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秋宴白

46、栽一辈子

　　十月的第一天，白溪真真实实地抛去酷暑，凉了下来，三角梅和异木棉却开得满世界都是，二十度开头的温度倒像是春天。

　　真奇怪，白溪的秋天对于花儿们来说却是名不副实的春天。

　　周末连干了两天，程青禾终于卯着劲把纪录片剪完了，配上中英双字幕，第一个就跑去和杭弈清得意邀功。

　　“我剪完了！”她直接搬着电脑，坐上他的办公桌，双眼含笑。

　　杭弈清站起来搂住她的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温柔清冽，“奖励一个亲亲。”

　　“晚上一起看吧，你是第一个看的人。”

　　“好。”鼻尖挨着鼻尖，传导着体温，她也在笑。

　　“你在干嘛？”程青禾跳下书桌，看着他电脑里正在编辑的文件——白溪市十大志愿者。

　　文件第一行赫然写着——西藏昌都队大队长，杭弈清。

　　“这么厉害？”

　　“是啊，不然怎么配得上你。”他微挑眉，看着她笑。

　　“好样的你，把我说自卑了。”

　　他轻笑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其实没什么厉害的，学校和市里最近想推一个人出去作为宣传支教的代表，正好我合适就选了我。”

　　“那你也是从很多个大队长里脱颖而出的人。”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清脆坚定。

　　杭弈清蓦然撞入这份坚定，愣了几秒转而一笑，“你的纪录片肯定会更好。”

　　“十佳纪录片能不能平白无故砸我头上？”

　　“砸蠢了不好。”

　　“……”

　　程青禾继续回去确认了一边纪录片的全部，确认完之后直接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突然灵机一动。

　　点开微信搜索框，输入“杭弈清”三个字。

　　如她所料，跳出了很多关于他的公众号推文。

　　“青春好榜样”、“白溪十大青年”、“省优秀学生骨干”、“党史讲解人”……从学分绩到学生事务到各种志愿活动，好像他得个奖就跟玩消消乐一样。

　　真是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她一篇一篇推文往杭弈清对话框里发。

　　杭弈清正在填文件，电脑一直滴滴滴响个不停。

　　【杭弈清：？】

　　【程青禾：吾辈楷模，好厉害。】

　　【杭弈清：人机。】

　　【程青禾：你的肖像权不保了，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脸。】

　　【杭弈清：吃醋了？】

　　【程青禾：。】

　　下一秒，他直接打开门走进来，“在里面都看些什么东西？”

　　“看你啊。”

　　“看我。”他骤然靠近，眼神极具攻击性。

　　“正好，我们看纪录片吧。”程青禾灵活地从他怀里溜开，拿起电脑投屏。

　　他哑然一笑，“行。

　　“喝酒吗？”她问。

　　“什么味？”

　　“葡萄味。”

　　程青禾酒量特别不行，喝八度的rio强爽，半瓶就不省人事，只能喝最普通的几度的果酒，杭弈清就囤了一层rio在冰箱最上层。

　　他从最上层拿出两瓶葡萄味的，放到床边。

　　“快上来，我要开始放了。”

　　“邀请我上床？”

　　“杭弈清，你给我正经点。”

　　“好好好，保证不乱来。”他和程青禾一起躺在床上，“要认真看你剪的纪录片。”

　　两个人就真的认认真真看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放着个巨大的娃娃，手牵着手，一动没动。

　　“怎么样？”程青禾偏过头询问。

　　良久，身边的人一言不发，只有微微的抽泣声。

　　她挪开娃娃凑过去，被他迅速躲过去，于是她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杭弈清双眼通红，泪滴流转在眼角，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着特别可怜，像只没人要的大狗狗。

　　“怎么了？看个纪录片看哭了？”她顺着他头顶杂乱柔软的毛，“说话。”

　　“没有，被你捏痛的。”

　　程青禾有点被气笑，“你还会装娇了？”

　　“和你学的。”他把眼泪擦在她衣领。

　　“杭弈清，没想到啊，原来你这么感性。我记得在昌都那个周末，大家一起看《云边有个小卖部》，你也哭得稀里哗啦。”

　　“嗯，不记得了。”

　　“你就嘴硬吧，看到哪哭了？”

　　“多吉那里。”

　　她意味不明一笑，“那看来纪录片很成功，都能让你哭了。如果要你用两个词概括我的主题，你会选什么？”

　　“爱，”他顿了顿，“和自由。”

　　“和我想的一摸一样。”

　　“程小苗，你以后会不要我吗？”他握着她的腰，眼角的红还沉浸在悲伤里。

　　她准备逗他，撑开他的眼皮，“你说呢？”

　　“不会。”他肯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主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狗狗。”

　　……

　　海风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元旦，平日里没机会聚在一起的人们终于有了机会，谁能想到大二建起来的那个支教小群到现在还聊得火热。

　　跨年当晚，沿海路的“欢乐天地”再次人潮汹涌、擘肩接踵。

　　六人买了一打果酒，坐在靠海的一侧聊着天南海北的事。

　　“你们都不知道北京有多干，我一去就折腾掉了一层皮！”乔璇小心翼翼地摸着自己的脸，看着确实没以前水灵了。

　　当时她从白大播音保送到了中传，现在正在读研二，前段时间找到一个央视的实习给她乐坏了。

　　“还真是，我一去嗓子每天冒烟儿！”周书遇补了一句，最后那个儿化音听起来浓厚的京腔。

　　“周书遇，这么久不见，你成北京人了？”杭弈清笑道。

　　“哎哟，这哪能啊！我那个北京人舍友，口音特踏马浓，直接给我整变声了。”

