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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如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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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河清死去的那一年,金陵下了好大一场雪,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
无人知晓这位才子生前有怎样的风流韵事,只知他将财产都转移到了南方,一个名为金陵的地方。
......
重生到与纪河清相遇的这一年。
我明白了我是他命中不该动的红鸾。
因而避免了与他的遇见,想以此来拯救他。
但他却穿过人群,拉起我的手,轻声跟我道:【映雪,我随你留在江南。】
1
夜月当空,闺阁中昏暗的令人压抑。
偶有微风钻进窗缝,带起帷帐飘动。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眼角的湿润,一抚,竟全是泪。
我茫然着看着自己的房间,觉得好不真实,仿佛已经过了一世。
是啊,也许真的已经过了一世,不然我怎么会还在这里?
也许是被秋日的风吹得作冷,我竟有些发抖,蜷着身子将自己裹住,好像只有这样才留得住温暖。
翌日,小丫鬟喊我去拜见自北方来的皇亲。
我明白了,我重生了,重生在纪河清与我相遇之年。
他风光半生,却因我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我如何舍得让他再经历一次。
于是我次次推脱,不愿相见。
每每偷看他时,总忍不住心中的酸涩。
天容不得我们,我们却怨不得天。
一切原本都可以继续隐藏的好好的,但命运就想让我们遇见。
他本在园中吟诗作赋,却被我喂了三载的小野猫吓得跌入河中。
他名中带水,却不会水。
我当时在暗处看他,什么都不再顾得,直接跳入水中救他。
家丁很多,都慌了神,急急忙忙把我们捞上来,生怕晚了一步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为了纪河清,我呛了好多水,醒来时他已在我的床沿,端正坐着,眉宇中含着歉疚与担心。
见我醒来,一家人都放下了心。
关怀了几句就出去了,只留下了纪河清和我的小丫鬟。
【一直未有机会与苏小姐相识,苏小姐今日却舍身救我,多谢。】
他的声音还是这般好听,以往我最爱听他给我念他写的诗词。
开口时,我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公子不必言谢,在苏府公子怎能出事?】
他望着我,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些什么。
我扭过头,称身体不舒服还需休息,他就离开了。
【小姐,你为何不敢见纪公子啊?】
小丫鬟最是懂我,我做事也不曾避着她,她知我跟在纪河清之后。
我没有答她,答了她也不会相信。
之后的日子纪河清总来看望我,有时给我带糖葫芦,有时给我带一束花,更多的时候是带他作的诗。
我懂他,也许吧。
他的诗总能被我接上。
他写【秋风江南起,我欲乘风去。】
我道【暮霞塞北垂,谁同揽月归?】
写完我们都笑了。
他不懂江南却写江南,我不懂塞北却写塞北。
就像上辈子他不知我的选择就做了决定,我不知他的选择就做了我的决定。
想到这我又无法开心。
现在的一切又回到了上辈子的轨道,我无法推开他。
既知道了上辈子的结局,总归可以避开,我想。
2
纪河清死的那年冬天,金陵下了很大的雪。
我正在寒山寺清扫路地面上堆积的雪,忽然听见有人唤我,是以前的小丫鬟。
她跑的急,路上摔了好几跤,一身的雪。
我眼皮跳动,心中不安,握着扫帚的手也不由得攥紧。
我不想听到不好的消息,就责怪她不小心,这么大怎么还摔跤。
帮她掸去尘雪时,小丫鬟哭着告诉我,纪河清死了,捐了很多钱给金陵的难民,让金陵的县长施粥救灾。
我仿若未闻般继续帮她掸着雪,笑着说:【趁现在雪下得小些了,快回去吧,不然你夫君该着急了。】
她不愿意走,【小姐,你难受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了,小姐。】
难受哭了有用吗?
