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秋宴白

44、这条小鱼在乎

　　国庆假期前一天下午，放学铃一响，一阵排山倒海后，学校瞬间成了“空城”。

　　研支团众人却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准备回宿舍好好躺一晚上，为国庆的玩耍蓄力。

　　程青禾快步走向杭弈清的带班教室，他正准备关灯锁门。

　　“这么快就没人了。”她有点震惊，明明才放学十分钟。

　　“是啊，一打铃都跑得没影了，那桌上还放着一堆作业，带都不带回去。“

　　她看着讲台上一大堆没领完的试卷，“我当时放假也不做作业。”

　　“是因为放假前就做完了所有作业。”杭弈清轻笑一声。

　　“笑死了，我放假只刷自己的资料……”

　　两阵笑声响在寂静的教学楼上，若干年前，他们也像这样，坐在教室里，日复一日地，埋头做着堆积如山的习题试卷，枯燥且孤独。

　　如果那时候就遇见了对方，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她有点不敢想了。

　　杭弈清刚把门锁上，走廊尽头就跑来一个男生，“杭老师，我东西还在里面。”

　　于是他又把门打开，顺手开了灯，“去拿吧。”

　　只见男生仔仔细细地在讲台上挑着试卷，甚至每一种都拿了两份。

　　杭弈清走上前问道，“怎么每个都挑了两份？”

　　男生典型的板寸，黝黑脸颊透着酡红，瘦瘦的，个子比同龄人高很多，正处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在纠正了第一份做错的题目之后，再在第二份上重新做一遍。”

　　杭弈清知道他是初二的级部第一，扎西多吉，平时学习也特别认真，老来找他问数学题，“放假还这么认真？”

　　多吉挑完试卷装到书包里，黑色书包耐脏，看不出用了多久，只有那老卡的拉链和磨破的侧边，让人觉得已经用了很久了。他背上书包认真道，“杭老师，我想考市里的重点高中。国庆节市里人多，爷爷要去市里卖东西。我白天要收青稞，帮着奶奶放牛，晚上才有时间做作业。”

　　十月左右，正是青稞收获的季节。

　　“努力学，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杭弈清颠了颠他的书包，试探重量。

　　有点重。

　　常年背着这么重的书包，导致他的脊背已经有些弯曲，明明才十三四岁，却像个小老头。

　　“能让我们送你回家吗？“程青禾突然来一句请求，把多吉和杭弈清都弄得有点懵。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在一旁观察。

　　多吉直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高原酡红更加明显，“好啊，刚好去我家吃个晚饭吧。”

　　“我等会能拍你家那边吗？如果之后要用在纪录片里。”她举起相机，直直望着男生，征求他的意见。

　　杭弈清将他背上的书包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侧，“我高低肩，用书包压一下。”

　　“噗。”程青禾直接忍不住笑喷。

　　神踏马的高低肩压一下。

　　嗯，不是脏话。

　　神踏马，神来之笔。

　　就这样，二人在研支团群里说了一句，就消失在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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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都的黑夜来得格外晚，太阳最后一道余晖直到晚上七点多才跳出山头，前往多吉家的路也格外漫长。

　　学校周围多低山，越往他家的方向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小路盘着山旋到山顶，一辆黑色女士摩托飞驰而上，突然遇到一个急转弯，技术娴熟地把车狠狠往里一倒，车轮撵着土石大声摩擦，看着差一点就要掉下山崖，可看师傅那镇定自若的表情，倒显得是他们慌了。

　　程青禾一直录着视频，“这里的车都开得这么猛吗？”

　　多吉笑着回应，见怪不怪，“是啊，他们都开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所以这里的路，几十年了都没变过，一直是这样。”她看着道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不好走，要是下暴雨，都怕路被冲没了。

　　多吉叹一口气，“是啊，都没人管，本来这边就没住多少人。马上就要到了，翻过这座山，山那边很平，有块大平原，我家就在那里。”

　　程青禾听着，倒有点激动了。

　　“今天的落日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落日。”她也把这句话录了进去。

　　整个世界都都沉溺在安宁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我帮你拿着。”杭弈清看她又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也和多吉一样，脖子弯得像个小老太。

　　“不行，我得随时举着，万一错过了什么有意思的就不好了。”

