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后遇见你》果汁甜筒

4、4

　　这是白棠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最冷的一个夏天。

　　天气预报播放高温预警，金色的太阳用39度的高温蒸腾着大地，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炙烤蒸发，万里无风无云。
　　殡仪馆内寒意逼人，大片空运而来的白兰和白绣球装点着阔大的黑色灵堂，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将殡仪馆和外界分割开来，形成一个肃穆又沉重的独立世界。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此悼念白振涛先生。作为一个事业成功的商人，白振涛先生这一生奋发有为、兢兢业业，最终因突发脑梗而在七天前不幸离世……”

　　司仪尚未说完悼词，白棠已经泣不成声。
　　灵堂中央摆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白振涛精神矍铄，威中带笑。白棠尚未接受，不久前还飞去伦敦参加自己毕业典礼的父亲，现在已经躺在木棺里。
　　告别仪式结束，白振涛骨灰入葬，宾客在哀悼致意后有序离场。

　　“棠棠，你爸爸的过户手续都办完了吧？”说话的是姑姑白雅楠。
　　白棠擦擦眼泪：“全部都办完了，谢谢姑姑。”
　　“姑姑知道你很难过。你爸爸不在了，你作为独生女，继承的遗产足够让你以后好好生活。”
　　白雅楠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侄女，给她一个安慰的拥抱：“答应姑姑，以后要坚强一点，好吗？”

　　白棠很想点头，可是她做不到。
　　有离场的客人经过，白棠感受到投射在身上的同情目光，听见客人的私语。
　　“哎，真可怜。小时候死了妈妈，刚毕业回国又死了爸爸……”
　　“是啊，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哟……”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她也不知道。刚从大学毕业的白棠尚未进入社会，就要接受自己从此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这个事实。

　　白棠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橘黄色的夕阳缓缓斜沉，没入湘江，天空被晕染成明暗交接的暮紫色。
　　巨大的落地窗将江景一览无余，以前她和爸爸一起住的大平层，现在一个人显得空旷得吓人。

　　手机在这时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是邮箱的新来件提醒。

　　“感谢您参与我公司的面试，很遗憾，您与我们的岗位需求并未完全契合，祝您早日找到心仪的工作……”
　　好吧，是面试失败的拒绝信。

　　从快毕业起她就一直在给湘城的公司投简历，结果要么是工资低得感人还单休，要么是经过层层筛选后来一句不匹配。
　　在应届生就业市场这么卷的当下，她平平无奇的留学经历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就业竞争优势。

　　这是她投递目标内的最后一个公司，她为此认真准备了好几天。当时爸爸安慰她，说进不去也没关系，反正他能养她一辈子。白棠对未来信心满满，说她要自己赚钱，等拿到第一份工资还要请老爸吃饭呢！
　　打脸来得就这么快。

　　回忆着过去，眼泪再次落下。刚刚的邮件对白棠来说只能算雪上加霜，毕竟现在的她沉溺于哀痛，也没有心情继续找工作了。

　　别人难过的时候都有恋人或朋友在旁安慰，她既没有恋人，刚回国也没什么亲近的闺蜜。
　　更何况，白棠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应该无条件地倾听另一个人的负面情绪。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夜色如墨，孤独的月亮发出的微弱光芒被无垠漆黑掩盖，显得它更加渺小。小区里的灯都熄灭了，世界万籁俱寂。
　　连日失眠的白棠突然有种错觉，黑夜可能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这个荒唐的想法把白棠吓到，她以前一直是个乐观的女孩。白棠起身回到卧室，想安慰自己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的——也许现在经历的这些也只是一场梦呢？
　　可是连着失眠七天的她，现在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爸爸生前的温情点滴就如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闪过，她甚至还想起了离世多年的妈妈。

　　白棠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伸手抚摸着合照里爸爸妈妈的脸。那时的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照片里爸爸单手托举着年幼的白棠，妈妈靠在爸爸肩头巧笑倩兮。
　　白棠看着照片里笑得天真又傻气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会预料到，在她未来的人生里，妈妈会和爸爸离婚，然后两人相继离开她吗？

　　白棠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体不断提醒着她该睡了，意识却不允许。今天爸爸已经火化，纵使她百般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此彻底是孤身一人了。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叫做家，她没有家了。
　　白棠打开微信里和爸爸的聊天框，想向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他诉说自己的思念。她依依不舍地看着白振涛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棠棠，不管未来如何，爸爸唯一的愿望就是你天天开心！】

　　眼泪止不住地淌，她很想听爸爸的话，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心。

　　左右也睡不着，白棠打开抖音，希望看点轻松的视频，转移一下注意力。
　　都说大数据最懂你想看什么，可白棠的抖音首页要么是别人记录生活的幸福日常，要么是换着花样释放魅力的帅哥，没一个是她想看的。
　　白棠刷一个就点一次不感兴趣，直到对这项唯一的娱乐活动也丧失耐心，感觉变得麻木，也毫无困意。