　　本来当时周书遇家里安排他出国，结果他一撂挑子不去了，成绩差不出国，非要考研，还要考清华的研究生，差点给他爸妈气住院。

　　结果奋战半年，最后还真让他考上了，周围人谁不说一句真他妈牛逼。

　　“哈哈哈哈，笑飞了——”季圆圆举着果酒，大喇着灌下，“那要是你当时去了国外，现在岂不是英文里夹中文？我这个throat啊everyday都冒烟——”

　　周书遇立刻反驳，“季圆圆我真服了你了！我看你才真的是。”

　　“呵呵，不和蠢人说话。”她正要再去拿一瓶酒，路百川拦腰截断。

　　“少喝点。”

　　“这点度数，洒洒水啦。”

　　路百川宠溺一笑，放任她继续喝下去，大不了等会把她背回家。

　　两个人现在正异地，路百川保研本校，季圆圆在法国深造艺术，但感情固若金汤，坚不可摧，黏黏腻腻地像刚谈上的热恋小情侣。

　　“呕——”周书遇作状吐了满地无形的狗粮。

　　程青禾坐着，脸上的笑就没掉下来过，只是看着大家说说笑笑就特开心。

　　“怎么不说话？”杭弈清捏捏她的手。

　　“大家好热闹，我正处于i人模式。”

　　他挑眉，“那我也切换成和你一样？”

　　“不行，你要继续说话。”她语气带着命令，好像已经习惯他会顺从。

　　“不许百姓点灯？”

　　“你多说点，我爱听，多说。”

　　“行，那我就继续为i做e。”于是，杭弈清把黏在她侧脸的眼神放回了群聊中，手却一刻也不松。

　　周书遇简直是大冤种，吃了一波又一波，“你们这些小情侣真是够了！就欺负我没对象是吧！”

　　“那你赶紧找一个啊！”季圆圆回喊。

　　“这种事哪能急啊，看缘分的好不？”热闹喧哗中，他不经意地看了乔璇一眼。

　　她还是微微笑着坐在旁边，没有什么反应。

　　“阿璇你有情况吗？”季圆圆有点好奇，这么个170大美女，居然都没听过她什么八卦，除了之前关于杭弈清的事。

　　程青禾也看向她，挺关心她现在的情感状况，她一直觉得周书遇对她不太对劲，但看不出她来不来电。

　　乔璇摇了摇头，“没有，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每天的活动跑断腿都跑不过来。”

　　“没事，我们新时代女人就是要当女霸总！”季圆圆话锋一转，“大家以后打算干嘛啊？”

　　乔璇第一个回应，坚定铿锵，“我想进央视当主持人。”

　　“有志气！”周书遇拍了三声，“我倒没什么梦想，毕了业在北京找份工作就行。”

　　“不回白溪？”杭弈清料到，但还是问了一嘴。

　　他犹豫几秒，“害，大城市还得是北京啊。”

　　“多损啊。”路百川终于接了句话。

　　“苗苗你呢？”

　　程青禾有点困，突然被cue到，“我啊……”

　　“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拍很多很多照片和纪录片。”说完，她瞟了眼杭弈清，突然就想到了他拍过的那些天文照片。

　　他已经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了。

　　“哇！要不你去当博主吧，那种旅游博主可赚钱了～”

　　“嗯，不过也得先把我毕业证拿到手再说。”她莞尔一笑，微眯着眼抵抗着困意。

　　杭弈清捏着她的后颈，“困了就睡会，靠着我。”

　　“不困，大家好不容易一起。”

　　“行。”他继续支撑着她的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揉两下，搞得她有点燥热，确确实实没了困意。

　　聊天一直进行到后半夜，散场的时候程青禾晕乎得几乎已经走不动路了，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上来，背你回去。”杭弈清半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背。

　　程青禾昏昏沉沉攀了上去，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嘴里还念叨着。

　　”你说，周书遇是不是喜欢乔璇啊？”

　　“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

　　“他肯定喜欢乔璇……没想到周书遇居然还搞暗恋，和你一样，难怪你们能成好兄弟……”

　　“程小苗，你是不是醉了？”他回头看她，双脸通红地埋在他脖颈里，一看就是醉了，醉得彻底。

　　“没……我没……”声音断断续续，然后突然断在了昏黄的路灯下。

　　她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洒在他敏感的后颈，漾起燥热，身前异常的反应更是证实了变化。

　　他轻叹一口气。

　　程小苗，我真是搞暗恋搞到最后，意料之中地栽你手里了。

　　栽一辈子。

　　突然，天光大亮，一朵朵绚丽的烟花从海岸线升腾，盛放在黑暗的夜空里。

　　零点准时到来。

　　所有人齐声欢呼，“新年快乐！”

　　人声鼎沸中，程青禾紧紧牵着杭弈清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

　　“杭弈清，新年快乐。”

　　他弯着背，喉结微动，垂眸回望她的眼睛，在烟花照映下熠熠生辉。

　　比祝福先落下的是一个轻柔的吻，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笑容比烟花还绚丽。

　　“程小苗，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