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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入世(一) ...

  •   从前叶灼跌了伤了,吃疼便哭,哄完便笑。孩提时期,情绪总是纯粹无比,而又不加以掩饰。

      他这个做师父的面上安抚,也只不过做做样子,其实打心眼里,未曾因她有过丝毫波澜。

      可如今,见她为别人难过负疚至此,他却不知怎的,心口像被针猛扎了一下。

      那瞬间而来的失控,到底是什么?

      是她的痛苦变得深刻,还是他对情绪的感知变得强烈?又或是她对自己太过信任,致使他无端生出些许自责?

      “自责”一词安在他身上,委实有些可笑。

      叶无声深吸一口气,恢复平常的模样:“即便非由你之口引入,此书流传民间,终有惊动天家之时。”

      臂弯从腰间缓缓释开,叶灼依旧浑身紧绷,不敢动弹一下。

      那双棕色的瞳眸同样望着他,比他还要迷惘错愕。

      师父的鼻息,适才那般逼仄地喷薄于耳边,到现在还滚烫;师父的体温,原来可以这样暖,暖到好像要将她化成一滩水,融进身体里。

      从未见师父在人前如此失态的模样。眼前之人,头一回让她感到有了生气,不那么冷漠疏离。

      然而此时此刻,叶灼无心沉浸在那个拥抱里。

      张口,略有些疲惫:“若不是因为我,他原本不会死。最起码,能让那本史书得传于后世,为后人所铭记。”

      叶无声慢慢俯下了身,道:“为师会想方法补救,尽量让他活下来,好么?”

      尽管她也这般希冀,可……

      叶灼艰难闭上眼,“阿灼不想再让师父出事。”

      倘若说情从轻,自己和师父,岂不都成了从犯?她倒是无所谓,可是无论如何,不能牵连师父。

      若寻不得两全之法,悲伤又有何用?甚至,过失累及他人的她,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不会的。”叶无声仰头望着她,语重心长道:“史官之命,在乎记载与传颂。书中内容你可记得?”

      “记得。”

      “你若有这份心,待你有朝一日回古川,何不将所知所记转录成册?”

      “由我……来传?”叶灼怔然。

      叶无声点了点头,“如此,也算承其衣钵,尽了力所能及之事。”

      冥冥之中,似有颗种子扎根于心底,逐渐破土而出。

      叶灼思索一阵,胸口热流涌动:“倒是个好主意。可,我能行么?”

      “史迹只要有一人传颂,一传十,十传百,便不会湮没无闻。”叶无声肯定地道,“你负责身后之名,至于生前之路,只管交给为师。为师自有办法,让他活着出京。”

      叶灼眨了眨眼,“毫发无损的?”

      “当然。”

      叶灼心道,这样是最好。转念又想,虽然不知师父有何良策,到底是自己给他惹的麻烦,于是默默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的是——打从史书交由她的那刻起,这桩麻烦,本就在他算计之内。

      杀撰书人一举,不过是逢场作戏,用于蒙蔽皇后与世人。真正的尹史官,早被护送出了皇城,等候时日为圣上所用。

      不过,此事暂且不可告诉她。

      “晴儿呢?”叶无声问道。

      叶灼环顾四周,然后道:“这个时辰,她应是回房休息了。”

      “她可有问过你什么?”

      “没有。白天她到我房里,阿灼不习惯有人照顾,将她支走了。醒来时瑶姐姐、宋娘还有介师姐来瞧我,她们走后我第一时间出了门,也没有带她。”

      叶无声微微点头,“这段时日你好生安养着,旁的事,且先搁置下。另外,晴儿那个丫鬟身份来路不明,你记得不要和她走得太近。防人之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啦师父。”叶灼目光炯炯地道,“阿灼自有分寸,师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不知哪儿来一卷竹简,敲定于额头。

