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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皮魅影(1) 秋雨连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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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敲着琉璃瓦,沈清夜在黑暗里睁着眼。三更的梆子声混着雨丝渗进窗缝,他忽然掀被而起,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往藏书阁去。
阁顶竟亮着灯。
他贴着朱漆雕花门缝望进去时,铜镜正映着半张明月般的脸。师尊执笔的手悬在眼尾,那粒朱砂痣被胭脂染得愈发艳烈,恍若雪地里迸出一滴血珠。烟霞色留仙裙逶迤在地,裙摆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灯下明明灭灭,仿佛真裹着一缕将散的晚霞。
"谁?"
笔尖倏然顿住。胭脂笔尖凝在眼尾那粒朱砂痣上,像一只红蜻蜓颤巍巍栖在荷瓣边缘。铜镜里映着半张敷了珍珠粉的脸,黛青远山眉下,眸光流转间溅起一汪春水。
沈清夜慌忙后退,却踢倒了门边青瓷画缸。待要逃走,烟霞色的袖摆已拂到眼前——师尊立在雨雾氤氲的廊下,半边脸还染着未匀的胭脂,黛眉斜飞入鬓,竟是前所未见的秾丽。
忽听得窗外卖花声,她指尖微顿,那点朱砂便洇开些,倒衬得那颗小痣愈发鲜活了。裙裾拂过檀木妆台时,烟霞色留仙裙霎时漾起层层云浪,银线绣的折枝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恍若真有一缕烟霞从织女机杼上滑落,缠裹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看清了?"她指尖抚过眼尾红痕,忽然将胭脂笔掷来。沈清夜下意识接住,掌心立刻沾了嫣红,捧住一簇烫手的火苗。
少年打翻青瓷的匆忙声惊动了暗处的影卫,三柄长剑瞬间架在他颈间。
"退下。"沈蘅用金步摇抬起他下颌,"乖徒儿,今夜我要去醉仙楼诛杀画皮妖,你可敢同往?"
沈清夜望着她云鬓间的另一只鎏金步摇,突然发现师傅耳垂上有颗小痣,随着转头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沈清夜回答的话语忽然一滞。
鎏金步摇垂下的细链随她转身"叮"地一晃,晃碎了满室烛光。他本该毫不犹豫说出一同前往的志向,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她耳际——那颗从未注意过的朱砂痣,正藏在碎发掩映处,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时隐时现,像雪地里藏了粒红豆。
"清夜......"师尊的嗓音忽然近了。
沈清夜猛地回神,却见师傅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步摇垂珠扫过他手背,凉得惊心。那颗小痣此刻清晰可见,竟与眼尾的胭脂痣一左一右,在烛火里遥相呼应。
"看什么?"金步摇从下颌滑落到他的脖子,好似随时都会刺下去夺走他性命。
”为什么不立刻还手?"
"弟子......"他盯着师傅耳垂上随呼吸轻颤的小痣,突然忘了所有反制的剑诀,"弟子愚钝。"
藏书阁顶楼的月光是最亮亮堂堂的。
月色如纱,悄然漫过雕花窗棂,在妆台前洒下一片清辉。取回的胭脂笔尖重新凝在她眼尾那粒朱砂痣上,像是一滴未落的红泪,又似寒夜孤灯下停驻的蝶。
铜镜映着半张素净的脸,珍珠粉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光,黛眉轻蹙间,眸光盈盈,恍若秋水映着冷月。窗外偶有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她指尖微顿,那抹朱砂便晕开些许,衬得那颗小痣愈发艳烈,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自然。"沈清夜听见自己如此回答,嗓音沉静得像是山涧寒潭。
这世间本就不会有第二个答案——斩妖除魔,匡扶正道,这本就是玄天宗弟子刻在剑骨里的训诫。
烟霞色留仙裙在月色中流转,银线暗绣的星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倾泻而下,剑鞘轻点之处,漾开层层雾霭般的柔光。裙摆拂过檀木案几时,似有流云浮动,恍若九天之上的晚霞被夜风裁下一缕,缠绵地裹住她纤袅的身姿。
沈清夜的眸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的师尊——玄天宗最年轻的明月尊者,玉容永驻,青丝如瀑,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任谁都想不到,这位立在月下如谪仙般的女子,竟是三百年前就以一剑霜寒十四州名震修真界的剑仙。
"师尊,夜露深重。"
他解下自己的云纹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垂落的发丝,那冰凉柔滑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如触电般迅速收回手,垂眸退后半步。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这三百年的光阴,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沈蘅的手落在他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灼烧肌肤。沈清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弟子明白。"他低声道,嗓音比平日更哑几分。
十七岁那年的梦境至今仍历历在目——月光透过纱帐,师尊烟霞色的衣带逶迤在他枕畔,发间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扫过他滚烫的肌肤。惊醒时亵裤一片黏腻,他跌跌撞撞冲进后山寒潭,在刺骨的冰水中浸泡到天明,却怎么也洗不去骨子里躁动的热意。
"怎么了?"沈蘅忽然凑近,带着清冽梅香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手这样凉。"
二十五岁的沈清夜僵在原地。师尊的指尖正搭在他腕间,那处脉搏跳得厉害。
“是担心这次的任务吗?”