　　“行，那你继续挂着，我帮你举会。”

　　杭弈清伸手把她相机举了起来，但绳子还挂在她脖子上，看着倒像是遛狗，他拽着她脖子上的绳往前走。

　　多吉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师你们感情真好。”

　　“哈哈多吉有没有喜欢的人啊？”程青禾玩味地笑着，他的背后是蓝调世界，衬得他脸上酡红更为明显。

　　杭弈清也笑着看他。

　　“……有。”多吉支支吾吾地，居然有点扭捏，“哎，但人家家里有几百头牛，我家里只有帮忙干活的几头牛，配不上她。”

　　“都有牛，很配。而且，你成绩最牛。”杭弈清怕是犯了毛病。

　　程青禾稍微正经一点，“多吉，等你慢慢往下读，看到更宽阔的世界，也许那个时候你的心里就不只是几头牛了，而是整个草原。”

　　“老师你们真好，一听就是在开导我。”多吉挠了挠扎手的头，“我其实也没想那么多，现在我只想好好学习考上市重高，然后努力考个好大学！”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翻过山头，一望无际的平原蓦然出现。

　　整个世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草原占三分之二，天空占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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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节第一天，杭弈清带着研支团“浩浩荡荡”到了扎西多吉家，帮他放牛收青稞。

　　多吉的爸爸妈妈一起在拉萨开小店，国庆客流量大，要在店里照顾生意，一时回来不了。爷爷一大早就用头老牛拖着奶奶做的手工艺品到市里去卖，现在家里只剩下了多吉和奶奶。

　　奶奶腿脚不太好，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多吉在干。

　　“老师你们怎么都来了！”多吉有点懵，他以为只有杭弈清和程青禾来，结果全来了，搞得他手忙脚乱开始做酥油茶。

　　“大家都特别想来。”杭弈清把团旗放在一旁。

　　“是啊我老早就想看看大草原了，昨天听队长说得那叫个绘声绘色！”

　　“对啊，反正国庆去哪都是玩，来帮多吉干活一样是玩。”

　　“多吉你就别忙了，只管学习，活我们干！”

　　大家一个个热情得要命，像牛一样有劲。

　　程青禾一直站旁边举着个相机，看到那抹熟悉的酡红，笑着解围道，“你们搞得多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控制一下。”杭弈清笑道，做着“收敛一点”的手势。

　　“多吉——”房里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是本地语言，但隐隐能听出来叫的是“多吉”。

　　多吉听到呼唤立刻跑进去，离开前和众人抱歉，“我奶奶叫我了，你们先坐。”

　　几分钟后，多吉把奶奶推了出来，奶奶坐在轮椅上，黄褐色的脸上布满老年斑和皱纹，奶奶嘴里说着藏语，他们听不懂，但淳朴的笑容特别让人想靠近。

　　“我奶奶的意思是非常谢谢你们，多吉能遇见你们这样的老师实在是太幸运了，你们真是活佛，祝你们平安吉祥。”奶奶不会普通话，只能通过多吉传递谢意。

　　奶奶看着他们，眼角泛起白光，伸出手想靠近他们。

　　杭弈清迅速回握奶奶的手，干瘦苍老，“是多吉很优秀，能帮到多吉也是我们的幸运。”

　　多吉不差一字地翻译给奶奶听，鼻头泛酸。

　　“奶奶，我给老师煮了酥油茶，您继续休息，我们要先干活了。”多吉将奶奶缓缓推了进去。

　　太阳渐渐上升，把草尖照得明亮，一个短发女老师赶老牛吃草，其他男老师卖力地收青稞，青禾老师扛着摄像机到处跑。

　　多吉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因为家里统共都没有那么多把镰刀，全被老师们抢了过去，相机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怕给人弄坏了。

　　这下，本来要他一个人收七天的青稞，现在七个人收一天就能收完，剩下六天都可以用来纯学习了。

　　老师们真的是活菩萨！

　　“老师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多吉扯着嗓子喊道。

　　“不累！”

　　“砍得正起劲！”

　　“休息啥啊，马上砍完了！”

