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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即将到来的飓风中振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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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的女孩睁着鎏金的眼瞳,她无声的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很多和她穿着一样衣物的孩子站在远处,昏暗的天空下,他们畏惧地窃窃私语着。
女孩的垂下的手微微动了动,她有些疑惑,又本能的想向那些孩子走去。
其中最大的孩子已经有十二岁,身高开始抽条,比女孩高上好几个头,可他看见她的动作时,眼底居然流露出了纯粹的恐惧。
“……!”
“……怪物,滚开!”
那个领头的男孩在惊惧下大吼道,他慌不择路的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她,不过没能砸中。
女孩果真停住了。
她顿住脚步,无机质的金瞳泛起细碎的微光,女孩看见黑灰的天空仿佛某种黏稠而流动的液体,环绕着光芒微弱的日轮,仿佛发出某种无法被理解的声音。天空下,那些孩子三五成群地远离她,像是躲避某种穷凶极恶的猛兽。
他们是孤儿院中最小的一批孩子,很多时候,孤儿院中的老师无法顾及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再长大一点,这些幸存的大人或许会教授给他们有关于这个残酷世界的冰山一角。但是现在,走在最前面的人都心照不宣的将这个秘密向孩子们封存,这也就间接的导致了这批孩子里最触及世界的那个变数,遭到了集体的排斥。
因为他们害怕。人类基因中的本能告诫他们要远离这个女孩。
女孩无声的抿直了唇瓣,她的眼神缓缓发生了变化。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集体抛弃,但这不妨碍她的情绪产生波动。
——她无法控制的愤怒起来。
暴烈的情绪犹如黄油被煎烤,滋啦一下溅烈。那双金色的眼睛中,鎏金的火焰犹如熔岩熊熊燃烧,映亮了身前一片幢幢人影。
……头涨的好痛。
女孩痛苦的闭上左眼,额角暴起蓝紫色的青筋,她看见污泥般的天空从高处倾斜,孩童弓起脊背,不受控制的从咽喉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和灼热的空气。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发疯了!”
“快,快跑啊!!”
“呜呜我不想死……”
没有人注意到女孩因为身体中过载的力量而痛苦的倒在地上,她的鼻腔中咳出新鲜的血液,那些孩子们一看见她这样发狂便吓破了胆,争抢着向外跑,没有再看她一眼。
年幼的,暴乱的能力者就这么倒在自己的血液和干涸的泥土中,她发出嘶哑的哀鸣,倒在尘土中的闷响像是骨骼被折断。
那些被恐惧所俘获的孩子不敢回头,只觉得有阴影浮上后颈。
有太多像她这样的孩子,因为在童年时期无法控制力量的暴动而死去。
土地吸食她的血,在金色的眼瞳中变得古怪的柔软且黢黑,仿佛一片沼泽。她依稀看见一只漆黑的手从背后伸来,从天空垂下。手臂的主人愉悦地捏捏她苍白的脸颊,触感虚幻冰冷,“真有意思,”无法理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硬生生将话语凿入女孩的脑海深处,“居然是个弱小的人类幼崽。”
更多的,温热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从眼睛,嘴巴鼻子里一齐喷涌出来。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喊她的名字。
她叫什么来着……?
女孩鎏金的眼瞳茫然的目视前方,她瞳孔涣散。虽然意识半梦半醒,但她隐约看见一个同样瘦小的白色影子逆着模糊的人流向她扑过来。她也穿着孤儿院的白色裙子,那些沸腾不安的,岩浆般的愤怒在看见这个单薄的人影时便倏地熄灭了。仿佛有一场滂沱大雨冷却了她的心,然后自己的手便被那个女孩牵了起来。
浑浊的天空,活物般的大地都一点点褪去了,包括那只突然出现的黑色手臂。
她躺在地上,缓缓蜷起身子,像是栖息在温暖的胞宫里。
那个女孩跪在她的旁边哭的撕心裂肺,拼命的喊她的名字和孤儿院的管理老师,不过这里太偏僻了,虽然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还是好疼,疼的像是所有骨头都被毫不留情地折断再生,连包裹骨头的血肉和神经都没放过。但是她只是被牵着手,就没由来的安心。
……为什么呢?
女孩半阖着眼,她想,那一定是因为她是自己,很好,很好的朋友。
“……主!”
“……大……大将……醒……”
“……不要……死……”
好吵啊。
又梦见戈莉莎了,果然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他们。见到那些她一次又次失去,再也无法挽留的人。
审神者的眼皮动了动,她艰难的睁开眼,温暖的光线立刻铺满了眼前。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身边两侧都有刀剑付丧神,原来他们就在少女耳边大喊大叫,难怪她会在梦里都觉得吵。
“主!太好了!你终于……!”