他死死盯着她腰间玉佩的流苏,生怕一抬眼就会泄露眼底翻涌的欲念。这些年他试过辟谷、练过清心诀,甚至偷偷饮过忘情水,可只要她一个眼神,所有克制都会土崩瓦解。
"弟子......"他艰难地开口,突然瞥见铜镜中两人的倒影——她站在他身后,葱白手指按在他腕间,像极了梦中为他系衣带的姿势。
“虽说这次任务里面有大妖的踪影,不必担心,我会与清夜你一起去。”
“别害怕,有师尊在呢。”沈蘅以为他还是担心任务,忍不住宽慰他。
沈清夜猛地抽回手:"弟子去准备符咒!"倒退着出去时带起的风扑灭了案上烛火,黑暗中他撞翻了青玉笔架,却不敢回头看她是否发现了自己通红的耳尖。
"谁让他是自己的徒弟呢。"沈蘅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夜风穿过长廊,拂动她烟霞色的广袖。沈清夜方才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惯用的熏衣香。这孩子总是这般妥帖——案头的茶永远温度正好,剑穗的流苏永远一丝不苟,就连她随口提过的古籍,隔日就会出现在书案最趁手的位置。
"清夜,你总是这般细心。"
她轻叹般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徒弟腕间的指腹。
那孩子的手比去年更宽厚了些,修为也精进了不少,骨节分明的手指已能稳稳握住"长夜"剑——当年收他入门时,那双手还只能勉强捧起半卷竹简。
廊外月光如洗,沈蘅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瘦小的孩童跪在阶前,冻得发青的手指却将拜师茶捧得极稳。如今当年的小乞儿已长成独当一面的剑修,唯有望向她时,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慕丝毫未变。
"真是......"她摇摇头,转身时金步摇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流光,"长大了啊。"
那温柔的笑意让沈清夜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密的银针轻轻扎了一下,又疼又痒。他仓皇低头加快退出的速度,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眼底翻涌的暗潮。
如今八年过去,二十五岁的沈清夜早已不是懵懂少年。可那份不该有的情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每次师尊靠近时淡淡的梅香,每次指导剑法时不经意的触碰,都让这丛野草愈发茂盛。他试过辟谷清修,练过静心诀,甚至偷偷饮过忘情水,却终究徒劳无功。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沈清夜指尖掐诀,一连布下十二道禁制。隐匿阵、隔音阵、幻象阵层层叠加,将整座暮云殿封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囚的是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即使师尊不会主动探知他殿内的一切。
直到确认最后一重结界亮起幽蓝光芒,他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喘息声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袖中藏着的留影珠滚落在地,珠内赫然映着今日师尊描眉时的侧影——那是他方才假装跌倒时,偷偷用袖里乾坤术拓印的。
"师尊......"
沙哑的呼唤混着血腥气溢出唇齿。
他跪坐在青玉砖上,颤抖的指尖抚过留影珠里那抹烟霞色身影。案头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出满室荒唐:墙上挂满临摹师尊剑招的图谱,博古架深处藏着用剩的胭脂膏——是去年师尊生辰时,他借口要送心仪女子礼物,拐弯抹角问出的色号。
暗格的机簧发出"咔"的轻响,沈清夜指尖凝着灵力,小心翼翼挑开三层封印。冰蚕丝包裹的玉匣中,一截三寸长的青丝静静躺着——发尾还残留着焦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在情急之下徒手掐断的。
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日九九雷劫劈落时,他刚结金丹的灵台几乎碎裂。恍惚间只见青色广袖翻卷,师尊竟徒手抓住那道足以劈散元神的紫雷。雷火顺着她手臂窜上发梢的瞬间,她并指如刀,"唰"地削断自己被灼烧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