　　多吉赶紧跑回屋里给他们拿了毛巾和草帽，擦汗防晒。

　　这里海拔四千多米，紫外线很强，太容易晒伤了。

　　“别看了，多吉，你就安心学习去吧。”程青禾走上前，帮他递毛巾，“他们就是没干过，觉得新鲜，他们干的起劲就让他们干吧，别担心了。”

　　多吉眯着双眼，被晒得睁不开眼，“程老师，谢谢你们。等你们割完我就把作业写完了。”

　　“好，那我们比比两边谁快。”

　　“肯定是我写得更快！”说完多吉就往家的方向跑开了，程青禾远眺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右手抬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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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之前，众人终于把青稞收完了。

　　大家陆陆续续放下镰刀直接躺倒在草地上，腿伸臂展，看着橘黄色的火烧云倒映在对面的山坡上，金光熠熠，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馈。

　　“讲真的，真的给我割爽了。”

　　“啊啊啊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夕阳！”

　　“是啊，都它喵的值了。”

　　“来之前我其实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帮着学生收青稞赶牛。”

　　“嗯，永远忘不了今天了。”

　　大家肆意躺在大草地上，随意地聊着今天，要是闭上眼睛马上就能睡过去。

　　“杭大队长呢？”这才有人突然意识到。

　　旁边的人八卦一笑，“陪女朋友拍视频呢。”

　　问的那人抬头一看，杭弈清正帮着飞无人机，程青禾站在一旁拍他。

　　“哎哟哟，我眼睛真欠，硬要去看一眼，我要哭了，人家支教都有女朋友陪着，我什么时候才能谈个这样的？”单身狗再次被伤害。

　　旁边人嘴欠一番，“那你得先长成队长那样，再变成大队长。”

　　“滚啊！”他顺势踢了旁边人一脚。

　　杭弈清飞完无人机，程青禾也取素材取得差不多了，走到躺尸的众人身边，“大家一起来拍个合照吧，拍完回去吃晚饭。”

　　一声令下，众人为了自己的肚子，迅速弹跳起来站位。

　　众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唯一的女生站在正中间举着团旗杆，红色气质迎着山风平铺展开，在众人的头顶上，映照着橙红色夕阳大开大合，每个人脸上都扬着自由肆意的笑容。

　　“三——二——”程青禾站在前方倒数，“一！”

　　“白溪大学第二十六届研究生支教团，西藏昌都大队，行教育，助振兴！”磅礴铿锵的口号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原上，遇山愈响。

　　浪漫主义从不只是个人主义的狂欢，有一天它一定会落地，扎根在现实主义的土壤上，结出最绚烂的理想主义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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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还是多吉写作业更快。

　　落山之前他就已经写完一会了，然后急急忙忙开始做晚饭，四菜一汤，其中四个菜都是巨大一盆的牛羊肉，煮的炒的烤的，格外丰盛了。

　　见老师们进来，“老师你们回来了！我们这里牛羊多，平时就吃牛羊肉，今天多做了几盆，快吃吧等会冷掉了。”

　　“奶奶怎么办？”

　　“奶奶晚上睡觉，吃的很少，我已经给她打了一碗菜，等她醒了再端给她。”

　　桌子很小，堪堪能摆下所有的菜，大家都站在桌边吃，吃得不亦乐乎，仿佛是最香的一顿饭。

　　“多吉，你做得实在太好吃了！”

　　“是啊是啊！”旁边人跟着赞叹。

　　多吉没回应，脸上的酡红更红了。

　　大家吃得很快，临走前杭弈清给了多吉一份材料，细心讲解叮嘱道，“多吉，这个你拿着，趁假期把资料准备好，收假来带给我，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打电话问我。”

　　“好好好。”多吉只管点头，看着材料标头，一时间有点懵。

　　“嗯，那我们先走啦。”杭弈清将他的肩膀往后掰挺直，拍了拍他的背。

　　“走啦！”

　　“好好学习，多吉！”

　　“收假来找我们玩！”

　　“学校见！”

　　支教团站在多吉家门口，边走边回头，挥手告别。

　　多吉看着老师们渐渐消失在蓝调的世界尽头，回过神看着手里干净的文件标题——“这条小鱼在乎”助学金。

　　自此，憋了一天的泪再也忍不住地喷薄而出，淌在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像将牡蛎壳洗涤干净之后，泛着珍珠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