　　突然，一个悦耳至极的温柔男声声音破开水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想陪你久一点。”

　　原本准备退出抖音的白棠停留在这个视频界面，这是她今晚唯一一个整个看完的视频。
　　视频时长有一分多钟，全都是不同的男声在读刚刚那句话。这些男生的声音大同小异，都带着点温柔哄人的意味。
　　虽然现在没有那些旖旎心思，可白棠迷茫又困苦的心，还是因为这个视频，得到了一点点的抚慰。
　　至少在看这个视频的时候，她紧绷的神经有短暂的放松。

　　这是一个陪玩店的宣传视频。白棠点开视频发布者的主页，作者名叫【初见陪玩店】，简介写着：主接连麦语聊，来找我们玩吧。其后跟着一串微信号。主页只有刚刚那一个视频，是今天刚开业。

　　作为一个重度声控患者，白棠留学时也刷到过一些陪玩店的视频，甚至出于好奇，加过一个店进去看过。这类陪玩店以语聊为主，点单可以听试音，从中选择喜欢的声音陪你连麦聊天。
　　彼时的白棠对这种网络上的虚拟陪伴不感兴趣，白棠抱着图新鲜的想法进去了三天，还没点过单就退了。

　　可是现在今非昔比，她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也许哪天她真的就沦落到需要在网上付费找人陪自己说话的地步呢？
　　刚刚说话的第一个男声，的确很戳她。先加上这个店，以备未来不时之需吧。

　　白棠在微信上复制抖音那串微信号，点击添加好友。
　　本以为这么晚，对方已经睡了。结果对方也这么能熬，不消两分钟，就收到了通过好友验证的消息。

　　轨迹：【晚上好呀，我是初见的店长~是要点单吗？】
　　白棠没想到对方这么热情，斟酌着回复。
　　白兔奶糖：【没有……就想先看看。】
　　轨迹：【好呀。】
　　轨迹：【我拉你进我们店的点单群，要点单随时找我哦~】

　　轨迹发来一张价目表，把白棠拉进一个名叫【初见club点单4群】的微信群。
　　白棠刚点击确认加入群聊，群里就弹出新消息。
　　接待-小鹿：【欢迎@白兔奶糖糖糖宝宝光临初见！】
　　接下来是十几个不同的陪玩复制接待发的这句话。

　　白棠：……
　　白棠被这么热情的欢迎阵仗吓到，更没想到自己刚进群，就被送了“糖糖”这个新昵称。
　　她无所适从地准备关掉这个界面，群里又再次传来新消息。

　　破碎泪痕：【心情不好，有没有人安慰一下的。】

　　还能找人安慰自己？白棠好奇地看下去，陪玩们纷纷发送自我介绍的语音条进行试音。这个叫破碎泪痕的老板@了一个陪玩，让接待单独拉小群。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安慰的，看不到后续有点可惜。白棠的注意力好不容易被这家陪玩店分散了一点，又再度陷入空虚。

　　没有了继续刷抖音的兴趣，白棠把刚刚的经历像写日记一样在微信上发给爸爸。
　　【爸爸，我刚刚加了一个陪玩店，就是花钱找人和自己聊天的，是不是没想到？】
　　【以前走在路上，有男生跟我搭讪，都能把我吓个半死。你还总是说，我这么胆小，岂不是要赖着你一辈子？】
　　【爸爸，我做不到赖着你一辈子了，可是我又这么想你，我该怎么办呢……】
　　白棠絮絮叨叨地说着，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可还是希望远在天上的爸爸能看到她的消息。

　　白棠就这样和黑夜赛跑，毫无睡意的她再度打开那个点单群，发现有了新消息。

　　破碎泪痕：【@初见-迷失，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心情好多啦~存五单。】
　　接下来就是陪玩的感谢，但这不是白棠感兴趣的重点，她更感兴趣的是：真的有这么神奇？聊聊天就能让人变开心？
　　身心俱疲却因为陷入悲伤而失眠多日的白棠，突然有了一丝希望。

　　白棠想到那个宣传视频里，第一个出现的男声。她还记得那个声音给她的感觉，像深夜喝到的一杯热牛奶，牛奶里没有加糖，可是喝起来就是甜甜的、暖暖的。
　　如果有那个声音的陪伴，也许，这个夜晚会没有这么苦顿难熬。
　　至少，会有人温柔地回应她的心里话。

　　白棠把宣传视频里，第一个男声出现时间的截图发给店长。
　　白兔奶糖：【可以点他陪我聊天吗？】
　　轨迹却没有之前的秒回，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轨迹：【不好意思哦，他可能不是很方便。】
　　轨迹：【还有其他喜欢的陪玩嘛？我们店优质声音很多的~】

