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雕能生财》雾灯迟笛

2、第 2 章 周知竹将竹

　　周知竹将竹子砍成数节后，前往厨房寻来烧水的锅，把满满一桶清水倒入锅中，待竹子没入锅内，才找来干草干柴点燃灶台。

　　给竹子脱水这一环节，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若此步骤处理得当，即便晒干的竹片亦韧性满满，不会开裂生虫；反之……

　　周知竹这般想着，赶忙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
　　“没有做不好的，一定能做好。”
　　她轻声呢喃着自我安慰，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拉风箱调控火候，一会儿又得查看锅内状况，好不容易熬到第七笼水沸腾，她擦了把汗，添上最后一轮冷水，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需等竹子彻底脱水，再晾干即可。
　　她暗自思索着，心中难掩喜悦之情。
　　“这么多年未碰，好在手艺尚未生疏。”周知竹暗自欣喜地嘟囔着，隐隐透着几分骄傲。

　　干等着实无聊，她索性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绘制起稿图。竹公子来自皇城，自然是见多识广，此次定然不能以普通的竹雕样式敷衍了事，她唯有在其中融入自己的巧思。

　　竹公子，单从称呼便能知晓，是品德高尚之人，故而以竹雕刻竹子自是最佳，但仅刻竹未免过于单调，可将竹子两侧当作柱子，刻一座凉亭！凉亭亦采用竹子建成的样式，再配上大片竹林，竹林中有清雅君子在挥毫泼墨。
　　亦可为其配上两行诗：清幽竹林间，唯有高洁士。周知竹愣愣地写出这两句诗后，猛地一扔木棍，将地上的草图擦去。

　　此时，锅内竹子已彻底脱水，当下需去晾晒这些竹子。
　　脱水仅是脱去竹子体内原有的水分，但并不意味着脱完水就完全无水，亦或是无需晾干，晾晒竹子同样是个技术活，且等待的时间更为漫长，竹子一日不干，她便一日无法进行雕刻。

　　周知竹即便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她见今日所挖的竹笋仍在院中堆积着，便转身去剥竹笋。她动作干脆利落，很快便将竹笋全部剥好，清洗干净后用菜刀切成片放置一旁，接着去淘米煮饭，待饭快熟时，她又找来家中的腊肉，切成片，与竹笋一同放入炒菜锅中翻炒。

　　饭菜煮好后，周知竹用碗将饭菜装好，放入竹编的食盒之中。
　　她要尽快给周父周母送去饭菜。

　　周知竹来到医馆时，周父尚未苏醒。她简单地与周母交代了几句，便找来郎中为周母查看腿伤。
　　起初周母并不同意，最终还是在周知竹的软磨硬泡下妥协。
　　郎中的医术的确精湛，周母跛了多年且任打任摔的腿，竟在他一轮施针后有了知觉。
　　天晓得周母喊痛的那一刻，她有多开心。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久久无言。
　　郎中见状，悄然退出。半晌，待室内之人出来后，他才出言叮嘱：“若令堂的腿能早些医治，不过三月便可痊愈，如今虽拖延数年亦无妨；每三日我施针一次，三月后，十日一次，平日辅以按摩，至多一年亦可恢复。”
　　“真的吗？多谢郎中，多谢郎中。”周知竹大喜过望，接连向郎中道谢许久，才平复激动的心情。在这一连串的噩梦中，这已然算是一件喜事。
　　不料郎中却抬手打断，“你先莫谢我。”
　　那蓄着山羊胡的老者低垂眉眼，视线从她身上移至躺着周父的室内，又落回她身上。
　　周知竹瞬间明了，当即表态：“郎中，您尽管医治便是，银子……”
　　她咬了咬嘴唇，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会想办法，绝不拖欠。”
　　“我允你一月一结。”
　　“多谢郎中体谅。”