我没有应她,将她推出门外,恰好到了关寺门的时候,我将门关上了。
我缓缓地蹲下,口中不知怎地生出了咸味,还夹带着些苦涩。
想是雪花化了吧。
只是不知这雪花竟是这番滋味。
我魂不守舍地又在寺中待了几日,住持说我尘缘未了,应先去了却这些事。
我已在这寺中三载,仍是带发修行,如今出寺就仿若隔世一般。
冬日路不好走,水面虽未结冰,确也没有船家愿意载我去燕都。
我几经辗转,终于遇上了一个去燕都的商队。
【我去燕都寻夫,请你们带上我。】
他们见我可怜,将我与他们的妻女置于一处,带着我去了燕都。
【你夫君在燕都何处啊?】一位较为年长的妇人问我。
我听见我的声音:【燕都纪府,我的夫君在那儿。】
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了纪府的事。
【你的夫君在纪府,那你一定知道纪家发生的大事吧。】
我点点头。
【哎呦,那纪家长子可是个大才子呐,也不知怎的想不通跳了河。人可好,竟救助金陵,想不通啊......】
是啊,想不通,怎么想也是想不通的。
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们对纪河清的评价,不再与她们交谈。
当我踏上燕都的土地时,笑得开怀,终于来到了听他说数遍的地方。
笑着笑着,眼泪就那样簌簌往下掉。
【姑娘啊,燕都到了,去找你的夫君吧。】
她们认为我是被抛弃的妇人,可怜我。
我朝他们拜了拜,转身离开。
我去了纪府,可是曾经偌大的纪府如今已经人去楼空,我问了很多人,他们说纪家人在纪河清走了之后就被遣散了。
纪河清的弟弟已经入住京城,纪府已经不再了。
没有人愿意守着一座伤心的宅子过日子。
我又问纪河清的墓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来了一趟燕都,好像又没有来。
入了夜,燕都可谓是寒冷入骨,我找到了纪府的一处狗洞,钻了进去。
依着以前纪河清给我描述的他的房间的样子,我找到了他的房间。
里面好像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草木味道。
房里的陈设都还在,跟他描述的丝毫不差。
我躺在他的床塌上,怎么也睡不着,眼泪流了又流,直到染湿了他的枕头。
我不懂他的抉择。
3
【映雪,醒醒。】
我睁开眼,看到纪河清放大在我面前的脸,没有分清现实和梦境。
【河清......】
他愣住了,我从未如此喊过他。
我也愣住了,反应过来现在是新的一世,我不该这么喊他。
我假装咳嗽一声,【我饿了,快到用膳时间了,你快走吧。】
他红着脸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没忍住,又开口叫回他:【要不......你今日与我一同用膳?】
纪河清不会拒绝我。
吃饭的席间,他问我做了什么梦,还为之流泪。
我恍了恍神,说不记得了,既然哭了,那就是令人伤心之事,不愿再去想。
【映雪,你......想不想随我去燕都看看?】
上辈子的我怎么回答的呢?
我好像是问他我用什么身份同你去。
然后悲剧就此展开。
这一世我避开了这个回答,我说:【不要,燕都哪有金陵好?】
纪河清愣了一瞬,然后说,【是啊,金陵可比燕都好。】
此后便无言。
用完膳,纪河清沉默地走了,我也沉默着,我清醒地知道我们之间就该止于此。
此后的日子里我又开始躲着他。
其实算不得躲了,因为本就见不到面。
我终日忙着搜罗与纪河清有关的所有事情,就想要知道他到底是因何而死,我知道肯定有我的原因,但绝对不是全部,不然怎么会是在三年之后。
可是我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他家于燕都,而我在金陵,这该如何是好!
或许是我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多了,让一些人觉得我放浪形骸,竟有人上门求娶我。
我心里明白,他们不是看上了我。
他们只是想借着苏家的势往上爬。
我是苏家独女,所有人都默认,只要拿下了我,往后在朝廷便可平步青云。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说着相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笑的承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这其中,许斯无疑是最被看好的。
连我的爹娘都被他骗了。
许斯是一介书生,家中清贫,刚中进士,相貌堂堂。
若不是我知他上一世如何对待他的妻子,想必也会被他骗了去。
【映雪,我知我如今同你的身份不匹配,但我日后一定会很努力,在朝廷上能够稳住脚跟。】他满脸真诚地看着我。
我竟不知秋日的阳光也会这么刺眼,他的话只令我觉得聒噪。
按捺下想走的心,让他留下与我喝杯茶。
我依稀记得许斯最后是顶替了纪河清在朝堂的地位,也许他也是原因之一呢?
