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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中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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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惬意地享受了一大块软软的松饼,然后从木架上拾了我的破旧的草帽准备出门。草帽也不算太过破旧,只是帽檐一圈支棱着粗糙的草篾,但足够遮住大半的阳光。
从太阳中心那一点轻柔地晕开,窝在羽绒里一般的温暖。生活是甜蜜又慵懒的,明亮而温柔的。原野上充溢着一股树木的愉悦的焦香,有烘焙过温热的砂砾和脆蓝清透的天空,以及嬉戏追逐的云。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碎石道上,温暖的午后让我的脸更加红润,是一种非常健康的肤色。附近有一块废弃许久的麦田,有个勤劳的女人种了一大片的向日葵在里面。它们长势喜人,平日眼角眉梢都带着明媚的春色。我闲逛到那里,便听见它们向我一齐呼喊:“先生!先生!”我走过去,蹲在田埂上向离我最近的花朵问道:“你们干什么呢?”向日葵无言,一个劲的扭动着它绿油油的秸秆,叶片簌簌的轻颤,像一个年青女孩的掩泣。半晌,它抖索索地用叶片割落一片花瓣,散发出奇异的香气,我将它贴近耳朵。耳朵里又响起向日葵的声音:“林中有个小屋!林中有个小屋!屋子偷走了我们的孩子!”我看着面前的向日葵“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直起身拍掉了袖口上的泥土。
“先生!先生!”它们神情木讷,焦急地不停呼喊下去。
我背向那群可怜的花朵挥了挥手,答应下来。其实我是个避免麻烦的人,如果它们继续呼喊我想我会精神失常,这是更大的麻烦。
在黄昏还未降临前,我走进了森林。森林中有许多古怪的住客,我并不爱和这些家伙打交道。我的鞋带起湿润的泥土裹上落叶,拔脚的同时环顾四周希望尽快找到那个小屋。一只松鼠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拖着蓬松的棕褐色针毛的大尾巴,翻找埋在松针里的食物,两爪一拍一推把它的颊囊塞得鼓鼓囊囊的。与我触及目光后又急忙跳上树。
我走了太久,实在是精力有限,就在树旁寻了一块较干净的岩石坐下。我撑着下颌观察着四周的一切。空气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夹杂着一点松木的气味,石缝里生出的一朵蘑菇小狗似的拱了拱我的裤脚,它对这种新工业的棉纺织物大感兴趣。这样的宁静,昏昏欲睡!我顺应自己的心睡去。
我睁眼时大概是黄昏了。我惊讶地发现周围蹲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奇特的是一块顶着大大柞栎叶的鹅卵石,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转圈看我。还有一只极其漂亮的乌蓬鸟正睁着眼睛打量我,一对绿豆小的眼珠滴溜溜的转。我的醒来吓坏了这些小东西,一眨眼都没了踪影,只剩那朵愚钝的蘑菇还在忙不迭地收回缠在我手上的白色菌丝。它要给我织一副手套呢。我折身拎住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躲在树盖里的乌蓬鸟。它对我保持着幼崽的警惕。春天出生的乌蓬鸟有嫩红色的羽毛,等到夏季它们会变成翠绿色,像翡翠一样的美丽。秋天和树木一起金黄,冬天转为紫红,然后死去。它干燥又轻的羽毛亲昵的吻着我的指节,真是可爱的动物。我忍下因酥麻带起的笑意,严肃着一张脸。
“朋友,你知道林中的小屋吗?它在哪儿?”
