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我们就是星辰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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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天歌”天文艺术展开在沿海东路的白溪艺术馆一楼，由星河角落和《中国国家天文》联合承办，全国巡回展览，白溪是全国第五站。
程青禾回鹭岛拿完药就迅速坐船，打车奔向展览，一下车就看见杭弈清正站在大门口等她，手臂上垂着一件外套。
“我没迟到吧？”
“是我早到了。”杭弈清把刚取好的票递给她，以及每个人都有的一本“星河角落”展览的科普小册子。
翻开第一面，一句熟悉的话孤独地出现在蓝紫色的扉页中央。
Per aspera ad astra。
眼前的蓝紫色将她吸入其中，神情恍惚，眼前画面瞬间瓦解成碎镜，她正坐在支教的办公室上，用蓝紫色的笔在明信片写下这句话。
杭弈清看她一直愣住，拍了拍她的背，将她从回忆里拍了出来。
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嗯，我们进去吧。你怎么带了件外套？”
杭弈清侧头一笑，直接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给你带的。”
程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楼的空调开得太猛，薄薄的连衣裙有些不抗冻，还没进展览，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没等她表现出来，杭弈清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别冻着。”
“谢谢。”她拢了拢衣领，感受独属于他炽热的体温，一股清新的松木香萦绕着她。
他们一起踏进了展览，没有其他同行者，就像昨晚那个梦，整个宇宙边缘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刚踏入展览，所有的黑蓝色都飞奔而来笼罩着他们，眼前幕布上投射着旋转的地球，耳边响起提示音，
“欢迎来到星河角落，你们所看到的这颗蓝色星球正以每秒465米转动，它承载着‘命运共同体’人类的一切，而此刻短暂离开家园的我们将会一起奔赴这次的宇宙探索之旅。让我们共同奔赴宇宙的终极浪漫吗，总有一片星空会回应你平凡而温暖的梦......”
像瞬间穿越进了无限流小说，面对着未知浩瀚的宇宙，程青禾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格外渺小，不值一提。
白天那些关于人间的悲伤瞬间就随着眼前转动的星球消散了。
人生那么短，人生又那么长。
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稍稍纾解之后，她抓紧了杭弈清的手。
“要拍照吗？”杭弈清专门带了相机，想给她拍点照。
“我吗？”
“对，拍你。”他举了举相机。
“好吧。”
她向来只习惯充当帮别人拍照的人，每次面对摄像头，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要是之前，她一定会委婉地拒绝，但现在，程青禾站到了转动的星球前，不想做个扫他兴的人。
空间很暗，只有头顶瓷白的直筒灯，杭弈清不断调试着光线和角度，终于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位置。
“大概往前走一小步。”
她顺着指示上前，目光看着他，而不是他的摄像头。
“程小苗，我们都是星星，你说对吗？”杭弈清将眼睛对准着取景器，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字一句。
卡尔·萨根曾经说过，我们DNA里的氮元素，牙齿里的钙元素，血液里的铁元素，还有我们食物里的碳元素，都是曾经大爆炸时散落后的元素，都是由千万星辰组成的。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星辰。