      却见他笑望着自己,凝神不语。

      大多数时候,叶无声是板着张脸,亦或皮笑肉不笑。以至于叶灼几乎快忘了,他笑起来原是这般模样。

      那眉眼散去阴霾后,原来可以这般澄澈。颦蹙的眉舒展开来,似那春风拂柳,绕指温柔。一双凤眼宛若雨过初晴,春水起涟漪,层层漾进她心底。

      天地万物,黯然为之失色。

      而她,浑然不舍得移开目光,沉浸在那汪春水里。

      “愣着做什么?”冷不丁一句,有如石子掷入水花,搅乱了心神。

      叶灼使劲甩头:“失态失态。”

      居然看呆了,谁让师父长这么好看,好端端还冲着自己笑。

      过去数年里,叶灼与他同处一檐下,看得惯了,还以为世上好看的男子很多,而且理应和师父一样清俊。自从来了上京才发现——原来她的师父,已是最好看的那个。

      这倾国倾城的笑,此刻只属她一人,只倾覆她一人。

      “真真是尤物。”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那笑容很快被敛去,叶无声抬手又是一敲。

      叶灼揉揉脑袋,霎时清醒过来,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定是受话本子毒害不浅,怎敢对着师父犯花痴,还脱口而出如此大不敬的话!

      幸亏他没听清,要不然,自己真真得死定。

      竹简被他举了许久,原是要让她接下。

      “师父,这是什么呀?”

      “摊开来看看。”

      叶灼左右打量,将捆着的细绳一拉。

      麻绳松落开,呈现于眼前的,首先是一副人体图像。十二经脉、十五络脉、奇经八脉纵横交错、循行全身,三十五条气之通路,每一条都标注好了出入流注。

      竹简末尾,附有长长一沓行针要点。

      “这是……经络图?”

      “不错。”叶无声道,“你的针法尚有精进余地,为师替你整理出这一份图籍,详细记载了腧穴的定位、循行走向,易错点都抄录在旁边了。得空照着练,务必赶在义诊之前,将短板补齐。”

      叶灼眨着亮晶晶的眼,感动得一塌糊涂。“等等,义诊?”

      他目光轻扫而过:“业成式之前,太医署还会例行为期半年的民间义诊。今年情况特殊,时间略有提前。”

      她咬着手指回忆,隐约好像有那么一点儿模糊的印象。沈博士在哪堂课上提过来着?

      “哎哟。”额间骤然发紧,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

      “看来又瞌睡了。”他食指轻弹,满眼的无奈。

      呜呜,谁叫沈博士讲课那么催眠,她实在控制不住啊。不过师父这个脑瓜崩属实是有点疼。

      “接下来的时日,除却正史典籍,四书五经就先不用看了。以回归本位,精进针法为先。”

      叶灼揉揉额头,“那师父,义诊的时间,大概提前多久啊?”

      “半年。”

      民间义诊,原本设在结业前夕。一来是为了历练应届学子,检验三载寒窗的学习成效;二来,朝廷正缺医工,民间时疫需要发派人手,灾情不重的地方,没有必要派太多专业人员。

      再往前挪半年,那不就是……

      叶灼掰着手指算,看着剩下的数目迟疑,“三个月后?”

      但见他点头,叶灼登时吓飞了。

      亏她还整日无所事事摸鱼打诨,怎么这么快就要结业了?义诊回来就要考试,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过段时日,太医署会以摇签的方式,决定学子们的去向。届时每名学子将跟随一位师长,分赴九州各郡,赈灾济民。”

      “师父也在随行行列中么?”

      叶无声踌躇片刻,摇头道:“随行师长,主要为各科博士、医工助教。太常寺事务繁多,为师无暇顾及。”

      “这样啊……”叶灼暗暗低眸,略感失望。

      不过想到介师姐、江师兄他们也在其中,若能和他们分到一起,倒也是极好的。她来京这么久,还从没和朋友一道出过远门呢。

      “好了,时候不早,你记得按时用药,早些歇息。为师说的话,你只管听着,不要和任何人透露,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

      知他准备离去,叶灼深深鞠了个躬,“徒儿明白,有劳师父了。”

      她开门相送,屋外夜色如水,萤火烁烁。

      望着他幽长的身影远去,感激之余,心下又生出几分酸楚。

      将竹简往怀中揣了揣,髣髴间看见长夜不尽,师父挑灯提笔,写下这一笔一划。他都忙成那样,每日传道受业解惑,还为自己费神费力。

      这个人,竟然如此重视自己。自己不多加勤勉精进,又怎么对得起他的苦心?

