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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羊·序章 “此时我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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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数年前的餐桌上,我没有撞上你投来的视线,罪恶是否不会于我体内肆意生长?可我相信我的人生是一部影片,无论重播多少次,都没有不确定的蝴蝶振动双翅来改变剧情走向,我的结局注定,我们的结局注定。
如今我终于认清,我认为的那让两人灵魂更加紧密相贴的对视,是万罪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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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手指随意扫过琴弦,舒缓的音符流泻,并不成曲,反复响起的是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的音阶,偶尔穿插粗糙的书页翻动声,两种声音相处得还算融洽。
西洛薇放空着自己,不断扫动琴弦只为寻求一点熟悉的安慰。我坐在桌前,西洛薇就反着坐在长凳另一面,抱着琴,把思绪如同风筝一般放向天空,再如同往常一样把风筝线交到我手里。
这里是「索多玛」,一切罪恶生长的地方,我们幼年时就定下的秘密基地。
“姐姐……”我轻扯风筝线,让她的视线偏移,又落下来,落到我的眼里,她双眼一瞬清明,应了声,“嗯?”
“书里说‘我们这些抛锚、停泊了的俗世之人,永远想象不出隼鸟那双眼睛里的自由。’,那是什么样的?我想见见游隼。”又是一声书页翻动,我的眼睛不断地在字里行间寻找着关于自由的描写。
西洛薇长我三岁,我习惯依靠她,在出生时就这样。在被监视管控的家庭中,我寻找到可庇护自己的人,于是就这么倚靠着她。有问题先问她,有事同她交流,一切可说不可说的心思全都让她知晓。我们亲密无间,我们互相依靠着,手挽手、肩抵肩,我们行走在索多玛。
西洛薇久久没再说话,风筝似乎又飞远了。书页已翻过了一面又一面,自由没有被找到,它困在书页里,模糊地闪动着身影,十三岁的我总是看不清。
晚钟敲响了,响得整个多隆城都能听到。该回家吃晚饭了,如果再拖延下去,父母回家时没有见到我们安分坐在餐桌前等待,那我们一定免不了悔过室一日游。
书被轻轻合上,“回家吧。”我低声说,难掩失落。狂风似乎总在这种时候出现,把时间带走。永远都这么短暂,无论是我们亲密相贴的时光,还是我们肆无忌惮在索多玛实施罪行的每一瞬。
餐前祷告时,我闭着眼,第一次没有感恩天主,我还在想自由。如果天主仁慈,可否让我见一眼游隼?倘若我见过那双眼,或许就能理解得书中那些我怎么也读不懂的东西。
我悄悄睁眼,环视一圈,兰德家主正低声念着祷告词,母亲与弟弟也虔诚地感恩着上帝。目光落到西洛薇身上,正撞进一双蓝色眼眸,她像是等待已久,等待着我像她一样反抗,睁开眼来与她对视,即使我那时还不太懂反抗的含义。我不知道她这样做过多少次,只是她放松且随意的表情让我猜测着,她这么做一定已经很久了,至少她已经不再担心兰德家主会在这时睁眼——他是家里最虔诚的天主教徒。
海水盈在她的眼眶里,笑意漾起波浪,晚霞被彩窗改了颜色,光如纱一般蒙上她的脸,如梦似幻,诱使我沉溺于海中。那时我想她不会再有哪一瞬比此刻更美丽,这一眼被我刻成版画,装帧进心脏深处那最静谧最柔软的一小块空余,在往后十余年内反复爱抚、欣赏,更无法抑制地对此施行不愿让人知晓的罪行。
她轻眨眼,我便脱离那两汪海水,看着她费力地对我做着口型——今晚、去、你、房间、睡!
我们的房间相邻,西洛薇常常在夜里父母睡下后悄悄来到我房间,或是聊天,或是看书,但更多地只是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睡觉。每一个有她的夜晚,都能让我拥有一场美妙的睡梦。
她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仍笑着看我,她知道我一定会同意的,但她不知道我每一天都期待着她的到来。我慢慢伸长了腿,轻轻用鞋尖碰了碰她的脚,然后就这么挨着她,脚尖抵着脚尖,对她露出一个笑,忍不住轻轻偏了头,错开她的视线。脸上热热的,脚不自觉左右扭了几下,又蹭到她了,我低下头,却感到她也蹭了蹭我的鞋尖,细微的痒意隔着皮鞋从足尖传到背脊,我似乎能够听见餐桌下那两双哑光皮鞋相蹭的细微声响,还有她没忍住而笑出声的一点气音。
这是我第一桩罪行。
一阵细微的金属声响,我知道是西洛薇在开门,她在这种时候一向动作很轻,紧接着的是窸窸窣窣的脚掌踏在地毯上的声音——她又没穿鞋。
她笑着走进来,动作不再缩手缩脚,像是进入了无拘无束之地。她猛地扑上床来,撞了我满怀。我隔着被子被她压着,软绵绵的,又有些重量。这令我轻微眩晕,我分不清是她还是暖和的被窝带给我的温暖。
或许是心有灵犀,我们都知道今晚是谈话的好时机,于是在对视上的一瞬同时开口:
“餐前祷告时为什么睁眼?”
“下午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先说?”西洛薇翻身躺到我旁边,我却感觉她好像还压在我身上,那奇怪的重物感久久不散,几乎有一瞬我想要伸手环抱,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有一个隐形的她还压着我。
“我先说吧。”我似乎揪住了一点思绪,关于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也关于我问她的那个问题。“只是想要睁眼,觉得这样没有意义,于是做了。”我看到她脸上闪过喜悦,或许是因为终于在家中找到人和她是同一立场。我万分乐意同她站在一起,但我们是否真的并肩而立呢?还是这一切都是毒蛇的诡计,尽管我们并不在伊甸园里。于是我问了,“那你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的?”
西洛薇盘着腿坐起身面向我,思索了几秒,耸耸肩,坦然地说,“忘了。谁会记那种日子。和你一样,觉得日复一日的祷告毫无意义,于是睁开眼睛。”
我们是一样的。此时我确信。
“至于下午那个问题的答案……”西洛薇看着我,海面结了厚重的、坚不可破的冰层。那时我的目光或许是疑惑,与她不同的紫色眼睛也回视她,身子下意识前倾,快要一头栽上冰面。而她却在这时向我靠近,将我圈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自由就是离开,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就像睁开眼睛一样,离开这里,能看到更多我们从前所不知道的东西。”
她的呼吸打在我耳畔,坚定的语调中透着温情。对,我们,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她柔软发丝的清香让我短暂把“自由”丢开,满心只剩两个字,“我们”。
“姐姐,无论是否自由,我只希望和你在一起。”
“自由一定要争取,我们也当然要在一起。”她拍拍我的后背,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温暖的、缱绻的、只属于我的。“晚安吻,该睡觉啦。”我蹭蹭她的脸,唇瓣轻触她耳垂,低声回应,“晚安。”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此时我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