《月照牡丹园》南台镜

2、阴谋前的试验 计划实施前

　　她没有坐，径直凑到花枝前查看，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激动起来。她看到细流在干瘪的枝干中游走，先灌满中间的主脉络，再充盈四周的细纹。桶里倒出来的平平无奇的山泉此时变成了润泽的绿液，闪烁着微微的光芒，似乎还在发出欢快的汩汩声。
　　皇帝觉得不用等到拂晓，她现在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毫无疑问，这些碧绿的枝干上很快就会长出花苞，花苞很快会绚烂地盛开，把明媚的春光洒满眼前这个灰蒙蒙的冬日庭院。
　　她伸出一只手轻抚着因为激动而不断起伏的胸口，一边仔细回想在她过去的数十年人生中可曾亲眼见到过这样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神奇事件。她发现没有。
　　她曾经听说过许许多多似乎只能归结为上天的旨意的神秘故事，有的甚至还有所谓的“物证”，而她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的登基是天命所归，也曾特意炮制过一些神秘事件，但她的的确确从来都没有见识过上天施行旨意的过程。今天这是头一遭，让她感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她完全陷入沉思，根本没注意到手边的一碟点心被她无意中扫下桌子。
　　田万全听到碟子摔碎的声音抬起头，吓了一跳，立刻跑过来收拾碎渣。他以为皇帝刚才发了火，忐忑地向花枝望了两眼。
　　“待会儿你收拾完了，把桌上这两碟点心吃了吧。”
　　田万全望着皇帝，不明就里。
　　“朕赏给你的，后头还有赏。这一次你功劳不小。”
　　田万全放下心来，满脸笑容地说：“皇上不用赏奴婢。奴婢发现了好东西，本来就应该献给皇上。皇上高兴就行。”
　　“朕确实高兴。这些日子园子里光秃秃的，现在终于有新鲜花儿可以看一看了。不过你应该多搬些来才是，就这几盆哪里能看得过瘾。”
　　“皇上说的是。不过皇上，这些花可不只能用来看，它还可以有大用。”
　　“什么大用？”皇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皇上先饶奴婢死罪。”田万全跪下来。
　　“你尽管说，朕绝不治你任何罪。”
　　“皇上，奴婢寻思着，如今天寒地冻，除了梅花，什么花都没有，要等到来年开春百花才会开放。既然这圣水可以催花，皇上可以当众下一道旨意，命百花连夜开放，皇上再带着王公大臣们去赏花。到时候所有人就都会知道，就连百花也会听皇上的令，皇上让它们什么时候开它们就什么时候开。这不就说明了，皇上是天命君主。今后看谁还敢拂皇上的意。”
　　“哼，滑头！”皇帝抿嘴笑了笑。其实她自己也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奴婢只是一心想让皇上高兴。”见皇帝也很高兴，田万全便继续说他的计划，“上苑什么品种的花都有，园子又大，皇上也很久没有去过了，恰好腊日快到了，皇上带着大人们去赏花游乐再合适不过。”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皇帝正点头，突然想到这个重要的问题。她知道田万全一向稳妥，也不会愿意把这种立功讨赏的机会跟别人分享，还是要问一句才放心。
　　“就皇上和奴婢知道。”
　　“上苑那么大，你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
　　“皇上放心，这个奴婢也早就安排好了。况且冬日里给花木浇水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算有外人知道了也挑不出毛病。再说，谁能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呢。”
　　“但是你就试验了这一次，并不能保证在上苑一定会有同样的效果吧？”想到这里，皇帝又有些不放心了。
　　“奴婢来见皇上之前已经试验过一次了，今儿这是第二次。同样的水，同样的枯枝，效果自然也应当是一样的。”田万全顿了顿，又自我安慰似的说：“没有理由不一样。”
　　皇帝“嗯”了一声。田万全说得对，没有理由不一样。当然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讲理由的，但若是为了这么一丁点儿不讲理由的可能性放弃这样一个让百官臣服的大好机会，显然又不划算。
　　“管他呢，朕这辈子在刀尖上行走过多少次了。”皇帝默默地对自己说，感觉那股熟悉的狠劲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再怎么激动，也得亲眼看到花开了再说。皇帝干脆不回去了，就这么在冷风里坐着等。这可急坏了田万全，要是风把皇帝的身子吹坏了，罪责他可担待不起。但他又不敢劝皇帝回去，只好把屏风、火炉、热汤，凡是能想到的东西都搬过来，让皇帝暖暖和和地坐着，还得想方设法瞒骗里头的那些人。
　　皇帝坐得无聊，就跟田万全聊天。
　　“你刚才说这水是什么水来着？”皇帝想起自己连这个神秘东西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奴婢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水，便叫它圣水。”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
