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不停 ...
-
“患者失血过多，造成大脑前额叶损伤，之后需要时间恢复，至于恢复成什么样，要看她自己，”
医生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对他语重心长，叹了口气，“幸好送得及时，再晚一点，轻则变成植物人，重则死亡。”
道完谢，医生就自觉退出了VIP病房，留下杭弈清一个人，穿着病服坐在她床边，红眼看着她。
像等待一株枯萎的禾苗，春风吹又生。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从清晨到傍晚，久违的晚霞倒映在病房的窗户上，反射到洁白的床单上，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他站到窗边，痴痴看着整片天空的橘红，厚重绵密的粉云团聚在天边，倒是可以称作“世纪晚霞”了。
可惜她看不到。
他定格下晚霞，准备等她醒来之后给她看。
他不敢去想，在伦敦阴雨连绵的两个月里，她是怎么独自撑下去的。
对于正常人而言，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下都容易低沉颓败，又更何况是对一个本身就抑郁的人。
踱步回床边，他轻抚上她插满针管的右手，厚厚的纱布裹在手腕上，仪器上的生命指标稳定徘徊着。
突然，她的手指抽动，睫毛像承着晶钻缓缓上扫，深棕的瞳孔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里。
“小苗。”他的身体往前凑，眼眶微红，声音透着疲惫。
程青禾艰难地想坐起来，干涩的唇齿费劲地渴求水。
“水......”
他先将她扶起，然后急匆匆地去接了一杯温热的水，试了试温度。
她只喝温热的水，太烫太凉都不行。
程青禾喝下温度适宜的水，泛白的嘴唇渐渐有了颜色。
二人相对无言，良久，程青禾看着他熟悉但憔悴的面容，气息微弱道，
“又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一点就可以成功离开这个充斥悲伤的世界了。
杭弈清掰过她的侧脸，让霞光照进她无神空洞的瞳孔中，“你看，今天的晚霞很美，堪称世纪晚霞，还以为你来不及看到，我就拍了很多张。”
说完，他又急忙拿起床边的摄像机，调出刚才的画面给她看，手忙脚乱间差点把自己绊倒。
程青禾看着这个粉紫的世界，以及为了自己忙上忙下的杭弈清。
明明很美，明明很有爱，她却感觉自己没有了情绪，没有难过，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没有一点点开心。
也许流的血太多，把跳动的心也流完了。
“很好看。”她感知不到情绪了，只能顺着接话，像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
他又从包里拿出那张定制唱片递给她，唱片壳子上用浅绿色笔写了一句话。
程青禾，春风吹又生。
“你上次寄了一张明信片回白溪，上面写着一首诗，我把那首诗录了下来配上音乐，定制成了这张唱片。送给你。”
“嗯，晚上听听。”她接过唱片，语气平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听他刚说的那些事，都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答应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连自己的生命都掌握不了，又凭什么把你也拉下水。
这样未免太自私。
杭弈清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异常。
之前的她就算平静，也能从神态里透着一些情绪，或开心，或伤心。但现在的她，整个人都像被铜墙铁壁包裹的死水，没了灵魂。
他好想知道，这快两个月里她都经历了什么。
“苗苗！”病房门被重重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夺门而入，画着精致的妆容。
“妈，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皱眉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和杭弈清在一起。
肯定又要被说一通了。
杭弈清见状，自觉离开了病房。
“苗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程秋握着她的手腕，双手止不住颤抖。
近距离看，她的面中两道明显的白色泪痕，双眼皮全是红血丝。
“活着。”她答道。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平时对你关心太少了，”她蹲在地上，开始流泪，“妈妈不应该强迫你分手，又强迫你出国，让你一个人待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妈妈错了，妈妈不是故意的……”
