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札》笃林

4、第四章 · 洛文贝格伯爵 门再次被推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俞瑾初已经回到了床上。

　　她倚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眸微垂，神情平静得近乎无波，唯有指尖轻轻蜷着，透露出那一点不安。

　　“小姐，让您久等了。”女仆将手中的白纱和药瓶轻轻放在床边的茶几上。

　　她半跪下来，小心托起俞瑾初受伤的脚踝。

　　原有的绷带松开，一截如羊脂玉般的肌肤缓缓显露出来。

　　女仆的动作一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肤色——既无北边人的惨白，也非南边人的黢黑，柔润而光洁。小腿上没有一根粗硬的汗毛。

　　她轻声问：“这样……疼吗？”

　　俞瑾初摇了摇头。

　　“小姐……您是从弗雷恩来的吧。”女仆抬起眼眸，小声补了一句：“那边的贵族都……很讲究。”

　　俞瑾初有一些疑惑，“弗雷恩？”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西边的一个王国，叫弗雷恩。”女仆一边包扎，一边说道，“夫人说，那边的国王有一座行宫，很奢华，连烛台都是纯金的。全国的贵族都想往国王身边挤，哪怕只是一个子爵——只要被王室看中，就有机会往上走。”

　　“王后起床得一屋子的亲王妃、公爵夫人候着。吃饭一道菜一套刀叉，十几道菜就得换十几套。光规矩就够人头疼的了。”

　　俞瑾初听着女仆的话，目光微动。

　　中央集权的体系、奢华的行宫、仪式化的宫廷起居……一个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

　　“弗雷恩”，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法兰西”。

　　如果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和她所学的一致，那么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所处的是路易十四到路易十六之间的那一个多世纪。

　　但这个时间段太宽泛了。

　　如果是太阳王在位的年代，既不神圣也不罗马的帝国碎成一地。而到了18世纪，勃兰登堡——普鲁士已悄然崛起。

　　女仆缠好绷带后轻声说：“夫人希望在明日上午见您一面。”

　　俞瑾初有些迟疑，“夫人……是谁？”

　　“是这里的主人，上一代洛文贝格伯爵的遗孀，也是小伯爵的生母。”女仆一边收拾药瓶，一边补充，“您不用担心。伯爵在世时，是先王手下的将军。夫人自也是不喜文官的那套弯弯绕。”

　　待女仆离开，门轻轻掩上，房间陷入沉寂。

　　俞瑾初在角落里找到一本泛黄的旧书。她用指腹拂去封面的灰尘，翻开扉页，静静地看了起来。

　　门外，小伯爵站着，手指悬在半空。

　　他本想敲门，但又迟疑了。

　　他认得那本书——是弗雷恩语的《帝国旧制和王权论》。平时先生也让他看这类的政治哲学著作，但他总是看不进去。

　　女孩的动作缓慢，却从容有条理。

　　他看不出她到底能看懂多少，但她眼神平静、翻页节奏均匀，不像是在猜，更像是在确认。

　　小伯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访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却不容忽视。

　　管家站在走廊尽头，微微颔首，“少爷，该回书房了。”

　　小伯爵指尖一紧，没有转身，只是低声道：“我只是想看看她。”

　　“我明白。”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夫人吩咐，今天不宜打扰。若您有疑问，可待明天再请示。”

　　少年垂了垂眼，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耳根却泛起微红。

　　管家没有催促，只是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小伯爵默默走在前头，他则安静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