乌蓬鸟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毛线球,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林子里房子好多。”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忘了问小屋是什么样的了!好吧,我想那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向日葵也不知道,它们抓不住那个采花贼,也看不清他什么样。它们的视力早被太阳灼烧坏了。
“嗯……”我试着形容这一切,“亲爱的,你有没有见过一枝黄色的。”
我的手拢成一个圈,“那么大,花瓣层层叠叠的花。额……也许曾被一个成精的屋子伸出枯枝丫举着奔跑,就在树林。”想到这个画面,我不禁笑出声。
乌蓬鸟悄悄地挪开翅膀,裂开一线瞄我。“他往森林的对角去了,那里住着一个名叫月珠的妖怪。”
我向它道谢。它的头从一缭嫩红的羽毛中冒出来,黄色的喙紧闭,幽怨的盯着我。我微笑着揉开它凌乱的羽毛,张开手高高托起让它离去。
我正处在林子的中心,离那里不算太远。日光消逝前,我借着余晖找到了屋子。一条深痕蜿蜒在巨大的红杉木上,从树根往上逐渐收拢。主人用蛛网和茅草对蛀空的中心干进行了分隔,像人类居住的楼房。虬枝盘曲挂落着巨大的琥珀色的松脂,漫长的岁月让它变得厚重,低矮一些的副枝上的松脂几乎垂落到地上,像打开的果丹皮糖。门口挂着几盏竹编的纱灯,里面漂浮着金乌的羽毛。柔和的光荡漾开,像晴朗节点上的大海,周围波光粼粼。
我上前叩门。
是一位太太为我开的门,她惊讶的看着我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她的手在围裙上揩了几下,干巴巴的招呼道:“先生,你好。”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幅度的偏了一下头,灰棕色的耳朵也轻轻的抖动了一下。
“您好,美丽的女士,请原谅我的贸然来访。我确实有一些事情找您,可否容我进门喝一杯热茶再向您娓娓道来。”
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当然!”
屋里扑出一阵浓郁的蘑菇汤的香气,隔着蒙蒙的水汽我仿佛看到了咕嘟冒泡的奶白色汤汁和细碎的欧芹。她踮脚从橱柜里取出茶叶,又走过来弯腰从茶几下取走两只小巧的白瓷杯。在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中,她邀请道:“你要喝一点汤吗?我想你肯定没吃饭吧。”
热茶驱散了森林里的阴湿,熨得我的心服帖滚烫。我又用力握了握茶杯,试图获取更多的温暖。见她问我,我连忙欣喜地表示,“真的吗!我很荣幸能品尝您手艺,那一定非常美味。”话毕,我突然感到赧然,脸像烧起来了一样滚烫。我想茶太热了。
她微笑看着我。“谢谢你的夸奖。”
该谈正事了,我心道。指尖无意识的点着杯口,我斟酌开口道:“请问您昨天见过一朵带着麦田气息的黄色花朵吗?那是向日葵的孩子,我受托来找它。”
“哦?”她摇摇头,“几天前我出了远门,也许我的侄子知道。你等等!”她放下杯子起身,快步走到楼梯口,扶着墙微微挺身对着楼上大喊:“泽!有客人有事找你!”
月珠的侄子是个狐狸少年。一个灰貉姑姑,一个赤狐侄子。他套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尖尖的耳朵高立着,耳背黑色的绒毛上挂着草絮,蓬松又粗大的尾巴不耐的从长袍下钻出轻轻地拍打着地面,走下楼梯的时候,脚踝处系的银色铃铛清响。
“先生,我没看见过。”他如是说道。
我隐隐有些失落,但更加是松了口气,毕竟怀着任务是没办法喝下蘑菇汤的。我猜想着是周围的妖怪偷走了它。
夕阳像一滴血巍颤颤的等在两山之间,等一张云幕,然后小心翼翼的沾去身上的红光。云幕变得彤红慢悠悠的游走在森林里,它跃上梢头成为皎白的月亮。沙沙的月光里,密密麻麻的、阔大的、针细的树叶铺天盖地,钩织成天罗地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我抬头看着枝桠交错的天空,月色闷闷,不禁长叹一口气。突然我瞥见一点明亮的色彩,搁在树尖上,像圣诞树上的闪亮星星。我的惊喜不亚于收到心仪的圣诞礼物,连忙叫壁炉前的泽,指了指头顶上的天窗。月珠将一滴清晨的露珠镶嵌在蛛网上,透过欲坠不坠的露珠可以看到外面的月亮,不过月亮被细密的银色蛛丝划的支离破碎。
“泽,那是谁带来的花?”