“对，星星不远，我们都是星星。”
在无数个夜空里，她抬头想着，自己那么喜欢看星星，肯定是因为她和星星就是同类。
我们就是星辰本身。
“所以，你本来就不孤单，以后也不会孤单。不管我们相隔多远，都会像量子纠缠一样，永远陪在对方的宇宙里，一起看永不落幕的星光。”
她的表情瞬间怔住，那么一刻她竟然觉得，杭弈清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杭弈清，你是有读心术吗？”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眼尾的弧度像月牙，格外开怀。
就在这时候，他按下了快门，连拍了三十张，捕捉到了她最开心最自然的样子。
“我倒希望有。”
这样就能知道你的那些欲言又止和言不由衷。
他走到她身前，给她看刚才的照片，“怎么样？”
“好看。”程青禾弯腰，仔细看着，感觉比之前她的照片都要好看。
“照片之前，我一直在录视频。”
她顺嘴，“万一没拍到好看的照片，可以从视频里截照片。”
“嗯，但是没有万一。”他顿了顿，“如果作为你男朋友都不能帮你拍出最好看的照片，那我这男朋友也可以不当了。”
爱你的人会想方设法定格下你最美的样子。
“我也帮你拍几张吧。”她接过相机。
“好啊。”
同一个位置，她将镜头对准了杭弈清。
他们今天不仅穿得像情侣装，还有了第一组情侣照。
“拍张合照？”
正好进来了几个女高中生，她们欣然答应。
二人站在幕布前，看着镜头。
杭弈清紧紧握着她的手，让她确信了昨天的猜测。
昨天在石膏娃娃店里，最后合照的时候，在让她第一次觉得那股恐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那股恐惧感也不见魂。
她不再抿着嘴假笑，而是对着镜头露出了好看的牙齿，笑得格外灿烂。
“姐姐你好漂亮！男朋友也超级帅！”拿着相机的女生不由赞叹道。
“磕死我了啊啊啊！”她朋友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帅哥美女一定一直在一起！”
俩女生拍完就把相机还到了程青禾手里，照片拍得特别好。
关于他们的瞬间，又多了一个。
继续往里走，很多布景都让人眼前一亮，周围全是镜子，镜子里反射着某一面，辉映成了立体的星空，彷佛真的处身于浩瀚宇宙。
前面是月食的月球绿松石带。
程青禾读着小册子的轻科普，“当月球飞到地球身后的本影中，并且与太阳几乎列为一条直线时，月球由于被折射，会产生蓝色的绿松石带。”
“这个颜色和这只蝴蝶是一个颜色。”程青禾摸着脖子上，昨天杭弈清亲手帮她戴上的项链。
杭弈清看着她闪亮的眼睛，笑道，“嗯，都是绿松石。”
册子上还有一段话，她没有读出来。
“在宇宙中类似的浪漫经常发生，相互路过或是陪伴一小段宇宙旅程就足够美好与值得纪念啦！”
就在她脑海里回旋着这段话的时候，杭弈清突然摁住她的肩膀问道：
“人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她愣了愣，“你也看到这段话了？”
“嗯。”
“大概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吧。”
“身不由己的理由吗？”
“嗯，身不由己的理由。”
他们好像一直在兜着圈子乱绕，在中心外围徘徊，却始终没有人冲到中心点，拔出那根沉重的长针。
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和你共享同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无论之后如何，至少现在真切地存在过。
再往前走，一条漫长而狭窄的连廊，峰回路转，揭开一层黑色幕布后，尽头悬着巨大的橘黄色圆形光体，像极了黑暗漫游后撞入宇宙尽头的日落，下面题了一段话：
黑夜遮蔽了世界，但它也揭示了整个宇宙。
还有永不落幕的星光，给你宇宙级别的浪漫。
“杭弈清，你说，宇宙也会有这样的日落吗？”
“会有的。”他看着她，补充道，“空间站里的宇航员，一天能看见16次日出和日落。”
“可惜我不是宇航员。”
“触手可及的日落也算宇宙的日落，等会我们去海边看日落吧？”
“好。”
她在这一刻彻底懂了杭弈清的言外之意。
......
