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小夏，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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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发现薄时夏生病的人是江谨言。起初，他只是发现薄时夏的情绪时高时低，有时连续三天白天上课晚上参加派对，几乎都不睡觉。
但有时她又连续好几日窝在宿舍，甚至连课也不去上。当时他只当她不适应陌生环境，再加上学业压力大，又想家，所以情绪才起起落落。
直到某次在图书馆，薄时夏因为某个文学问题和一名白人女生起了冲突，最后还动了手，江谨言才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纵然薄时夏算不好脾气，但也不是冲动的性格 ，出国一年以来，除去因为种族等原则性问题她和其他人发生过争吵，便很少与人真正冲突。
他特意去查了图书馆监控，发现她们当时讨论的只是一个普遍甚至有些无聊的文学问题，是薄时夏先动的手。如果放在平时，这个问题最多只能让她聊上几句，绝不可能因为对方观点不同就动手打人。
此后，江谨言又认真观察了一段时间，最后在薄时夏情绪比较稳定的一天，提出陪她去看心理医生。
原以为要花点时间才能劝动她，但没想到薄时夏只思考了两天便同意了。他们没有去学校的心理诊室，而是直接去找了一个名声不错的心理医生。和医生聊了两次以后，对方建议薄时夏去医院挂一个精神科。
医院的医生她开了一大袋子药，又说何时需要复诊，薄时夏郁郁寡欢。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江谨言对她的照顾开始多了起来，两人自幼相熟，又一起留学，如今其中一方生病，另一方自然而然地就担负起照顾另一个的责任。
起初，薄时夏的亢奋期和抑郁期都比较规律，大约20天一轮回，大部分时间都是轻症，而且一般中间还会有10天左右的稳定期，尤其是开始服药以后，那种连日透支精力去参加派对，或者连续几天都不起床的情况几乎没有，她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在药物的帮助下控制自己。
这样大约过了半年，江谨言逐渐发现造成薄时夏如今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她和她的家庭关系。他不太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薄时夏的家教一直很严，即使上了高中，除去晚自习，必须在下午六点前回家。
他想，既然问题缘由来自家庭，那么如果家庭问题得以解决，对病情也会有好处。于是便劝薄时夏告诉父母自己的病情。江谨言当时说：“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如果阿姨知道你生病了，肯定会理解和帮助你的。”
薄时夏考虑了一段时间，接受了这个建议。
但事实却与江谨言预料中相反。
梅弘雅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只发出一声冷笑：“病了？你天天在国外逍遥自在，你得什么病？前几天那个新闻你看了吗？你们这代人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矫情！自私！”
“我们小时候，饭都吃不饱，衣服漏了棉花也照样穿着去上学，我们都没病，你病什么？”
“我看我是把你惯坏了！”
薄时夏麻木地听着母亲的控诉，待她说完，开始一字一句、逻辑清晰地反驳她：“第一，我在国外没有逍遥自在，我在学校里的所有课程都是A。”
这是薄时夏少有的直接反驳母亲，因而梅弘雅一时愣住，不知道说什么，只碎碎念着：“你翅膀硬了，翅膀硬了…”
薄时夏继续条理清晰地讲下去：“第二，妈，你们那个年代的物质水平确比我们艰苦，但姥姥姥爷却从没让你吃过苦。用粮票的年代，姥姥天天给你打牛奶喝，她和姥爷吃窝头，但你吃得是白面馒头和大米，姥姥姥爷自己一件宁可自己的棉衣漏风，也要给你穿皮鞋、买玻璃发卡，打扮得漂漂亮亮，带你去游乐场。这些是你以前亲口告诉我的，还让我看过照片。”
“你…你和你妈算起账来了？没良心的东西！”梅弘雅气得浑身发颤，她没想到女儿竟然敢反驳自己。
薄时夏的确也什么也顾不得了，亲情、孝道、母女关系全都抛诸脑后，她声音平静，一针一针挑破粉饰太平的茧。
“第三，如今你总感觉生活不如意，是因为你嫁给爸爸以后，失去了在娘家时公主般的生活。爸爸生活在这个家中，但如同空气，他从来不替你分担任何生活的辛苦，也不承担任何家庭责任。你想要离婚，但又怕遭非议，所以把原因归咎于我，总说是为了我才继续婚姻，说我毁了你的人生。”
“你是让我和你爸离婚？！”梅弘雅总算找到反驳的地方，立即尖叫起来，也终于吸引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薄丰。于是两人在电话里对薄时夏混合双骂。
待两人骂够了，薄时夏才继续开口，她平静的如一滩死水：“第五，我理解你的辛苦，所以我从小就开始干家务，但我从来不说‘帮妈妈’干家务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家务应该是由所有家庭成员共同承担，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做家务，是我原本就应当承担的事，而不是帮谁去干这件事。”
跨洋电话打了一个多钟头，最终由梅弘雅挂掉。