【那你日后若做了官,还有何打算,想坐到什么位置?】
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我瞬间失望。
但是多接触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是可以知道的。
4
夜晚我阖眼沉思时,窗户处传来一阵响动。
【谁?】
只见纪河清一条腿还搭在窗上。
我被他吓了一跳,【夜这么深了,你来做什么?】
记忆里有很多次他趁着夜色潜入我房间的模样。
但唯独这次,他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映雪,你不会应允那桩婚事的吧?】
纪河清着急地想要确认。
我只字不应他,【纪公子,如此深夜你来我房中,你可知会有损我清誉?】
【我只是担心你一时冲动做决定,今夜之事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我如何不知你对我的情意啊,纪河清。
【我都知道的,你走吧。】
【映雪,许斯那人不堪托附,他与很多女子都有纠葛,你一定要慎重……】
他话未说完,就被我打断:
【他不堪托附又如何?纪公子,还请自重。】
【映雪,我心悦你,你如今为何以这般模样对我?】
纪河清眸中透露出破碎之色,他着实不明白那日唤他“河清”的苏映雪怎的变了一副模样。
他表明心意的时候比前世要早了,难道事情发生的速度被我的改变加快了吗?
我不敢赌。
于是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对纪河清说:
【男女之事,两厢情愿才有用,你愿意给我一些时间,在金陵长留吗?】
纪河清呆愣一瞬,随即喜笑颜开:【当然,我会留在金陵。】
得到我的回应后,纪河清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正门出去了,许是因为高兴,一时没看路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慢些。】我有些忍俊不禁。
但很快又忍不住地情绪低落,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好好的该多好啊。
【河清,不要怪我。】我不能对我们的感情做出回应。
翌日天明——
小丫鬟见我眼下泛着乌青,问我是如何了。
我扯了个谎瞒她:【昨日夜里总觉有些凉意,故没有睡的踏实。】
【帮我把眼下的乌青遮一遮哦,不要叫爹娘担心。】我叮嘱她。
这一整天我都没有见到纪河清,问别人他的行踪,也都是说没见过。
【纪河清,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我始终都看不透你?
你为什么也不给我留下些线索,重活一世,我多想知道一切的缘由,然后陪在你身边,守着我们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呐。
纪河清是在第三日回来的。
巧的是我们的父母刚好在那一日都入京叙职了,家中除了仆人,只余下我们二人。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我忍不住地生气,气他半句话不留就消失了两日。
就像他上辈子那样,看了我一眼就回了燕都。
我始终不懂他。
纪河清逾矩地拉起我的手,兴奋地对我说:【映雪,我要假死,然后留在金陵。】
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我被他吓得一颤,【你在说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
【我家里早早就已经有了姻亲,不过你信我,映雪,我从未与那女子见过,我只心悦你。
我爹娘他们不会同意我们的,你的爹娘也在为你择婿,等我假死后换个身份,我定然也能十里红妆迎娶你。
映雪,我随你留在江南。】
我欲语泪先流,【河清,上辈子你难道也是这么想的吗?想着我们的未来,而我却先做了逃兵。】
【都是我的错,我不相信你对我的真心,我以为你那么快就放弃了我,都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的......是我害死了你,我应该和你一起面对的......】
我哭的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如果我们一起面对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喉间一阵酸涩,我几乎要说不下去,他抬手擦去我的泪,可没用,眼泪越擦越多。
我和他道歉:【对不起,河清,是我对不住你......】
纪河清将我搂入怀中,他怀里还是像上一世那样温暖。
【映雪,这同你没有关系,更不是你的错......】