她的近侍刀加州清光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住了,劫后余生的欣喜和后怕让他无法抑制的流下了眼泪。审神者浑身都痛,但是她的忍耐限度非常高,她甚至还有力气微微偏头。不过下一刻就被好几把刀制止了。
黑龙苏醒后并无什么情绪波动,她甚至还拖着虚弱的身子想安慰打刀付丧神。不过为了大家的心脏健康着想,药研眼疾手快抢先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带着窄框眼镜的紫眸少年小心的拖起她的一只手,那只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冰冷而锋利。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漆黑的颜色从指尖向上蔓延,目前半个小臂都渐变成黑色。增生的指节连带着指甲全部角质化,仿佛是野兽的兽爪。
“……大将,”药研低声道,“你都遭遇了什么?”
审神者看向她的初锻刀,她咳了两声,嗓音嘶哑虚弱,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知道的,药研。”
审神者堪称冷酷的说。
“——是代价。”
这是她日积月累使用力量摧折自己的结果。
这是她拼命拖延孤儿院衰败所付出的代价。
这是她……最后避无可避的终点。
“……我们可以上报时政!主,上一回时政压制了你的污染程度,没道理这次就不行,对吧?”
加州清光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小心的替审神者掖好被子,刀剑付丧神说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他看见了少女因为被力量侵蚀而残破的身躯,那是无法想象的痛苦。可他更害怕无法压制污染的那天到来。
黑龙呼出一口气,她的初始刀像只猫儿一样跪坐在她身侧。清光不敢碰她的手,怕让她感到任何外界导致的疼痛。
角质层没有痛觉,黑发金瞳的审神者又用力的地咳嗽了起来。她平静的接受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在战斗中沸腾的血液现在又平稳了下来。“没事,清光。”
黑龙虚弱道。
药研沉默地替她把手放回被子下,他的身侧是烛台切光忠,这位长船家的太刀此时和歌仙低声交流着应该给审神者准备怎样的餐食,交谈中他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清光,”少女又喊他,加州清光快速的应了一声,他看着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容,心口泛上疼痛。
“怎么了,主?”打刀眨眨眼,他的嗓音还带着浓厚的鼻音,“是渴了吗?还是哪里痛?”
“清光,”审神者看着他,她有些疲惫的半阖起眼,金色的眼珠像是徐徐熄灭,“来,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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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
气势汹汹的咆哮从曲折迂回的沿廊尽头传来,当事刃并无半点“自己又翘掉了内番导致了麻烦”的自觉,他甚至还有心情浅呷一口杯中热茶。
对于传统的抹茶和万屋大多售卖的冲泡茶叶,这把太刀都接受良好,不过审神者还在的时候,她经常去买一些茶叶带回来。
审神者对于入口的水没有多大要求,有没有味道其实也尝不出来。但是她听说三日月,莺丸他们都很喜欢。
……是她的刀剑付丧神会喜欢的东西啊。
身着黑色衬衫,白色长裤的少女站在货架前盯了两秒,伸手拿了几包下来。这种品质不错的农副产品定价并不便宜,不过黑龙是有望从a级升到s级的超潜力新人审神者,她每个月都能收到万屋下发的一定额度折扣券。
还有什么呢?
必要的物资补充,短刀们喜欢的糖果,清光的指甲油,鹤丸念叨了有一段时间的恶作剧盒子,给烛台切补充书架的食谱,几份和果子还有羊羹……不知不觉间少女就买了好多,虽然没有带刀剑付丧神出来,但是万屋同样提供寄送服务。
每次东西寄到本丸时,大家都会很开心。
虽然博多在对账时会连连叹气,但是只要看着他们少女就会想起还在孤儿院时的情景。
不过现在,轮到刀剑付丧神们注视着百年未变的白木莲,回忆起万叶樱下那个高挑瘦削的金瞳少女。
“三日月,你又逃内番!!”
压切长谷部的咆哮声听起来可真不妙啊,哈哈哈,三日月依旧笑眯眯的坐在走廊上。
主公消失后,时政多次调查未果,唯一确定的就是灵力没有切断,少女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既然活着,那就没有道理不继续坚持下去。
想要见到审神者的心情,和审神者想要守护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哪怕是百年,千年,他们也都能等候下来。
——毕竟,刀剑付丧神,是最擅长等待的神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