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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我好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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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裴家。
刚搬过来的屋子还有些空,本身该青葱的树叶,这时候倒是反常的很,萧萧肃肃的往下耷拉着叶子。
树下的人正往屋子里走着。
裴褚这几天终于收拾完了葬礼上的事情,她拄着木棍一瘸一拐的走着,这七天她寸步不离的守灵,跪的膝盖都是青紫的,走路也不顺当。
正在阶下洗衣服的宗思衡看到了她这样子,快速站起身,上前扶起了她,神色焦急:“阿褚,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先躺着的吗?”
裴褚这几天越发瘦了,都有些脱相了,脸白的不像话,下巴尖锐的挂在脖子上,敛眉的时候带着阴郁味,浓厚的想是化不开墨,看的人心疼。
她在看到宗思衡的时候,终于神色温和了点,低着头解释道:“我想回屋子里,看会儿书,沈相姎替我求了情,准我参加科举,我要等到下半年就去考试去。”
虽然其他人接济了他们,但那也只是一时。
世上的人都是这样,一年两年,尚且有人记得他们,可十年八年呢?到时候裴世安大家也都忘了,靠着别人终归不成事。
若是以后太子再登了基,沈相姎死了,就再没人能帮她母亲平反了。
宗思衡看着她腿上的伤口,伸出手把她抱住了,低声说着:“你着急也不是这么个着急法啊?昨天我看你在灵堂一边跪一边背书,一宿一宿的熬着。”
“你就算……”
“就算不为自己想想,总要想想柳叔吧,再不济……”
想想我呢?
他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裴褚倒是听出来了一二,她伸出手抱住了宗思衡的脖颈,把脑袋放到了对方的怀里,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了她的身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宗哥哥,我没别的法子了。”
罪臣之子本不能科举的,然而那位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的皇帝,这几日仿佛回光返照似的又爬了起来。
两人现在的情况其实很是尴尬,前段时间李大成又想来把宗思衡要回去,只是被崔霈暗暗的给敲打了,这才悻悻离开。
今年宗思衡就十三了,大周男子十六岁就可以嫁人,现在裴家失了势,宗思衡又不是真的他家的孩子,早晚是要走的。
家里虽然是裴夫郎为主,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还是要靠着裴褚。
灵堂中空荡荡的,屋子内白色的丧布还没撤下来,桌子上虽然摆好了饭菜,但是却越发显得空寂。
裴夫郎把最后一道菜放好后,被瓷碗烫的直抽气,他摸了摸耳垂,招呼着其他人:“都累的很了吧,还不赶紧快回来吃饭。”
他憔悴的厉害,仿佛老了好些岁。男人就是这样,只能依附着家里的女人生活,一旦那个主心骨倒下了,便整个人也跟着垮了。
不过幸好,他还有个女儿。
见裴褚在宗思衡的扶持下走了过来,裴夫郎努力让自己显得脸色好看些,将饭菜摆正,笑着说道:“褚儿,今天我买了好些你最喜欢吃的糕点,还有糖藕,来,尝尝。”
“这几天读书累了吧,爹给你炖了鸽子汤,吃点吧。”
桌子上的东西不多,但已经是家里最好的,裴褚看着对面的裴夫郎,又看了看身侧的宗思衡,母亲走了,家里能撑起来的就只有她了。
她捏紧了手里的筷子,顾不得烫喝了口汤:“我没事,你们别这么小心翼翼的。”
裴褚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过两天我就要去沈相姎那里上课了,这些天家里,都是靠着爹你和宗哥哥来操持。”
而后她对宗思衡笑了笑:“你们吃过饭早些去歇息吧,这些天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见她笑了,宗思衡却笑不出来,他看出来裴褚的勉强,只道:“我没事,哪有叫你来做这些杂事的道理,你先歇着,早起好读书。”
他故意补了句:“我还等着你接我做状元夫郎呢。”
裴褚先是有些愣了下,回过味来竟然品出来些许暖意来:“你放心,我要是能考上了,肯定给你个诰命。”
说的倒是容易,哪有那么容易考的,宗思衡自己可是知道那些书都有多难啃,他只是点头,并没有真的当真。
夜晚的时候,裴褚一过来,就看到坐在床头边直打瞌睡的少年,宗思衡手里还拿着没有缝好的衣服,就已经靠在床架,要睡着了。
她伸出手,本想碰一下他的那满是疲惫的眼角,而后又收了回去,拿过被子盖在了宗思衡的身上。
屋子里的油灯亮着,裴褚看着桌子上崔霈给她带过来的遗物,那是裴世安生前常用的一只毛笔,边角处刻着“厚德载物”四字。
死的人尚且不安稳,而活着的人,也只能活着。
那些未曾干涸的血,未曾洗刷的冤孽,最终也只是缓缓的在某一刻,重新活过来。
两天后,裴褚如约而至,她穿着一身孝服敲开了相府的大门,察图尔看到是她,带着她向里面走着,言语中多有宽慰,不外乎也就是那些话。
裴褚也都一一回了,她看起来还好,察图尔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沈相姎这段时间,脸上的病容也轻了许多,她坐在堂下,并未穿着官服,倒是显得柔和了不少。
她看着裴褚朝着她步步走来,神色恍惚了一瞬:“身子养的怎么样了?”