我如鲠在喉:【怎么会与我无关,如果我当时懂了你的暗喻,我没有赌气出家,没有赌气不见你,将你拒之门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听着他的心跳声,异常激烈。
我想如果上一世我像这样将他拥住,他的心跳也该如同今日这般。
【映雪,能重来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我们现在还有机会可以相拥,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所有想法,你不用再费劲心力地猜了。】
好吗?我不知道。
重活一世,我只知道他想要假死,可是这一世与上一世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没有很大的变化,我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为何在朝堂失势,也不知道他最后因何而逝。
我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难道我重活一世就单单只能够多与他相处一段时日吗?我不甘心。
纪河清看穿我的心思,紧握住我的手,说道:【映雪,你看着我,别想那么多,过段日子我会“溺水而亡”,到那时我爹娘一定会将“我”的尸骨带回燕都,然后我便换个身份来迎娶你。】
【来迎娶你的可能不是我本人,但你要信我,与你拜堂的定然是我。】
我一点也不希望他为了我冒这个险,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于是我道:【我们私奔吧。本朝容不下我们,我们便去别国,世界之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所!】
纪河清一口否决了我的提议。
【映雪,你不需如此。你不需要为了我付出任何东西,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闻言,我坚定地点头,这一世我一定无条件地信任你。
5
秋去冬来,泛黄的叶片片凋落,树木变得瘦削。纪河清也是。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经常只言片语。
我们几乎不见,但是我直觉离他实施计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天气很冷,哪怕我日日窝在屋内,也不幸染上了风寒。
我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连那天纪河清来找我,我也不知是不是梦。
【映雪,不要担心我。】
额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他的唇,还是他的手指?
大夫来了一遭又一遭,我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爹娘急坏了,四处寻医。
有一天,一个道士走进了府里,与爹娘说了一番话,然后他们便带他来看我。
道士将他们打发出去,不知为何,我脑子突觉一阵清明。
【姑娘是否有繁杂的心事?】
我点点头。
【姑娘需听在下一言,万事不强求,结局难更改,天道如此,一切皆是天命。】
我不解,【道长如何知道我所求是何?】
这个道士笑笑,说这不重要。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道长能否指出一条明路?】
他笑笑,只说:【姑娘切不可陷太深。】
这天之后,我的病渐渐就好了。
后来问及爹娘关于那个道长,他们却说是我病的糊涂了,从没有什么道长来过府上,又说我痴傻了,着了风寒怎么会找道士。
我又问了丫鬟,她所答也如爹娘,难道真的是我的梦?
我安慰自己应该是这段时间心里不安才会如此。
【你可知纪公子近日如何?】
丫鬟想了一会儿,与我说:
【很多日不曾见过了,不过听说纪公子应该是要回京城了。】
那就快了。
河清,这次我等着你。
果然不出数日,丫鬟急急来告诉我纪公子乘船不慎掉入河中,到现在人也没有打捞上来。
虽然我知道计划如此,但我的心还是紧紧揪着。
这些天比往日冷了许多,若是出了意外......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纷扰的思绪,在心里告诉自己纪河清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府里乱成了一锅粥,派去打捞的人回来了一波又一波,可是还是没有纪河清的半点消息。
我进主屋看爹娘的时候本想再安慰安慰纪河清的爹娘,但是我看向他们的时候,没有从他们的眼里看出半分担忧。
心下一凛,怎么会有爹娘不在乎家中长子的呢?
难道......
不成文的想法在我心里萌生。
难道前世纪河清的死与他爹娘也有关系?