过了几天，薄时夏有些后悔，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江谨言，但说得很含糊 ，只说她和她妈在电话里吵起来，并且很严重。
“你和阿姨说自己生病的事了吗？”江谨言问。
薄时夏犹豫一瞬，却撒了谎：“没有，没来得及。”
“要不要和阿姨道歉？”江谨言试探着问她，“她这个年纪正是更年期，你打电话哄哄她，然后告诉她你生病的事，两人相互理解一下。”
薄时夏思考几天，忽然想万一母亲现在这样万一也是病了呢，于是给梅弘雅发去道歉的消息，想着关系缓和以后也带母亲去看看医生，但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她又打电话，也没人接，不由有些担心。于是又去找江谨言。
江谨言立即让自己父母去薄家看了情况，幸而梅弘雅和薄丰一切如常，没有意外发生。同时也带回另一个消息，梅弘雅打算和薄丰一起来纽约，好好教育一下女儿。
薄时夏一开始没把这事放心上。她爸妈没有护照，英文也不好，出国手续繁琐，她觉得母亲没有那么多耐心，父亲又肯定不会管，想着没准儿手续办着办着她妈就不耐烦不想来了。
或者他们真过来也好，这些日子她爸妈都不接她电话也不回消息，等见面以后，自己就道个歉，再领他们在纽约玩几天，趁母亲高兴，和她提一提看心理医生或者精神医生的事。
她想人生病了就应该看医生，从精神科医生那里拿药以后，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好转。
母亲很可能是病了。
只要吃药，就能好起来。
四个月以后，梅弘雅和薄丰的飞机落在了纽约。两人报了一个夕阳红老年团，下飞机以后悄悄从队伍里溜走，打车前往薄时夏的学校，但因为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英语不好，他们走错地方，误入了一个很混乱的街区，又遇见有人抢劫，最后被流弹误伤。
薄时夏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蒙上白布。薄丰活着的时候在家庭中悄无声息，如今死也一样。
梅弘雅被送进ICU，薄时夏在ICU守了三天，她醒来以后只骂了女儿一句“讨债鬼”，就又陷入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薄时夏站在太平间里，发现自己竟然流不出眼泪。她麻木地看着父母的尸体，慢慢思考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极端的母亲，冷漠的父亲，和粉饰太平的她。
她走到薄丰身前，低头看着蒙在他身上的白布，突然问道：“爸爸，你是源头吗？”
但死去的薄丰不会回答。
活着的也不会。
在江谨言和陆崇的帮助下，她回国处理完父母的丧事，然后又回到纽约继续学业，当时陆崇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薄家父母在探望女儿途中遭遇不幸。
薄时夏第一次出现幻听的毛病是回纽约后的一个月。她随口向江谨言抱怨，她妈又打来电话唠叨，碎碎念得她头痛。
那天下午，江谨言逃掉专业课，带她再次去了医院。
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差不多，薄时夏跟着医生做各种检查，只是陪诊的人从江谨言变成了陆崇。她想，自己苦心掩藏好几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被从土壤里挖出，赤/裸/裸地展示给人看。
回去的路上，是陆崇先开口：“小夏，别担心，你只是病了，我会陪着你把病治好。”
薄时夏抬眸看了他一眼，认为自己现在情绪还比较平静和稳定，于是先点了点头，才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在国外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不等陆崇回答，她又自己点点头：“好，我今天全都告诉你。”
应裕在前面开车，薄时夏也不在乎还有外人在场，慢条斯理地把那些事讲给陆崇听，包括她何时第一次在国外确诊，又为什么答应和江谨言在一起，以及父母出事的真相。
还有很多江谨言都不知道的细节：比如她和母亲在电话里说过些什么，以及梅弘雅的遗言。
薄时夏讲这些时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个旁观者。那些被她精心掩藏的秘密，如今又被她亲手剖开，血淋淋地掏出来放在盘子里奉上。
车停了，陆崇走下去，转身伸手，想扶薄时夏下车。
但薄时夏没动，她定定看着陆崇：“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
“我知道。”陆崇说，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中，耐心等待着。
“你现在应该放我走了。”薄时夏继续道，“你不应该留一个疯子在家里。”
“你不是。”陆崇回答，薄时夏不肯伸手，他便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小夏，我们回家。”
“陆崇，你知道吗？”薄时夏仍坐在车内，身体却开始发抖，牙齿也不停地打颤，她抬眸看向逆光而站陆崇，“父母去世以后，我竟然感觉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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