　　白棠涌起一丝不悦——上天不会对她这么残忍吧？她已经这么难过了，想找一个喜欢的声音安慰自己都做不到？
　　白兔奶糖：【是时间不方便吗？我可以等的。】
　　轨迹：【不是的，是他比较特殊……】
　　轨迹：【要不您去点单群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第一次点单我请你~】

　　还有这样的？白棠很快想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个陪玩声音这么好听，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喜欢，说不定人家并不是什么小单都接。

　　人情绪低落的时候最容易钻牛角尖，然后和自己较劲。白棠打开价目表，这家店语聊半小时是35元一单，现在开业活动，点五单送一单，还有各种预存福利。
　　白棠以前在经济上就一向不太计较，尤其是现在，继承了大额财产又极度渴望情绪价值的时候。
　　只是陪她度过今晚而已。

　　白棠给轨迹转账一万。
　　白兔奶糖：【这个是预存的，然后给他送一百单。】
　　白兔奶糖：【麻烦你帮我跟他说一下，多少钱就行，我就要他陪。】

　　【2】

　　白棠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轨迹的回复。最终，身体战胜了意识，白棠抱着手机昏睡过去。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回到了自己小时候。那时父母离婚，七岁的白棠随妈妈搬到青城。刚开始她水土不服，总是生病，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青城的生活，妈妈却长了肿瘤。小小的她还不懂什么是肿瘤，她以为和电视里的人一样，就是会在身上长一个很大的包。

　　她没有在妈妈身上看到大包，只看到妈妈的头发在那一年里越变越少，越变越短，白棠急得掉眼泪。她学着电视里的人跪求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她的妈妈快点好起来，让妈妈像以前一样漂亮。

　　画面陡然切换，妈妈被盖上厚厚的白布。小小的白棠哭得撕心裂肺，这时已经八岁的她对死亡有了概念，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妈妈了。

　　她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上天为什么要给她这么重的惩罚呢？

　　白棠又回到湘城，跟着爸爸。湘城明明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时的白棠却觉得很陌生。

　　她又重新读二年级，这时新学校的同学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她的同桌是一个调皮的男生，他问她：“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妈妈来接你啊？”

　　白棠回答：“妈妈去天上了。”

　　第二天，全班同学都知道白棠的妈妈死了。他们看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还有的像在看异类。
　　“我妈妈说了，没妈妈的都是野孩子，跟野孩子玩会被带坏的！”

　　本来就还没融入集体的白棠，这下更加交不到朋友。不过没关系，她也就不喜欢他们落在她身上的那些目光。只是本就安静寡言的白棠，变得更加内向了。

　　爸爸工作太忙了，也没有时间陪她。没有人跟她玩，她就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湘城天气多变，雷雨说下就下，白棠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很大。电视里的人都在陪着她，大声地跟她说话，白棠就不害怕了。

　　可是这样也不好，电视的光亮得刺眼，晚上亮得她睡都睡不着。后来爸爸看她无聊，给她买了一个mp3。

　　白棠用这个mp3听歌、听电台、听儿童广播剧，mp3里的大哥哥大姐姐用好听的声音，陪着小小的白棠度过每个不安的夜晚。她听着那些声音入睡，仿佛另一端的人真的陪在她身边，与她经历各种故事和情节。

　　那些温柔的声音有着神奇的力量，穿越空间的限制，透过她的耳朵，抚平她心里所有孤单和恐惧。

　　白棠想，她真喜欢好听的声音，胜过其他一切。后来她接触到一个词叫“声控”，白棠觉得，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声控。

　　这个梦断断续续，做得很长。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白棠一看手机，发现才中午十二点——这么久没睡，她还以为自己能睡到下午呢。

　　轨迹还是没有回她，微信上倒是有新消息，是白棠的高中同学。

　　雪儿：【你好点了吗？/拥抱/拥抱】
　　雪儿：【今天下午我没课，要不要出去逛逛，散散心？】

　　白棠刚回国时和程雪儿聊过天，两人说好约出来一起吃饭。结果白棠爸爸病倒，这次约会就搁置了。

　　两人是高中同桌，曾经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上大学后白棠去了国外，程雪儿谈了男朋友，醉心恋爱，两人联系也就少了。

　　和昔日好友许久未见，白棠心想去散散心也不错，便回复应邀。很快，两人就约好在商场见面。

　　尚未完全清醒的白棠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洗漱了一下，开车出门。

　　这辆新出的ultra是爸爸送给她的代步工具，白棠拿到驾照的时间不长，驾驶技术一般。白振涛说这辆车性价比高，被撞了也不用心疼。

　　商场离白棠家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她今天没有化妆，衣服也穿得素净。她走到和程雪儿约定见面的地方，见到白棠，程雪儿热情地向她挥挥手，小跑来到她身边。

　　大概是照顾她的感受，一贯热衷打扮的程雪儿今天也只是薄施淡妆，简单穿了条白裙。好友的行为让白棠心下感动。

　　程雪儿看着白棠灰白的面色，关心道：“是不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看你黑眼圈这么重了。”

