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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咧开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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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开嘴角,微微张嘴,舌尖轻点上颚,上下牙齿留出一条小缝隙,轻轻向外吐气。
再来一遍。
咧嘴,轻触,吐气。
再来一遍。
咧嘴,轻触——
角落里的小狼突然发出一声呜咽,琼恩立马从椅子上蹦起来,奔向小狼身边查看。雪白的小狼只是伸了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便翻身继续睡。
琼恩松了一口气,原来冰原狼也会说梦话。他向茉丹修女要了一些缝纫课剩下的布,给他的小狼做了简易的小窝。不过听说冰原狼长得极快,白灵大概很快就不需要小窝了。
正当他轻柔地抚摸着小狼蓬松雪白的皮毛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叩叩,用指节干净利落地敲击两下。琼恩心中一喜,一跃而起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雪白长发赤色眼眸的女人。
“我来看看你的狼。”她说。于是琼恩侧身让她进来,轻轻关上门。
她今天盘起了头发,没有穿“异世界”的衣服,身着一袭暗红色长裙,衬得肌肤更加干净白皙。北境的女子由于常年与冰雪相伴,太阳光照稀少又羸弱,鲜少像七大王国其他地方——尤其是多恩女人那样有着深色肌肤。但爱丽丝在一群浅色皮肤的北境女人当中仍是出挑的雪白,分外显眼。他听说有不少女人嫉妒她的美丽但又无可奈何,因为爱丽丝是个对他人的恶意总是迟钝、对于想要伤害自己的人也为其着想的温柔善良的女人……有时琼恩觉得她傻傻的,但这却令他越发觉得她可爱。
只是过分善良并不是好事,对自己的仇敌也抱之好意只存在于老奶妈的故事里。前天她说想送那死刑犯最后一程,琼恩先是讶异,随后心情复杂地阴沉下来。她太过温柔,一面之缘的匆匆过客也会致以柔软的善意,他开始惧怕有一天她会因此而受伤,甚至万劫不复。
想要保护她。
爱丽丝蹲下身去抚摸熟睡的小狼,琼恩低头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你今天盘发了。”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嗯,奈帮我盘的。”
“真漂亮”三个字卡在喉咙里。
奈亚拉托提普。她的丈夫。
琼恩顿时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她的丈夫自会保护她,自己心急如焚地想了一大堆,结果只能付诸东流。他沉默地立在原地。
奈亚拉托提普……其他女人对爱丽丝的嫉妒,跟他也有关系。琼恩不是傻子,他能看出女人们注视奈亚拉托提普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也偶尔听见过她们在围墙下的悄声细语。平心而论,奈亚拉托提普长得十分英俊,是女人喜欢的那种干净清秀的脸,即使少了左眼也毫不影响他的俊美。何况他身高有六尺多,再加上一头白发,在人群里可谓是鹤立鸡群,更别提他跟罗德利克爵士带着他们训练的时候了。刀、剑、弓、斧、匕首……所有武器他都运用自如,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琼恩甚至怀疑罗德利克爵士都打不过他。不管是训练还是日常,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如贵族,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高贵。他对待女人们温和有礼,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摄人心魄的魅力。琼恩知道嫉妒奈亚拉托提普的男人们也很多,因为他太过耀眼,因为他勾走了女人们的心,也因为他的妻子温柔纯真,美得惊人。她的身上似乎也有不可言说的魅力……
白灵似乎渐渐醒转过来,四肢扑腾了一下,爱丽丝把它抱在怀里,坐在他的床沿逗弄它。
琼恩把思绪收回来,走到她身边坐下。小狼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两只后脚踩着爱丽丝的大腿,立起来用前爪扑腾着她,还伸出湿润的粉色小舌头舔她的鼻尖,把她逗得咯咯直笑。琼恩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我没想到它会这么亲人。”
“不是它亲人,是它亲我。”爱丽丝两手卡着小狼的腋窝把它举起来,脸上是温柔又怀念的笑,“我以前也养过一只冰原狼。雪白的毛发,冰蓝色的眼睛。”
“它后来怎么样了?”琼恩好奇起来,忍不住问道。
“埋在地底永眠。”爱丽丝一边说,一边把小狼重新放回腿上。
她的脸看起来无喜无悲,语气平淡。琼恩哑然,正当他想说抱歉的时候,爱丽丝换了个话题:“你给它取好名字了吗?”
琼恩暗暗松了一口气,回答道:“取好了,叫——”
“白灵。”爱丽丝抢先说了,笑道,“好名字。”
“……”她已经知道了。她有什么不知道的?自八年前他们夫妻俩来到临冬城,父亲之后的两个孩子都在他们的预言下降生,布兰,瑞肯……昨天在厨房里,她笑着对他眨眨眼说有好事发生,然后他就得到了白灵。
“为什么?”琼恩的嗓音有点沙哑,“为什么你……你们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父亲不追究这对夫妻俩的身份和来历,不代表其他人不好奇。他听到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夫妻俩来自另一个世界,奈亚拉托提普是邪教徒,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自残的方式献祭自己的身体取悦了邪神,于是邪神赐予他洞悉未来和一切真相的能力,还给他一个永远年轻貌美的魔女做老婆……
可是眼前的女人,这个温柔善良又可爱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邪神的魔女”。只是……自他们到来后,她和奈亚拉托提普的容貌确实从未衰老,年轻如初。他宁愿相信是他们驻颜有术,也不想把他们和“邪神”捆绑在一起。毕竟,这对夫妻是他的救命恩人。
爱丽丝把白灵放回地上,让它独自撒欢:“你是怎么认为的,琼恩?”她看向他,眼神、语气、表情都平淡如常,“你应该从不少人口中听说了诸多版本吧?你觉得是哪一个?”