大概看了两个小时，从展览馆出来，已经差不多晚上六点了，正好够时间去追一场落日。
大概往外走十几分钟就是海边了，日落悬在遥远的天边，比刚才展览里那抹橘黄还要惊艳。
日落，永远是这一刻的最好看。
“云和海永远不能相逢。”程青禾看着远方发呆。
她看到事物，下意识地就会往悲观方面想。
“不，他们相生相存，云会变成雨落下，成为海。”杭弈清站在另一个角度，将她从思维的囚笼中拉扯出来。
“我拍你拍上瘾了，怎么办？”杭弈清又举起相机，看着她拎着长到脚踝的白裙子跑向沙滩。
他的目光总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的相机也是一个德性。
“那就多拍，想拍就拍。”程青禾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海风将她披散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吹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和她嘴角的弧度相映成趣，比落日耀眼。
“我的意思是，我每天都想看见你。”
杭弈清的声音顺着海风，从她的发尾飘到耳根，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的心绪，冲击着她最后的理性。
爱荒诞得就像雪崩的盛夏。
你越想抓住它，就越抓不住。
“我也，”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略微染上一丝苦涩，“每天都想见到你。”
她不是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现在她心中汹涌的爱意喷薄而出，却只化作了一个眼神和拥抱。
杭弈清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加紧了这个浅尝辄止的拥抱。
“我们去吃饭吧。”
“嗯，我们回家。”
杭弈清说，回家。
她好想和他有一个家。
......
陈珺兰早早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一大早起来就去买了一大堆菜，上午研究怎么做，下午老早就开始一个人捣鼓了。
晚上六点多，汤刚煲好，二人就回来了。
“外婆！”程青禾换完鞋，小跑过去，喊着正坐在客厅里的陈珺兰。
“青禾来啦！刚好开饭咯！”陈珺兰疾步走向厨房，把汤盖掀开，一阵浓郁的莲藕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大厅。
程青禾小跑过去帮忙，“我最喜欢莲藕排骨汤了！”
陈珺兰拿着锅盖的手有点颤，“杭弈清，来端汤！”
“来嘞！”杭弈清刚灌了一大杯水，水杯还没放稳就跑来了厨房。
热腾腾的水雾蒙在眼前，模糊了言语，幸福变得影影绰绰，像不真实的梦幻泡影。
在这里，她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那种独属于家人的满足感，无拘无束，热热闹闹。
“奶奶，怎么放这么多辣椒啊？你们能吃辣吗？”
程青禾从保温柜里帮着端菜，才发现几乎每一盘菜里都有好多小米辣。
很辣的那种。
“杭弈清那小子说你喜欢吃辣，我就放了辣椒，吃辣好啊，除湿。”
杭弈清一手端一盘，“外婆，你这是有了孙女忘了孙子。”
“一碗水端不平啊，孙女和孙子还是太不一样了。”说完，陈珺兰自顾自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突然开放的花骨朵，一瓣一瓣地。
“外婆！”程青禾又亲切地叫了一声。
“哎！”陈珺兰笑着瞪了一眼杭弈清，“还是有孙女好啊~隔壁你王奶奶有个亲孙女，每天宝贝得啊！”
“行，我去泰国一趟还来得及吗？”他似笑非笑地嘴损。
“那也比不上青禾。”
“哦。”
程青禾看着他俩，平时应该也经常像这样拌嘴。
“青禾快来尝尝我老婆子的手艺，平时基本都是杭弈清在家给我做，我已经好久没下过厨了。”
“肯定好吃！看着就特别香！”
说完，她瞥了杭弈清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
你还会做饭？
杭弈倒了下头，嘴角扯了扯，回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看不起人啊？
程青禾急中生智，翻了个白眼。
杭弈清：“......”