　　白棠无奈：“发生这么多事，想睡好也很难呐！”

　　程雪儿亲昵地挽着白棠的手臂：“没事，今天咱俩好好逛逛，一直逛到精疲力尽，让你累得晚上沾床就睡！”

　　程雪儿还是这样会安慰人，两人挽着手逛街，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时光。

　　可是现在距离高中，到底是过去很久了。两人这么久不见，生活轨迹并不相交。回忆完高中那些事，便只能聊聊现状。

　　白棠的现状乏善可陈，程雪儿从大学起就和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了。程雪儿和男友感情甚笃，她现在在一家少儿艺术机构当舞蹈老师，可谓是工作轻松、爱情甜蜜。

　　白棠起床看到消息的时候，程雪儿已经在家吃过午饭了，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陪她再多吃一顿，两人只能在商场漫无目的地闲逛聊天，话题渐少。

　　知道白棠最近心情不好，程雪儿照顾好友感受，不会主动分享自己的幸福。但幸福的人即使不刻意分享，也会从每个细节里流露。两人逛了一会儿，程雪儿就开始接电话。

　　“都跟你说了，我今天和棠棠出来逛呢……哎，你怎么那么烦人？好吧……那待会儿见。”
　　挂掉电话，程雪儿抱歉地看着她。

　　“怎么了？”白棠已经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我男朋友说一个人在家无聊，非得过来跟咱们一起。等下让他请咱俩喝个下午茶？”

　　“哦哦，没关系，你们喝吧。刚好我还有点事，待会就回去了。”白棠只能随便找个借口，结束与好友的短聚。

　　等程雪儿的男友一到，白棠立马逃离现场。
　　——她可没有当电灯泡的习惯，还是不打扰人家约会了。

　　白棠开车出停车场，到了地面才发现，出门时还晴朗的天气，现在突然下起了大雨。
　　眼看雨越下越大，白棠只想快点回家。她刚刚提前缴过了停车费，按理说闸机会自动打开，可是在闸机口停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是闸机坏了。白棠环顾四周，想找人来看看。奈何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又恰逢下大雨，商场人流量并不高。前后就她这一辆车，找不到人帮忙。最要命的是，这个停车场是无人值守的自助闸机，她连求助工作人员都做不到。

　　白棠注意到，闸机口写着一个值班电话，她拿起手机拨打，回应她的却是一个冰冷的女声。
　　“抱歉，您的电话号码已停机，请及时缴纳话费……”

　　……
　　好吧，国内这个手机号太久没用，加上最近事情多，居然忘记充话费了。手机停机，连上网功能都用不了，现在也没办法临时交话费。

　　大雨淅淅沥沥，已有倾盆之势。车上没有备伞，白棠没法下车求助。雨水冲刷车窗，豆大的雨珠砸出一个个水坑，她对下雨天有种天然的恐惧，尤其还是这么大的雨。

　　白棠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了，前几天都是大太阳，怎么今天自己一出门就下暴雨了呢？还刚好赶上手机停机，闸机失灵。她甚至有些后悔今天出来逛街了。

　　白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头转向商场大门，期待有人发现她的困境。
　　很可惜，闸机口离商场大门有一小段距离，即使有人注意到这里有辆车，也没人会冒着大雨过来问问她是什么情况。

　　白棠按了两下喇叭，希望能吸引到工作人员注意，然而一无所获。看着纹丝不动的闸机，白棠被巨大的无助包围。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最让人难受，一人一车仅因闸机的失灵就寸步难行，白棠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困在这场雨里了。

　　压死骆驼往往只需要一根稻草，连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看似平常的小事让白棠彻底崩溃。

　　上天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呢？她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呢？毕业回国以来，就连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生活不会给她惊喜，只会给她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打击。难道是她之前过得太顺利了，这才是属于她的真正人生？

　　不争气的眼泪从眼眶滑落，白棠干脆放弃挣扎，决定等商场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良心发现，抑或是后面什么时候有车要出来。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甚至还产生了好奇生活下一步要怎么捉弄她的想法。

　　哭声淹没在雨声中。雨流如注，即使有人看见这辆车，也没人会注意到，车里坐着一个崩溃大哭的女孩。

　　“咚咚——”

　　白棠的哭泣被打断，她转头看去。
　　——有人冒着大雨，敲响了她的车窗。

　　【3】

　　怕雨飘进来，白棠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截，面带疑惑：“怎么了吗？”

　　对方是一个撑着伞的高个男生。男生金发微卷，皮肤奶白，衣服也是一身干干净净一身白，看起来像身份设定为天使的撕漫男主。

　　男生问：“我看你停在这里很久了，需要帮助吗？”

　　原来天使真的是天使！

　　白棠看见希望，赶紧抓住救命稻草：“这里的闸机坏了，我手机停机，你可以帮我打电话给工作人员吗？”