“谢相姎,我好些了。”
裴褚低着头,举止恭谨极了。
或许是因为裴世安已经没了的缘故,沈相姎对她多少有些怜惜的意思在,见她来的早,便问道:“吃饭了吗?”
裴褚点了点头,肚子却不争气,咕咕叫了起来。
沈相姎忽的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怀念:“宏儿也是和你这么大的时候………”
她突然不说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缄默中。
年纪大的人都是这样,见得多了,事情自然也多了,一点小事都能把他们拉入往事的回忆,然后沉默好一阵子。
察图尔拉着裴褚的手,带着她去了厨房:“裴姑娘,我带您先去吃饭。”
裴褚跟着她,眼神却望着沈相姎,神色依依不舍:“那……沈相姎她………”
察图尔哦了声,轻声道:“相姎有时候就是那样,您不用太着急,一会儿就好了。”
厨房里还热的有饭,裴褚一边吃一边和察图尔说话,察图尔今年也有四十多岁了,是从小就在相府里长大的家生子。
她对于裴世安倒还有些许印象,看着裴褚吃饭的样子,语气柔和极了:“谁说你不像你娘的,你可太像了。”
裴褚愣住了:“你也见过我娘吗?”
察图尔点了点头,她有些怀念似的说着,像是想起了当年那几个人:“那是永嘉二十年的时候。“
“你娘真的是年少英才啊,那时候也就才二十岁,就中了探花了,游街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公子郎君芳心暗许。”
“她和前太子,陈小侯姎,还有小楚大人,年龄都差不多大,后来又被钦点为太子伴读。前太子性格善良温吞,说话轻声细语的,看到个鸟儿都要捡起来放回去,而世安呢,那时候才刚成亲,意气风发的很呢!”
“她又偏爱玩闹,有时候还没大没小的去捉弄太子殿下,被人告状了,相姎也总给她求情,护着她。只有蔺之,也就是你的父亲,才能管的住世安一二。”
“思来想去,竟然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过去好似尘灰蒙面似的叫人看不清楚,唯有古人只言片语刚才能窥见一二。
裴褚吃着碗里的东西,不自觉的竟有些恍若隔世,以前她从没有听母亲说过这些,甚至都没怎么提起过在京城的事。
当年的事谁也不曾知晓,至于裴世安如何和沈相姎断了往来,前太子如何薨逝,楚末陈静祉等人或贬或关,这都是过往的人才能体会的。
吃过饭后,察图尔就带着裴褚去书房了,相府人很少,也很安静,只有察图尔,李姥姥和沈相姎,以至于吹过的风都显得格外静谧。
相姎身体不大好,课业都是提前说好,至于其他,全然是察图尔在旁边帮忙,裴褚也只早上看了个人影儿,之后倒没见过了。
一直学到下午,沈相姎才过来检查了下课业,她指点了裴褚一些疑难的问题,而后又道:“这些东西,察图尔毕竟不是汉人,能帮你的少,晚上的时候,崔霈会去你家教你,其他的便要看你自己了。”
也是,沈相姎年纪毕竟大了,不可能事必躬亲,她将裴褚留在相府,比起教导,更多的,其实是庇护。
外面的眼睛太多,对于裴世安的事情只多不少,而裴褚这个孩子,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裴褚谢过沈相姎,直到晚上,她才姗姗来迟的从相府里出来,刚踏出去,她就看到了宗思衡正在外头等着他。
他等的已经有些时候了,身上的衣服都在空中发了冷,裴褚快步上去:“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