      “师父……”抱紧怀中之物,叶灼暗暗下了决心。

      “徒儿定不负您的期望。”

      烛光坠暗,夜色渐浓。抬头是乌云蔽月,天星黯淡。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叶无声并未回身,却在对着谁说话。

      那人从墙边的拐角走出,躬身作揖,将两张字条呈递予他。

      摊开一张,上面写着:阳陵郡,岐州商会。

      另一张:霁月十四,百顺楼——周炻,汪德兴。

      叶无声朝他递了个眼色,“消息可属实?”

      “宣命司专人打探,不会有假。”

      “好。”叶无声将一锭白银递给他,“办得不错。”

      左舟接过,嗫嚅半晌,才道:“叶少卿,这岐州……您真的非去不可么?”

      “我早同你说过,我来京为的是什么。”

      “可属下听闻,阳陵郡近来时疫严重。临近岐州方圆八百里,消息全都遭到封锁。您只身前往,会不会有危险?需不需要属下替您多派些人手?”

      “一二学子傍身已是不便,人手多了,难保不被察觉。”

      左舟想了想,说:“这倒也是。”

      “晴儿近来可有动作?”

      “昨日她在门外偷听,被我抓了个现行。之后属下一直在这儿守着,傍晚叶姑娘出门,她居然要跟踪……真是向天借胆。好在被我截留下了,应该没听去什么。”

      叶无声点了点头,“继续盯着。若没什么要紧,留下她也无妨。”

      “这……”左舟作揖的手顿住,“您确定么?”

      “有什么问题?”

      “属下不敢。”左舟没有抬头。带起一点余光,瞥见叶无声的反应。

      他的脸有一半处在月光中,细密的眼睫下,映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那阴影来得恰到好处,偏将他大半眸光遮了个彻底。为数不多外露的那点微芒,透着一股子冷意。

      隔着数尺远,依旧渗进他骨子里。

      “那二位傀儡尚需你我扶持,事成之前,她不敢轻易动阿灼。”

      左舟不作声,喉头滚动了一下,尽量避开那股乖戾之气。

      “如今走了黎亲王,朝中党羽众多,论及大势所归,无非倒向两边。留皇后作牵制,江国舅才会有所忌惮。单就这点来说,我与她,并非没有利益相合之处。只不过安插一名丫鬟,对我们起不到多大威胁。”

      左舟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此暴力的丫鬟,怎么会没有威……好吧,对叶少卿而言,确实没有威胁。

      “多予她一分信任,也是在行日后的方便。至于阿灼那边,我已然交代清楚。”叶无声眸光微敛,“还有,薛嫔殉葬之事,赙赗可补全了?”

      “都送过去了。国舅府还来过信,特地感谢您关照。”

      叶无声点了点头,“邢将军那头如何?”

      “一切顺利。”

      “我那里还有些文库史料要整理。”叶无声经过他身侧。

      袖影交叠间,左舟手心里多出小张细细的纸。转瞬间,被他兜进袖内。

      “按这上方指示去做。”

      “……是。”

      叶无声拍拍他的肩,兀自离去。

      嘴角边噙起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令他一阵胆寒。

      三更铜锣声敲响,夜已深下。

      屋舍内,左舟掩闭门窗,将那纸条蘸了点水。

      他常年做密探,和宣命司有来往,隐于上京之外的最大情报司,最熟悉无非破解玄机、翻译密语这类手段。

      果不出所料,黑暗之中,纸上浮现只言片语。

      大致意思如下:“趁太子回宫之际,你安插一名信得过的小厮,充作晟王府仆役。多许些好处,只待时机成熟,用于煽动其心绪。
      切记,点到为止即可,不可言之过甚。
      若晟王执意逼问,不得已之时,则称是被撵出中宫,前来投靠的说客。”

      一目了然后,他点起烛火,将那字条往里一丢。

      火苗有如小兽般蹿起,发出“刺啦——”一声响。

      很快,将它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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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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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