　　白棠抬头的瞬间，江遇成看见她满是泪痕的脸。

　　仅有一瞬怔愣，江遇成点点头，向前几步走到闸机旁，按照上面写的号码给工作人员打电话。他简单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很快，横亘在车前的栏杆向上方抬起——闸机口打开了。

　　看到车辆可以畅行的一瞬间，白棠心里刚刚那股怨气和烦闷都四散而去。层层阴霾之中，被拨开一个能看见光亮的小口子。

　　白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被男生尽收眼底。她把车窗摇下一大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谢谢你，刚刚幸好遇到你了。”白棠觉得单纯的感谢有些单薄，于是补充道，“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没事啦。”江遇成毫不在意地笑笑，把伞往车窗处倾了倾，避免雨飘进车内。

　　他把手中的绿色纸袋递给白棠，“这个给你吧。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开心一点。”

　　两人距离拉近，男生的声音像冬日稀薄的阳光照着消融的雪水，清澈、干净，还带着似淡淡的暖人温度，透进白棠的耳膜。

　　现实中很少能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听清他的声音，白棠这才抬头看清男生的脸。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脸型流畅，眼睛像两颗又大又亮的黑葡萄。他的笑容温暖又明亮，配上发着光的金色头发，在这个雨天，充当不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白棠对帅哥无感，但是以这个男生五官的精致程度，如果不是出现在此情此景，白棠会以为他是哪个当红顶流男明星。

　　白棠一向不擅长拒绝，更加不愿拂人好意。虽然刚刚的情况有些尴尬，但是本着却之不恭的原则，白棠伸手接过纸袋，小心地放在副驾驶上。

　　白棠对男生礼貌微笑：“多谢。”

　　这是她这段时间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虽然这个象征礼貌的微笑挂在这张憔悴的泪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

　　江遇成回到商场里，还在回想她这副模样。

　　江以宏问：“不是去确认一下闸机有没有坏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遇成答：“我刚刚给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闸机现在已经恢复了。”他转身往电梯走去，“走吧，哥，我们可以去开车了。现在去机场时间刚好。”

　　江以宏注意到江遇成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买的甜品呢？走之前不是还说，湘城这家甜品店很出名，要买一份带回家吃？”

　　江遇成摊手：“刚刚车上那个女生，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这份甜品，我就给她啦。下次来湘城再买也一样。”

　　江以宏狐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

　　“哥，你说什么呢！”江遇成不满，“我一直都是一个乐于助人、热心公益的良好青年，好吗？”
　　江以宏嘴角抽搐，对自己弟弟的辩驳不置可否：“我还以为你开窍了，白高兴一场。”

　　“你说什么呢？那个女生看起来……”江遇成觉得这样跟人讨论其他人的窘状不太好，适时收声，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他觉得，他的出现只是个意外，她一定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没说完的话是，那个女生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虽然这样形容一个人很奇怪，但是“快要碎掉了”，就是那个女生给他的第一直觉。

　　————

　　到家之后，微信传来消息提示，是程雪儿发来的消息。

　　程雪儿：【棠棠，你到家了吗？】
　　程雪儿：【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非要来，我也没办法。】
　　程雪儿：【下次我请你吃饭！】

　　白棠回复：【好呀，没关系，你们玩得开心。】

　　完全不介意吗？她把自己约出来又中途去陪男朋友。可是想到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白棠觉得自己再生气就显得小心眼了。

　　更何况，她的朋友实在是不多，她不想再失去一个。

　　白棠把目光投向茶几上写有店名的绿色纸袋，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食欲往往和心情挂钩，一系列的糟心事让她没有任何胃口。

　　她打开包装袋，里面是两个蛋挞和一个泡芙。

　　这家店她在回国之前就刷到过，小红书铺天盖地的帖子说湘城新开了一家以甜品闻名的奶茶店，焦糖千层蛋挞和厚乳冰泡芙是这家店的招牌。当时她想着回国后一定要去拔草，可回国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再无打卡甜品店的心情。没想到因为陌生人的一个善举，她还是吃上了这家甜品。

　　白棠拿起一个蛋挞，想看看这家店是不是真的和宣传的一样好吃。蛋挞进嘴的第一口，她就发现，果然是名不虚传。

　　浓郁的焦糖香混着细腻的奶味就从舌尖蔓延开来，挞皮酥得掉渣。白棠把整个蛋挞都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想到男生说的那句话，“吃点甜品会让心情好一点”似乎是真的。甜味会从味蕾渗透到心里，让压抑的心绪都跟着放松。

　　白棠今天倒霉的心情，都因为那个男生的出现而开始好转。看来那个男生品位不错，买到了好吃的甜品。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遇到那个男生的话，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也许是太饿，白棠吃完一个蛋挞，又吃了一个泡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再次放晴。