陈珺兰：哟哟哟好可爱的孙女。
程青禾夹了一大筷子炒菜，混着大口米饭塞进了嘴里，包得满满的，“太好吃了！”
“那就好！多吃点！”陈珺兰把一大桌子菜都摆到了她身前，拼命给她夹菜。
老人家给你夹菜，都是满满的爱。
于是，程青禾哐哧哐哧全吃完了，像只小仓鼠一样，脸颊一直鼓鼓的，藏着食物。
陈珺兰和杭弈清都不说话，光盯着她，搞得她只管低着头吃，吃得更多了。
饭后，杭弈清收拾所有的碗盘，自觉跑到厨房去洗碗了。
她和陈珺兰坐在客厅沙发上，躺着消食。
突然陈珺兰凑过来，坐在她身边。
“青禾啊，你能不能帮我老婆子一个忙？”
“好啊，奶奶你说。”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这个老婆子和杭弈清住一起了？”
从一开始遇见杭弈清，他就住在沿海路一号，而这里除了他，只有他的外婆。
她一直只以为他的父母很忙，经常不着家。
“为什么？”
陈珺兰毫不避讳，徐徐道来，“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才二十开头人就没了。他爸太受不了，就疯了，经常打骂杭弈清，最后在精神病院自杀了。杭弈清那时候才八岁，亲眼看到他爸自杀。”
程青禾怔在原地，难怪那次看到同理精神病院的指示牌，他反应那么大。
一个人忍着哭。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情绪汹涌在心口，蓬勃而出凝结成眼眶里打转的泪光。
她永远不曾想过，那个坦荡乐观的少年，曾经历过这么多灰暗的岁月，仍旧长成了现在的杭弈清。
他究竟拥有多少破茧重生的勇气和无畏，才能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她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旧热爱生活。
他，就是自己无可替代的英雄。
“我老伴也在他高三的时候撑不住了，那会他成绩波动特别大，请长假在家里待着，我老婆子特别担心。”
程青禾顿了顿，看着陈珺兰惆怅郁结的双眼，“奶奶，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都没过这些坎，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爸妈才没了，以至于后来他外公走了，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陈珺兰右手抚上她的后背，“他这个人啊，我最了解了，看着冷冷的不近人，嘴硬得很，什么都憋着不说。其实心里啊，比谁都重感情，谈恋爱也是，认定了一个人就一定会死磕到底。青禾啊。原谅我这个做外婆的太自私，我告诉你这些事，想让你了解他走来的那些路，更远地走下去。如果有机会，帮他过去心里那些埋下的坎吧，这样的话，我要是走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奶奶你说什么呢？你一定长命百岁的。”程青禾笑着抚上了陈珺兰的手臂，随即眼神坚定，“您放心，我会努力帮他，我们一定会走下去。”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她一定会尽全力让他放下心中的执念，但是之后的事，她没有能力确定。
和另一个人承诺走下去一辈子，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他们不是不能在一起，可是异国恋要考虑时差、距离、不安全感.......
她不想让他们双方都那么累，尤其是他，本来就不该在大好的年纪里被飘渺的感情困住。
昨天程秋的那番话，倒是点醒了她。
“聊什么呢？”杭弈清洗完碗回了客厅，端着一碰刚切好的新鲜水果。
“聊你谈恋爱喜欢死磕人。”程青禾笑着。
“谁说的？我长得那么像舔狗吗？”
“还聊你嘴硬。”
“......”
吃了两口水果，程青禾就感觉肚子快被撑爆了，刚才饭实在吃的太多了。
“要不要出去散会步？”她提议。
“走。”杭弈清站起来。
“正好可以直接散去KTV。”
陈珺兰一动就躺倒在了沙发上，“不打扰你们小情侣了，我去找隔壁王奶遛狗。”
沿海路一号出门走几步就是海，她落后几步，看着刚才弹出来的消息，如不速之客，扰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妈妈：我后天回来。】
意识是，让她后天也回鹭岛。
就像是一条不容质疑的最后判决。
“看什么呢？”杭弈清直接回身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往海边走。
程青禾抬头，把手机收进包里，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
他们，走在自由的海风里。
如果她都能更自由就好了。
自由这两个字说巧不巧，框住的正好是二和十，在二十岁的年纪，无论如何都是被束缚。
“你看连自由这两个字都是条条框框的。”她小声道。
“可你看那一点和一竖，它们也挤破脑袋想冲出框架。”他亲了亲她额头，蜻蜓点水，小心翼翼。
“杭弈清，我后天回鹭岛了。”
他的手紧了紧，“几点，我送你。”
“早上十点。”
夏天快走了，我也要离开了。
但我想和你再多待一会。
我知道自己没有勇气真的离开，可是就算明天离开，我今天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我们就是星辰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