　　从医馆回来后，周知竹将锅中尚温的饭菜取出，她毫无食欲，草草地扒拉了两口便收了起来，洗漱后便回房歇息。

　　周知竹的房间极为简陋，仅有一张床、几把竹子制成的椅子以及一个竹子做的妆奁台。
　　此刻她心中思绪万千。
　　她在盘算完成张公子的竹雕订单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那日宝月阁外张公子对十三娘嚣张的喊话。
　　或许后续可与宝月阁达成协议，为其供货？
　　若此竹雕真能讨得那竹公子欢心，再经大肆宣传后，宝月阁不可能错过这番热闹……
　　思索间，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周知竹便开始准备腊印的材料。
　　竹雕并非竹子晒干后即可立即雕刻，还需先用毛笔将图案绘于纸上，随后给竹子涂上蜡，在蜡未干之时，将纸贴在竹子上，用高温反复熨烫，最终纸会黏附于竹子表面，之后再用刮刀进行雕刻，待雕刻形状成型后，便可将表面的纸与蜡磨掉，之后再开展后续工序。

　　周知竹找出自己压箱底的工具，精心地将稿图按照竹子的大小比例绘制好后，却发现家中的蜡烛所剩无几。
　　失策了……
　　她心中懊悔片刻，便收拾妥当前往城里买蜡。
　　拓印所用的蜡，便是蜡烛的蜡，这种蜡相较于其他种类繁多的蜡要便宜许多。

　　周知竹来到蜡烛店，向老板要了一扎蜡烛，付完钱后，刚要离开，却险些与人相撞。她暗自叫苦，这一天天的，怎么总是撞人。
　　一抬头，才发觉撞到的并非旁人，正是她爹曾去帮忙搬货的李老板。自从她爹出事，李老板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李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他看到周知竹时，眼睛瞪得滚圆，模样极为愤怒，恶狠狠地放狠话道：“臭丫头，撞了本老爷还不道歉。”
　　显然李老板并未认出周知竹，他此刻的模样仿佛要将周知竹生吞活剥一般。
　　方才周知竹明明有好好看路，这个李老板不知怎的突然冒出来，低着头还在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明明是你撞我在先。”周知竹反驳道，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李老板。究其缘由，只因这李码头接收的货物向来超重，为了能多装货物进箱子，他全然不顾工人的身体，能装则装，实在装不下的，便拼命挤压也要装上。
　　给他帮工的人不知出过多少事，周知竹与周母也曾劝过周父莫要在李码头手下继续干活，奈何他给的工钱多。而且李老板还拖欠周父好几个月的工钱未给，若周父不干，辛苦一年的工钱便会打水漂。
　　周父无奈，只能埋头苦干，谁能想到，下一个出事的竟是周父！
　　周知竹懊悔不已，当初为何不多劝劝爹呢？此刻看到李码头，她便如见到仇人般愤恨。
　　“臭丫头，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对我这般大吼大叫。”李老板指着周知竹的鼻子骂道。
　　“啪！”周知竹一把拍开李老板的手，眼中满是冷漠：“你欠我爹六个月工钱未给，昨日我爹还因在你家帮工压断脊梁昏迷不醒，你却在此处吃香喝辣？呸！人渣，败类。”
　　李老板被这般一说，也想起了这个给他熟悉感的黄毛丫头是谁，她爹是个不省心的，生出的女儿也是个麻烦精！李老板气得脸色涨红：“原来你就是那个废物的女儿，搬点货物都搬不好，出事了还怪我？一条贱命，要不是我每日赏他两个铜板，你们能活到今日？要怪就怪他自己命薄，享不了我这儿的福。”
　　“你还我爹的血汗钱。”周知竹被气得不轻，她失去理智，冲上去便给了李老板一巴掌。
　　李老板难以置信地瞪着周知竹，他肥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除了他已过世的爹娘，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打他。
　　简直岂有此理！
　　李老板上前与周知竹扭打在一起，李码头虽为男子，体型也肥大，但常年不干活，浑身皆是虚劲。而周知竹因常年干农活，力气颇大，竟能将李老板压制住殴打。
　　最后是县府的衙役赶到现场，才将两人分开，并带回县府的牢房。
　　因李老板是县城的纳税大户，平日没少贿赂官府，他很快便被释放，而周知竹则需在牢房待一晚，明日方可出去。
　　看着李老板大摇大摆、得意洋洋、耀武扬威地从自己面前离开，周知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县府的牢房阴暗潮湿，还散发着一股霉味，时不时还有几只老鼠蟑螂窜出，周知竹只能默默忍受。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过了一夜，终于出狱的周知竹已被牢房恶劣的环境折磨得精神不振。出狱后，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前往医馆向周母报平安。