　　“又卖关子！”
　　田万全又噗通跪下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紧张，毕竟发现圣水的地方是一处敏感之地，不是谁都能随便去的。他低着头说：“奴婢是在邙山一处偏僻的山崖里发现的。奴婢曾听人说过，邙山是个风水宝地，随便走在路上都能捡到宝贝。奴婢有一次出宫的时候就想着偷偷去一趟，看能不能真的捡到宝贝。结果宝贝没捡到，还迷了路，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出来。但也不是一无所获，奴婢发现了那个泉眼。”
　　汗在脸上不停地流淌，田万全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山上有泉眼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奴婢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但是奴婢往前走了一阵之后突然想起来，这一路除了常青的松柏，奴婢没有看到其他茂盛的植物，泉眼附近的植物却格外鲜活，还开着几朵艳丽的花。奴婢就知道这处泉眼一定非同寻常，便返回仔细查看。”
　　“这一看才看出了奥秘。泉水流经之处，不但不该在这个时节开的花开着，该在这个时节掉的叶子也都没掉。跟附近没被泉水滋润过的枯枝败叶比起来，鲜活得就像幅画一样。水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时候还伴随着一股浅浅的烟雾，烟雾飘散在水面上和植物丛中，趁得那一片如同仙境一般。”
　　“许是那地方没人去过，或者有人去过也没有当回事，这个奥秘才得以被奴婢发现。奴婢就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太值当了，发现了这么大个宝贝。所以那个说法是对的，邙山的确处处都有宝贝。”
　　“奴婢就想把这个宝贝献给皇上。奴婢觉得以皇上的智慧，一定可以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仅仅是冬日里催开花儿这么简单。但为了稳妥起见，奴婢还是先装了几桶回来，用枯花枝试验过了，才敢再试验给皇上看。”
　　“邙山，那倒不奇怪了。”皇帝若有所思。“果然还得是有心之人才能成事。朕就想不到这些上头来，所以也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东西，还是你让朕开了眼。”
　　田万全不知道皇帝这几句话的意思，仍然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说：“那是因为皇上要操心的都是更大的事。奴婢的确有心，奴婢的心只为让皇上高兴。圣水虽然是奴婢先发现的，却是皇上的机缘，如何使用只能由皇上说了算。但奴婢知道擅自上邙山又擅自动了圣水是死罪，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本来的确有些不高兴。她作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此前竟从未见过圣灵显现，有时还需要制造假象来助自己成事，眼前这个听到她打喷嚏都要抖三抖的奴婢却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圣物。还好田万全有心，知道把圣水拿来给她使用。若他起了什么歹心，还不知道会有多麻烦。
　　那句“皇上的机缘”浇灭了她压制在心底的怒火，让她觉得田万全的确是花了心思来讨好她的，不但行动上花了心思，言语上也小心翼翼，尽挑能让她心里舒服的话说。于是她轻轻敲了敲桌子：
　　“起来把这两碟点心吃了。说了这半天的话口也干了吧，再盛碗汤喝。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你虽然擅自上了邙山，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况且这圣水若是被别人发现了还麻烦。你一心为朕着想，朕心里都明白。等到事情办妥了，朕一定会重重赏你。”
　　田万全谢过皇帝站起身，虽然还是不敢吃点心，但是心里明白自己这一关已经过了，便那样笑嘻嘻的站着。
　　“对了，这件事完成之后，邙山上所有通向圣水的路都要封了。到时候还是你去办，做得隐蔽些，不要留下痕迹，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还是皇上想得周全。奴婢记住了。”
　　“嗯。”
　　到这时，仿佛一切才终于稳妥了一样，皇帝和田万全两个人都可以踏踏实实看花了。天色暗了下来，田万全点上了灯。吸饱圣水的花枝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萌出嫩芽和花苞，花苞再慢慢膨大、饱满，最后终于无法捂住里面那股蓬勃的新生气息而炸裂开来，抖抖噜噜地开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