　　白棠无聊地拿着手机划弄半天，消失了一天的轨迹终于回复自己。

　　轨迹：【抱歉抱歉，昨晚太困睡着了，刚睡醒。】
　　轨迹：【感谢预存呀~我帮您问过了，他可以接你的单，不过现在有些事，等晚上您看可以吗？】

　　果然有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白棠自嘲地笑笑，回复了一个【好】。

　　接下来，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点单群再次有人@她，白棠点进去一看，尴尬得想在屏幕里挖个地洞钻进去。

　　轨迹：【感谢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的@白兔奶糖糖糖宝宝大气预存一万元！】
　　接待-雪糕：【刚进群就预存一万？糖糖老板大气！】
　　初见-岛屿：【糖糖老板太有实力啦！】

　　白棠：……

　　她刚要思考着自己该不该回复点什么，就看到轨迹在群里发了一个用各种emoji和颜文字组成的刷屏长横幅，上面还有各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唯美风文字。

　　轨迹：【感谢@白兔奶糖公主大气预存10000元。你是落日的晚风，是蝴蝶的羽翼，是我余生的欢喜！】

　　白棠：……X2

　　不出所料，接下来又是十几个陪玩复制这条横幅的刷屏消息。

　　内向社恐了二十几年的白棠，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同时被这么多陌生人重视的大阵仗。虽然尴尬，但不得不说，她对此竟然并不十分排斥。

　　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尤其是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情绪价值。

　　接着，轨迹就把她拉进了一个小群。

　　轨迹：【我把你和他拉个小群，需要点单的话，你直接在小群里叫他就行。】
　　轨迹：【还有您送的那一百单，他说不用您送，他会按照正常收费的时长给您消的。】

　　消单就是陪她聊天，白棠有些意外。免费送的都不要，看来这个陪玩并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她原本以为这个陪玩之前是太拽了看不上小单才拒绝，没想到是真的有事。想到这里，她对这个陪玩的初识印象更好了一些。

　　小群里只有三个人，白棠、轨迹，还有一个男生。看来这个男生就是她要找的那个陪玩了。

　　白棠点开男生的资料，他的网名叫“安静”。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很符合他的声音给她的第一印象。那样温柔的声音，的确能让浮躁的心安静下来。

　　她再放大男生的头像，没有头，只有一张脖子以下的穿搭侧影，饱和度调得很低，看起来像网图。图上的男生穿着oversize的白色t恤，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下午在商场外遇到的那个男生。

　　可能温柔的人给人的感觉都是一致的吧。

　　在互联网上，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模样，白棠只能听声识人。至于下午遇到的那个男生，因为雨声太大，她在车内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她只能听见他说的话，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安静。

　　白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接着去看点单群。

　　群公告里写着这家陪玩店的点单流程等事宜，公告的最后一行写着：陪玩与老板禁止私下互加好友，老板如需添加陪玩好友，请联系店长或接待购买好友位。

　　怪不得要拉小群呢，原来加好友还得花钱。只是网络上萍水相逢而已，纵然对方声音再好听，两人也只是网友。离开了网络，什么关系也没有，又有什么加好友的必要呢？

　　父母的相继离世让白棠意识到，人与人的缘分或许在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虽然已经历过两次生离死别，但她尚未习惯分离，更没能接受离别带来的痛苦。

　　点单群里一直有新消息，或许是刚开业，这家陪玩店生意还挺不错。白棠闲着没事，看了一会儿点单群里的消息，总算看懂了陪玩店的一些“术语”。

　　比如，当有老板给陪玩送礼物，其他陪玩就会发“1333”，这个“1333”就是表示羡慕的意思。又比如当陪玩发完试音条后，加了一个“存”字，就是要过一会儿才能接单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们聊天会用一个叫VV语音的软件进行连麦。白棠没接触过这些，觉得很新鲜，把点单群里的新消息全部看完了，又陷入新一轮的无聊中。

　　一想到安静要晚上才会出现，白棠决定先去洗澡。实在无事可干，她慢悠悠地放水，泡澡，连热水都换了三次，人都快泡化了才从浴缸里出来。

　　洗完澡的白棠看着毫无动静的微信小群，其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只是出于对声音的喜欢加上对陪聊的好奇，才硬生生坚持到现在。

　　哎，算了，谁让自己是闲人一个呢？再等一会儿，要是他今晚迟迟不出现的话，她就把陪玩店退了，再去找其他事做吧。

　　接着，像是某种巧合般，白棠刚冒出这个念头，安静就上线了。

　　安静：【这两天有点事，刚到家，久等了。】
　　安静：【要现在聊天吗？】

　　【4】

　　要现在聊天吗？白棠等了一天，按理说已经迫不及待。可大概是没有过这样和男生单独打电话聊天的经历，她突然有些紧张。

　　这时，程雪儿给白棠转发了一个帖子。

　　程雪儿：【棠棠，快看这个！】

　　帖子的标题是【和我网恋的男陪玩竟然是女扮男装】，内容大概是一个叫沫沫的女生发帖避雷，自己在一家陪玩店认识了一名男陪玩。两人相识后该陪玩提出想和沫沫谈恋爱，诱使沫沫一个月内给这名男陪玩花了十万块。一个月后沫沫提出奔现，陪玩见纸包不住火，竟然开视频坦言自己其实是个女生。