　　周母担忧了一整晚，若不是周父身边离不开人，她早就回家去看看周知竹发生了何事。
　　因此当看到周知竹狼狈的模样时，周母眼眶泛红：“知竹，这是怎么了？”
　　周知竹将自己昨日与李码头大打出手的事情告知周母，周母吓得脸色惨白，顿时紧张起来，她拉起周知竹的手：“知竹，不要留在此处，去你舅舅家住上一段时间，这李码头睚眦必报，不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招惹得起的。”
　　“娘，您放心，我向您保证，不会有事的。”周知竹拍了拍母亲的手安慰道。

　　……

　　离开医馆后，周知竹并未立刻回家。
　　而是去油铺买了一罐油。
　　李老板有个习惯，他特别喜欢站在码头的石堆上对帮工指手画脚。那堆石堆是他的专属，李老板还专门雇人帮他看守。

　　周知竹抱着油，躲在一旁蹲守，待看守换班之时，她偷偷在石堆上抹上油。
　　抹完油，她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继续躲在不远处窥视。
　　到了下午，李老板大摇大摆地来到码头指手画脚，如往常一般站在石堆上，结果没站多久，一个趔趄，整个人便从石堆上摔倒下来，伴随着“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他的左腿摔断了。
　　周知竹嘴角微微上扬，摔不死你。李老板的腿看样子至少要修养几个月，这几个月，他也没时间来找她的麻烦，周知竹算得恰到好处。

　　……

　　回到家后，周知竹调整好心态，不顾身上的脏污，立即去查看竹子晾干的情况，发现竹子已毫无水分后，便着手拓印。

　　拓印是个技术活，极其考验耐心，必须做到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同时还需留意用蜡是否均匀。

　　周知竹搬来两块石头，又找来一个小罐子，将罐子放置在石头上，把其他的干草和干柴放在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中，她点燃这些干柴。
　　随后将蜡烛放入罐中，她要将蜡熔化，使其变成如水般的液体，再用刷子刷在竹子上。
　　很快，罐中冒出白烟，周知竹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见蜡熔化得十分均匀后，找来羊毛刷，蘸着蜡往竹子上刷。
　　蜡遇冷时，凝固速度极快。周知竹只能一边刷蜡，一边将稿纸严丝合缝地贴在竹子上，待稿子与竹子贴合后，便会轻松许多。
　　所幸周知竹基本功扎实，她很快便将稿纸与竹子贴合好。接着，还要再上一层蜡，彻底将稿纸与竹子相连，如此才算初步完成。
　　她熄灭柴火，将罐子收好，以备下次循环使用，这种东西，买一次便能使用多次。
　　她找来雕刻所需的工具，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首先要做的，是将竹子的两边切口打磨光滑，以免伤手。
　　打磨亦讲究慢工出细活，需慢慢观察，用磨砂石一点点研磨，不仅要磨至平滑，毫无凸起之处，还要保证对称，如此才算完成这一步骤。
　　周知竹的眼力极佳，在她眼中，打磨的物件从不存在不平衡的情况，磨砂石在她手中，已不再是单纯的磨砂石，而是成为了一件艺术品。而她手中的竹子，亦是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