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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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是在乔振兴去世第8天离开的东平，她在前一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墓园，还好没有遇到其他人，她只想给他送束白菊，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墓碑上他的样子熟悉又陌生，他穿着检察官制服，神情严肃，洪亮说他们本来想给他挑一张穿制服的笑着的照片，可惜没挑出来。乔振兴很少大笑，他的笑容通常浅浅的，嘴唇微微上挑一些弧度，有时候光看照片很难判断他那时候有没有笑。祝好18岁生日礼物是一台索尼DV机，那是千禧年最流行的电子产品之一，她经常带着DV在校园里随意拍摄，乔振兴是她磁带里出镜最多的模特。她大学期间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和乔振兴一起度过的，洪亮是附带的电灯泡，仗着和他们俩关系好，就经常掺和进去一起玩，祝好的DV机存着很多以前她和乔振兴相处的视频，洪亮当年的无心之举，现在回过头看，又很幸运地记录下从前的美好，DV机里的他们都停留在20岁的年纪，复古的旧画质把东平拍成王家卫电影里的场景，可惜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2003年，他们99级从政法大学毕业，DV磁带机也被数码相机淘汰。李人骏总是忙着参加学校里的各种活动，只有节假日才会和他们一起到外面聚餐。他们是四人寝，本来还有个男生，结果军训之后就退学复读了，那个床位一直空着，后来也没有加人进去。
李人骏前几天就说想在走之前请她吃顿饭，他挑的是一家家常菜馆，他们两个难得单独坐在一起吃顿饭，互相聊聊生活工作。李人俊开始先回忆他们的大学趣事，接着讲自己以前好羡慕他们这些毕业后去做律师的同学，随便接几个小时资询就能赚自己一个月工资，自己在检察院上班辛苦又只能拿死工资，他们当年的某某学长现在已经成了红圈所骨干合伙人，自己带团队，实现财富自由，在上海买大平层……祝好跟那位成功人士学长很熟，她曾在那个学长的团队里待了快七年，在快升初级合伙人前的几个月选择了辞职。红圈所里的团队负责人压力很大，他们不仅要保证自己的创收达标，同时要确保自己的创收能力能够保证手下的二级合伙人创收达标，而且各自的创收不能重复计算，如果连续三年达不到合伙人最低创收标准的一定比例，就只能退伙；如果创收覆盖不了成本，团队负责人就有可能要“倒贴”上班。祝好当初想要辞职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真的受不了在红圈所的工作压力，而且职业病对身体健康影响很大，她前两年动过腰椎手术，最近几年也在朋友圈里看到了不少同行的讣告；再加上大所内工作分工更加细化，祝好是主做建设工程的律师，但经常有客户给她介绍刑事案件，虽然是出于好意，但按所里规定必须把这个案子转介绍给主业为刑事业务的合伙人，交给他的团队负责；另一方面是她亲眼目睹李言死亡后，没有那么大勇气继续去当职业律师。李言是同市另一家律所的律师，也是政法大学小几届的学弟，他们当时都在区人民法院对面的法律维权中心忙着工作，大部分青年律师都不太愿意经常接法律援助这类不要律师代理费的公益诉讼，李言经常是顶着创收压力去帮忙打官司。那天下午跟往常的每个下午都一样，李言午休回来跟她热情打招呼，还给她送了一兜子鹅蛋，“祝好姐，这是我之前讨薪案当事人自己家养的，你上次不是问去哪里能买到新鲜鹅蛋吗，我特意帮你找他去乡下收的，卖的比市面上便宜。”祝好高兴地接下，笑着说等他今天下午忙完，请他去附近新开业的商场吃饭，餐厅随便他选。祝好下午比较忙，一直在办公室里跟同事打电话对接案件进程，3点左右，她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跑出去，外面乱成一团，李言的右脸全部毁损，鼻梁上留下了一个大洞，旁边的女同事哭得撕心裂肺，崩溃得连站都站不稳了。祝好打了120，自己跟着护士上了救护车，安排其他人跟辖区派出所报案，从法援中心到医院只要半个小时，往常觉得半个小时很快，但对于濒临死亡的人而言，半个小时又是那么漫长，到医院时因为伤势太重，李言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没有了。祝好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警察告诉了她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拿□□杀人的人就是讨薪案中的建筑公司老板，李言为了防止对方当老赖，向法院提起诉前财产保全，官司赢了之后，法院就冻结、查封了凶手名下公司及其个人的银行存款和等值财产，确保最后顺利追回农民工们的工资，这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李言家在外地，律所出面把他的家人接过来，在市区给他办了遗体告别议式，几位当事人农民工听说事情后找过来想冲着李言父母下跪，哭着说李律师帮了我们那么大忙，我们真的对不起他。祝好在葬礼后去找心理医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干预治疗，乔振兴在网上看到了当时的视频，打电话过来关心她，还给她转了1000块钱，想托她转交给李言父母。祝好后来带着同学会的捐款和那兜子鹅蛋一起去了李言西北农村老家，他从贫困山区考出来，期间多少不易只有自己知晓，他之前说过坚持为农民工做法律援助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在外打工被无良老板拖欠过工资，是其他工友凑钱给他交上了高中学费，不然他就没有后来上大学成为律师的机会。
这个世界真奇怪，善良的人总是命不长。
一个律师在援助中心被杀，但法院在不久之后又要在同一个援助中心找律师为凶手辩护，祝好清楚这是为了维护真正的正义，但她午夜梦回时忘不了那天下午的枪声和尖叫声，她跟乔振兴说自己已经不愿再相信法律是为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老乔劝她辞职去高校，换个环境生活，相信随着全面依法治国的发展，社会会越来越好；后来那个说着“我不用你扛，我有法律替我扛”的乔振兴也成为了殉道者。
李人骏是无利不起早的性格，祝好猜到李人骏肯定是本来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不好在电话里说出口，想约她面对面讲，但最后一刻又放弃了，选择跟她随便扯扯家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