　　此后沫沫更是附上了该陪玩为了圈钱脚踏多条船的证据，以及接完单背后吐槽其他老板的聊天记录。沫沫表示，因为这个陪玩对自己的伤害，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沫沫在帖子里放了了和该陪玩的对峙录音，不得不说，这个陪玩的声音很低沉，跟男生很像，确实听不出来是女生。

　　白棠：……

　　白棠对吃瓜和八卦陌生人不感兴趣，会看完这篇帖子不仅是因为好友分享，还因为帖子主题和陪玩有关。
　　而她最近，刚好对陪玩感兴趣。

　　虽然这篇帖子里提到的陪玩店并非她加的那家店，但帖子里的内容太过炸裂，颠覆了白棠的认知。

　　白兔奶糖：【你怎么会刷到这种帖子呀？平时不是不关注这些吗？】
　　程雪儿：【我也是看游戏群里有人发的，这帖子结尾有转发抽奖，奖品价值一万多呢。】
　　程雪儿：【不过你现在从小富二代变成小富婆了，也看不上这点钱啦。】

　　白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雪儿又快速发来一串感叹号。

　　程雪儿：【！！！！！！】
　　白兔奶糖：【？？？怎么了】
　　程雪儿：【我印象里，你也是声控？你有没有加这种陪玩店呀？】
　　白兔奶糖：【还真加了一个……不过是个新店，应该没什么瓜？】
　　程雪儿：【哎，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小心啊。】
　　程雪儿：【网络上什么人都有，尤其是男陪玩，特别诡计多端。】
　　程雪儿：【像你这种刚经历完重大悲伤的小富婆，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了！】
　　白兔奶糖：【谢谢呀，我会小心的。】
　　白兔奶糖：【守好钱袋子.jpg】

　　白棠没好意思跟好友说，自己昨天刚在陪玩店预存了一万。

　　程雪儿大学时沉迷打游戏，她和男朋友就是在游戏里网恋而后奔现的，所以在网上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像程雪儿和男友这种网恋奔现多年还感情稳定的，其实属于个例，瓜条满天飞才是常态。她的提醒绝对是出于好意。

　　的确，网络上什么人都有。但是……如果只是聊聊天，应该也没关系？毕竟，人总不能因噎废食，对吧。

　　虽然这样想着，白棠心里点陪玩的热情还是被浇灭了一半。

　　一开始是心情不好，迫切地需要有人陪，她好奇陪玩是如何安慰人的。但今天下午那位金发男生的善举，其实已经让白棠得到些许安慰。

　　白棠没有回复安静，他也没继续催。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安静的最后一句消息。
　　【要现在聊天吗？】

　　这样晾着人家总归是不太礼貌，白棠想了想，回复道。
　　【我准备睡觉了……下次再聊吧。】

　　安静：【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再无其他。
　　或许自己对他而言，也仅为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枚。声音这么好听，他不会缺老板。

　　又是一个失眠夜。
　　回国之后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开始还会想着倒时差，现在也渐渐放弃了。

　　白棠看着空旷的房间和重新归于安静的手机，或许让她失眠的，从来不只是时差。

　　手机里各种软件刷来刷去也了无新意，白棠不爱看小说，也不追星，陪玩店点单群的群消息已经成为她现在唯一的乐趣来源。

　　后半夜万籁俱寂，静悄悄的世界，只有点单群还在热闹着。

　　有老板在点单群发了张自拍，并配上一句【长这样真的很丑嘛？男朋友从来不在朋友圈公开我照片。】

　　这种属于评价单，但说是评价，实际上没有人会得罪老板，陪玩们都是往好听了说。

　　初见-雾气：【我勒个豆，长这么好看，完全是女神级别的啊，可以原地出道了】
　　初见-暗涌：【能和姐姐在一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吧，我想都不敢想，居然有人不珍惜。】
　　初见-慢热：【如果我有这么好看的女朋友，我朋友圈就是你的自拍相册。】
　　……

　　这些陪玩一个比一个会夸，经他们评价，这位老板成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美女，她的男朋友是有眼无珠的睁眼瞎，所有人都恨不得取而代之。

　　这位老板对此也是十分受用，她心情大好，宣布刚刚发言的陪玩全部送低保。

　　一个低保就是十块钱，打几句字就能赚十块，众陪玩纷纷在群里刷屏感谢。

　　白棠看着众陪玩卖力哄老板开心，点单群一派其乐融融，自己的心情仿佛也受到了影响。

　　其实，也并非上网接触新世界就一定会被骗被伤害，对吧？

　　至少，点陪玩的这些瞬间，是真的有人愿意为你的开心而绞尽脑汁，而你也是真的开心过。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任何地方都是既有好人也有坏人。只要自己多加小心防范，也没什么的。