“花?”小狐狸正在壁炉前小心烘干我的外套,绿幽幽的冥火映照着他的脸庞。他头也没回,感冒让他说话瓮瓮的。
“那是一朵花,是向日葵的花。”
他抬起头,眨眨眼,很生气的说:“那是我的东西!”他看向我,骨嘟着嘴。
我几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只住在森林里的狐狸发现了一片广袤的生机勃勃的原野,那里种了一簇簇迎烈日而生的花朵,旷野的狂风吹开了疯长的野草,他在这里看到了森林没有的明媚。他四处打滚勾勒着它的轮廓,耸着鼻子感受它的馨香,伸出柔软的肉垫去触摸枝蔓发尾悄然绽放的花。原野是他的秘密,林中是狐狸的家。
“它是向日葵的孩子,它得回家,泽。”
他眼中弥漫起悲伤,大片大片的把我包围起来,带着海水的咸湿。他极尽哀求的说:“先生!我需要她!我爱她!”
可怜的狐狸在森林深处缺乏朋友。
我们借着松脂里的圆形瓢虫爬上树梢,那朵花正在哭泣。看得出他在很尽心的照顾她,这里是林中唯一平整的阳光断面。但是我受人之托,它的母亲要我带它回家。我告诉它,我明天一早带它走。泽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轻柔地抚摸着她卷曲的花瓣,用指尖勾起她的泪珠抹在袖口。
他的姑母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我们。
夜色深浓,下起雨。落在木叶上淅淅索索的像昆虫振动翅膀的声响,在森林里飘忽,又清晰的叩在心上。
这晚,我借宿在小屋。因为一场不期而遇的小雨,更因一只痛失所爱的狐狸。森林里黏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光亮,只有这一室暗灯和门外一团金乌的羽毛。我突然理解泽的私心,这样的生活实在太过沉闷压抑。
“泽,我很抱歉。”我对前面替我掌灯引路的少年突兀的说。他理解我的开口,转过身来,“您不要自责,和您无关。”他看起来很落魄,一对耳朵耷拉下来。
我们都一阵沉默。直至到了房间,在灯盏哔哔剥剥的蜡烛声中,他对我说:“先生,晚安。”
第二天,我离开了月珠的家。临走前月珠托我替她向向日葵表达歉意,并对我说:“请你常来,我们过得很孤独,很欢迎人类。”
我抬头看到了泽,他躲在窗帘里。我向月珠点点头。
我来到麦田,向花朵交还了它们的孩子。我能感受到它们极致的欢欣,从而不禁想到泽。那只孤独的狐狸发现这些花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呢?
妖怪的一生由故乡决定,他们被禁锢在那里。幸运的出逃也需在白昼迷失前回到那里。林中有昼伏夜出的鬼魅,妖力低微的小东西总是脆弱的。但妖怪从来不无聊,他们常常很快乐。没有哪一片土地一定是荒芜的。
次日,我向那位勤劳的妇人讨要了一些花种。
她很爽快地给了我一袋花种。“月季、雏菊、桔梗、鸢萝、牵牛花……哦!这些是太阳花,还有一些向日葵。”她清点着。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太太还随手送了一顶崭新的草帽给我。她笑眯眯地打趣我。“先生,您平日里穿的像个流浪汉!”
我在一个晴朗的天去拜访了月珠。
“先生!我……我真的非常高兴!谢谢您!”泽的脸红扑扑的,像清晨充满光辉和甜蜜的苹果。他紧紧地抱着我,装花种的袋子系在腰间。我们一起爬上树梢,用小斧剔开了繁茂的枝丫,架上一块木板。月珠从河边拾了许多的破罐来填上泥巴,把花种埋在里面。我和泽把它们运上来,整整齐齐的码开,然后依次浇水。现在只用等待下次花开。
为了答谢我,这只可爱的狐狸亲手做了一大篮子的苹果派给我。我遵守森林的规矩,告别他们,在日落之前提着一篮甜软回家。浓郁的树荫遮住了红热滚烫的太阳,心却陷落下一块。我走出森林,抬眼看见,一溜云从河水里一跃而起,蓝的不得了,缓慢而笨拙地向前去。回头看,林中铜钱大小的光斑里有一只灰色的斑鸠正啄着掉落的苹果派碎屑,在我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树林遮天蔽日,云一路烧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