他猛然想起小时鲁温学士曾一脸凝重地警告他:离奈亚拉托提普远一点,他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不过他没听,他只知道奈亚拉托提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他的妻子非常温柔,总会给自己一些从未见过的小零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奈亚拉托提普身上确实偶尔会流出一丝令人不舒服的诡秘,但他妻子的笑容却温婉如初。在自己还是孩童的时候她常常亲吻他,或者把他抱在怀里,她的吻轻柔得像云,而她的怀抱芳香四溢……不是奈亚拉托提普那样喷洒香水的香,是她身体的味道,是她肌肤的芬芳。
现在他长大了,她的吻和怀抱也已远去。
“爱丽丝,你真的……是邪神的魔女吗?”
好艰难好艰难,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是的,我属于(belong to)某位邪神,我也确实是不老不死的魔女。”她答得干脆利落,眼中没有任何欺骗。
琼恩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某处。是真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个疯狂的邪教徒,自己默默爱着的女人不是人类,而且属于陌生的邪神。邪神是什么样的?残忍,邪恶,冷酷,暴虐,杀人如麻?
“……那么,”琼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已耗尽所有力气,“为什么救我?”他想不明白他们救他的理由,他不过是个没有母亲的私生子。他们别有目的?我是达成他们计划的一个棋子吗?还是想靠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
像是早就料到琼恩的不对劲,爱丽丝伸手把他的头扳回来,凑近他:“琼恩。”她轻声呼唤,两手捧着他的脸。他们离得那么近,几乎鼻尖相碰,她温热的吐息喷在他脸上,终于让他回了神,抬眼,正对上她宝石般清亮的红眸。
“对外的回答是:你命不该绝,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你的回答是……”
她的脸突然靠过来,琼恩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鬓角白发。然后,一个火热的东西落了下来,落在他的左侧唇角。他闭上眼。
是一个吻。
她的唇瓣在他脸上贴了许久才离开。琼恩睁开眼注视着她清澈的眼眸,她抚摸着他的脸,如倾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琼恩。”
如果这是魔女的诱惑,那么我心甘情愿。
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是邪教徒也好,是魔女也罢,全都没关系。
因为她是她,她是自由的。邪神或许无情,但她是温柔火热的。
落在脸上的吻便是最好的证明。
唇角的吻宛如隔靴搔痒,她的嘴唇湿润柔软,是漂亮的玫瑰色,她的丁香小舌尝起来又是什么味道?如果我吻她,她会推开我吗?还是迎接我的欲望,继续做接吻之后的事?琼恩猛的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低垂眼眸,脸向她凑近。
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叩叩叩,用指节干净利落地敲三下。
琼恩骤然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他抬眼看着面前爱丽丝的脸,这张脸上写着困惑、不解,还有一丝担忧和关心。
“琼恩,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道,丝毫没想到他要做什么。
叩叩叩。敲门声依然有力,并且三次之间的间隔比上一次更短。
琼恩缓缓放开她,下了床。走向门口的路如此漫长,好像地上布满了刺。他打开门。
“哟。”奈亚拉托提普倚在门框上对他笑,“我老婆是不是打扰你很久了?”
琼恩不敢直视他,眼中燃烧的火已变成心里的罪恶感。他低下头。“……没有。”琼恩回过身,房间里的爱丽丝看见自己的丈夫,双眼一亮,笑着快步走来:“奈!”
奈亚拉托提普揉了揉妻子的脑袋,温柔地笑道:“我来接你啦,时候不早了。”他的神态语气一如往常。爱丽丝点点头:“是啊,我还得去珊莎那边呢。”她转身面向琼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着跟他道别,“琼恩,我先走啦,明天见。”
琼恩勉强点了点头。
奈亚拉托提普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你先下去吧,在楼下等我。”他直起身,火红的独眼射出的目光像一把尖刀捅进琼恩的头颅,“我跟琼恩有一些男人的话题要聊。”
“男人的……哦~”爱丽丝恍然大悟,但她明显想歪了。她露出一副“我懂”的调笑表情:“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说着便跑远了。
琼恩目送她离开,内心惴惴不安:奈亚拉托提普知道自己喜欢他妻子也不是一两天了,两人心照不宣,他从未在意过,也不介意自己跟爱丽丝独处。但是今天不一样——琼恩知道自己越界了。
确认爱丽丝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奈亚拉托提普一脚迈入他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琼恩后退几步,直到撞上他的小床。他的身体在颤抖,目光躲闪着奈亚拉托提普的视线,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他想说对不起,他想道歉,但奈亚拉托提普率先开口。
“琼恩·雪诺,”他的声音冰冷有如墓碑,仿佛不似人间的声音,“我老婆如何勾引诱惑你,我都不在意,你们大可拉拉手或者抱一抱,擦边的亲吻也无所谓,但是。”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仿佛被什么庞然巨物观测着。奈亚拉托提普停下来,带着滔天巨浪般的压迫感走上前,走到琼恩面前,距离近到琼恩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与自己急促慌乱又强装镇定的喘息形成鲜明对比。琼恩鼓足勇气直面他,然后看见了一张有生以来最恐怖的脸——毫无任何生气,脸色惨白,宛如一具尸体,那只血红的眼睛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恐吓,而是某种无法言说、不可名状的恐怖,绝不属于这世间。
“绝对,绝对,不可以越过那一线。”
留下这句话,奈亚拉托提普离去了,没有任何脚步声,琼恩甚至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他立在原地没有动弹,大脑一片空白,宛如雕塑。过了良久,他双膝一软,倒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躺着,突然想起关于奈亚拉托提普最令人作呕的传闻——
一具行走的腐尸,这就是奈亚拉托提普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