　　白棠再次打开和安静的小群，无意识地点开他的头像。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可能已经睡了。即使现在找他，也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是找他，还是，去点单群找个人陪自己聊聊天呢？

　　安静：【还没睡？】

　　说曹操曹操到，白棠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看他头像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拍一拍。

　　白棠有种做坏事被戳穿的尴尬，硬着头皮回复。

　　白兔奶糖：【额，准备睡了……】
　　白兔奶糖：【对了，你现在有空吗？】

　　江遇成看着手机对面女生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昨天晚上还找轨迹一掷千金，豪气万丈地说不管多少钱就要他陪她，今天他出现了，女生又说自己准备睡觉。

　　这年头还有十点钟就睡觉的年轻人？江遇成虽然意外，但也没去追问。结果他刚打完游戏，就看到女生在群里拍了拍他。一边说自己准备睡了，一边问他有没有空，这女生还挺纠结。

　　江遇成并非陪玩，也没在网上陪女生聊过天，但架不住轨迹的软磨硬泡和软硬兼施。

　　江遇成想起轨迹说的话。

　　“你看啊，这女生昨天这么晚不睡觉，还在这里问点单的事情，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心情不好，失眠了呀。”
　　“一看她就是第一次接触陪玩的新人，说明她完全是被你的声音吸引来的。一个女生，又心情不好、又想找人陪、又有钱，这很危险啊，要是她被骗了怎么办？”
　　“现在幸好是她被你吸引，不管是出于好心保护人家，还是为了我们店的长远发展，你都应该陪她聊聊天……”

　　轨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江遇成被他吵得头疼。他知道轨迹新店开业，不想错过任何老板，特别是这种一上来就能预存一万的。江遇成想着帮帮朋友也行，反正只是聊聊天而已。

　　估计这个女生只是一时图新鲜而已，陪她聊聊天，好在轨迹那边换个清净。

　　于是江遇成打字回复。

　　安静：【有的，刚打完游戏。】

　　白兔奶糖：【那你陪我聊聊天吧。】

　　安静：【行，微信还是去VV？】

　　白兔奶糖：【微信吧。】

　　陪玩和老板聊天大多都使用VV语音这个app，不过白棠暂时还不打算下载。现在的app，注册绑定身份都要弄半天。为了聊一次天，注册一个新的app太麻烦了。更何况，她不确定这个app有没有第二次被使用的机会。

　　微信小群传来语音通话的邀请，由安静发起。

　　只是聊聊天而已，没什么的，她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白棠这样想着，点击确认，语音通话里只有她和安静两个人。

　　下一秒，那个只在视频里出现过的好听声音，无比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

　　“hello，能听到吗？”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白棠还是被这个声音狠狠戳了一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她在网上刷到过，这种声音叫“青年偏受”，但安静的声音比其他同类型声音更加干净、清透。

　　甚至……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仿佛不久前刚听过。

　　白棠想到了下午遇到的那个男生。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才发现，其实那个男生的声音和安静很像。

　　白棠有些脸盲，但是对声音的记忆力上佳。虽然下午隔着车外雨声，对男生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晰。但此刻回想起来，男生和安静的声音同样澄澈温柔，同样让人过耳不忘。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嗯？没声音吗？”
　　安静追问的声音传来，白棠才发现自己刚刚沉浸在思绪中，竟然忘了回应。

　　“hello，能听到的。”从未和异性有过这样的互动，白棠莫名有些紧张，小声回答。

　　“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安静笑笑，“是睡不着吗？”

　　或许是安静的语气轻松，白棠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她回答：“对呀，一点困意都没有。”

　　“这样啊……”安静作思考状，“要我哄你睡觉吗？”他记得陪玩店是有哄睡业务的。

　　“怎么哄？”白棠有些意外。

　　“可以给你讲故事，唱歌，陪你聊天。”安静补充，“实在不行就陪你打游戏，打到你累了为止。”

　　白棠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想笑：“算了吧，我都不怎么会打游戏。”

　　她说：“你陪我聊聊天就行。”白棠越听安静的声音，就越是觉得像。

　　“行呀。”

　　安静开始找话题：“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呢？”

　　白棠语塞：“我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就在家玩玩手机。”这是实话，爸爸去世后，她就忙于葬礼事宜。除此之外，好像也只能在家玩玩手机了。

　　安静问：“不喜欢出门吗？”

　　白棠答：“出门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感觉每天都很无聊。”

　　安静若有所思：“看来你还挺宅的嘛。”
　　他继续说：“你在哪呀？我去过的城市很多，可以帮你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我在湘城。”接着，白棠福至心灵，反问安静，“你呢？”

　　“我吗？我在青城呀。”

　　好吧，白棠心里那点渺茫的希望破碎。

　　安静是青城人，那就不是她下午遇到的那个男生。

　　白棠自嘲地想，果然，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