程青禾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姿态的女人。
示弱道歉，反思悔过，甚至流露爱意，求她原谅。
如果死一次就能获得从前梦寐以求的这些，那还挺值的。
“没事，您先起来吧。”她想扶程秋坐到床上。
“昨天我接到电话差点晕了，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幸好小杭发现得及时，你才没事，之后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可是，他是我男朋友。”
程秋沉默一瞬，向上擦去泪水，“如果妈妈的行为只能逼你去死，那我不配做你妈妈。苗苗，对不起，妈妈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能原谅妈妈吗？”
这次在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程秋都想明白了。
之前所有的忽视，所有的强迫，都是造成程青禾抑郁的重要原因。时代不同，人也不同，她不能用自己的失败经历去逼迫自己的女儿，也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另外一个独立的人身上。
这样的结果，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所有的一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比不过她女儿健健康康地活着，都敌不过爱。
“嗯，妈妈你终于想通了。”程青禾弯起唇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现在再来谈原谅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吗？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这个女人都是她的妈妈，以后和对方融洽些生活就好了。
“好，你永远是妈妈的宝贝女儿。”程秋抱了抱她，泪水落在了弯起的唇角。
程青禾呆滞地回抱，“妈，我想回国。”
见二人聊得差不多了，杭弈清提着刚买的晚饭进来。
“小苗，阿姨，都饿了吧，我买了点晚饭。”
……
一周后，程青禾顺利出院，收拾好行李准备和杭弈清一起回国。
七天里，她什么也不想干，天气好了就被推他出去晒晒太阳，天气不好就窝在床上发呆，看不进书，写不了文字，甚至会毫无征兆地想哭。
像一棵还没长出苗的种子，有点发霉的那种，不知道长不长得出来。
杭弈清一直陪着她。
就连程秋也呆了四天，推了所有的工作，直到第五天实在推不开，才飞回了国，顺便帮她回去办取消交换和休学的手续。
“奶奶最近忙吗？有点想她了。”程青禾想着出国前的事，随口一问。
杭弈清直接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嗯，外婆身体很好，也很开心。”
“那就好。你大四了在学校还有什么事吗？”
“除了开题报告和毕业论文，学校就没什么事了。”
研支团结果出来，杭弈清初试复试都是第一名。公司也接手得差不多了。
“有很多很多时间陪你。”
“嗯。”她莞尔一笑，把花瓶里微枯的花拿了出来，“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杭弈清，怎么办，我好像感知不到情绪了，开心的，伤心的，烦闷的，懊悔的，通通都没有感觉了。”
杭弈清刚买了一大束郁金香回来，黄的，粉的，红的，像一束小彩虹。
“如果你的心情生病了，那就先当个植物，吃吃喝喝，好好睡觉，晒晒太阳，慢慢长大，啥也不想，然后再变成一只动物，接受所有的欲望，正视你的需求愤怒和竞争，接着变回一个小孩，重新照顾自己，找回对世界的好奇，热情和勇气。”
“你好像很爱生活。”程青禾望着他，有些发呆。
杭弈清递给她一只郁金香，明黄色，“是的，我很爱生活。”
“那你痛苦过吗？”
他的眼眶瞬间上涌悲伤，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当然，而且有过很多次。但痛苦本身也是生活，它让我的生活更有意思，更不平凡。”
“听起来很有意思，可要是痛过了头，人就撑不下去了。”
她坚定相信在某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气，或者很多很多爱，才相信人的行动是有价值的，相信生命胜过死亡。
“痛苦每天一点点累积，像滚雪球一样到最后成了雪崩。快乐也一样，只要每天开心五分钟，一点点累积，也能有很多力量。程小苗，我们就先试着每天开心五分钟。”
“好。”她看着手上明黄郁金香，努力去想些开心的事。
下一秒，杭弈清按住她的头，蜻蜓点水触碰她的唇，熟悉地深入掠夺，长驱直入，放在她背后的手用力收紧，像想将她揉入骨血。
暧昧粘腻的声音充斥在每一个空气因子里，将人膨胀到窒息。
“也许，接吻会让你开心吗？”
她被亲得迷迷糊糊，在这一刻，似乎忘却了所有的痛苦，“还行。”
“那我们就每天亲，不停的那种。”他勾唇一笑，继续着动作。
“……”
死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