这是有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闯进来,浑身都湿漉漉的:【禀报大,大人,捞上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我跟随我爹娘他们走出去,看到了一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
纪河清的父亲让小厮将白布拉开,一张被水泡的惨白浮肿的脸露了出来,完全看不出人原本的模样。
我听见呕的一声,竟是纪河清的母亲没有忍住,她连忙让小厮盖上白布,竟不想再看“儿子”一眼。
仅仅凭着那身衣裳,所有人便认定了纪河清已故。
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
又过了没几日,纪河清的爹娘就回了京城,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将“纪河清”的尸体带回他的故乡。
但是没有,他们居然只是把他草率地安葬了。
甚至送他们走的那天,我还清楚地听见纪夫人说【他死了,那和云家的联姻如何是好?】
这着实令我大吃一惊,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担心这个。
纪夫人这么忧心这桩婚事,而我上一世却并未听闻纪河清娶妻。
这下我更是确定纪河清前世的死因定然与他的家里有关。
我觉得我离知道真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纪家人走后不久我收到了来自河清的一封信:
映雪卿卿如晤,我身体无碍,现暂居于寒山寺,此处风雪甚大,你切不可贸然前来。
静待我两月,待山下桃花开遍,我许你十里红妆。
短短数语,缓了我心头焦虑,并让我心生期盼。
但已被我忘于脑后的许斯竟突然到访,我去到厅前,见爹娘与他交谈甚欢,心里暗道不好。
【爹,娘,许公子。】
我浅浅地打了招呼,表情甚是冷淡。
爹娘想叫我多与他聊聊,我都默默不语。
但是看着他们都快要聊到婚嫁上,我开口道:【许公子,听闻你在香坊养了个妇人?】
爹娘看了眼我,有看了看许斯,见他没有否认,又随意寒暄了几句便下了逐客令。
娘拉起我的手,轻声跟我说:【映雪,你的年岁已经到了可以婚嫁了,你不满意许斯,那可有别的爱慕的郎君?】
我没有否认,只是说还没有遇见合适的。
为了让他们放宽心,我承诺在桃花开时一定给他们满意的答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中的期盼越来越深。
纪河清也没有叫我失望,在桃花快开遍江南之际,他又寄给了我一封信。
【映雪卿卿如晤,我已安排好了一切,过半月会有一位姓邵的公子去向你提亲,那就是我,我不好露面,望你心里不要伤心,只有此事交予他代劳,日后我们的一切事宜我都会亲自出面。
我很欢喜我们终于要成亲了,往后的路愿我们执手相伴,白头到老。】
收到信后的几天我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去街上买了许多饰品,新做了许多套衣裙。
只愿他见到的永远是我最美的一面。
6
邵公子如约而至。
我与爹娘撒谎,说与他一见如故,此生定要嫁他。
爹娘喜闻乐见,一点也没有多想,了解了他的家世后也是愿意将我许给他。
我同爹娘说想要在桃花盛开时出嫁,他们虽然不舍,但是仍遂了我的愿。
松治三月,桃花怒放,繁花似锦。
纪河清当真十里红妆来迎娶我了。
【新郎官怎的大婚之日带着面纱?】
【听说是成婚前太过高兴,吃了太多酒,面上起了不少红疹。】
【那新郎官后头都不好喝酒咯。】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句句我都听得真切。
红烛高照,映红了整个“邵”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得府中雕梁画栋都微微颤。
府外,十里红妆绵延不绝,宛如一条火红的长龙,缓缓行进在青石板路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赞叹声不绝于耳。
纪河清身着大红喜袍,头戴金冠,腰间玉带生辉,玉树临风,面间一袭红纱却压不住眉目间的喜悦。
我身着凤冠霞帔,繁复的头饰压得我微微低着头。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安。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太过顺利,让我产生了虚假的错觉吧,一定,一定是如此。
花轿稳稳落地,纪河清亲手掀开轿帘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我抬起头,透过红纱,看见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我似乎能看见他眼中满是对我的珍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因为“邵”公子父母双亡,我们跳过了许多步骤,我心中慌乱地甚至已经记不清怎么来到房里。
洞房内,红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喜字贴满墙壁,红绸垂挂,满室皆是喜庆之色。
纪河清轻轻放下我的手,让下人全都退下。
屋内只余我们二人。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头纱,看见我的脸时好像愣了一瞬。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今日太怪了嘛?】
纪河清连忙否认:
【怎么会?你今日很美。】
闻言,我红着脸低头,双手攥着裙摆,不知该说什么。
余光瞥见红木圆桌上用红丝线相连的两杯酒,我抬手指了指,纪河清顺着看去。
【成婚理应是要喝合卺酒的。】
话毕,我摘去了他的面纱,拿起桌上的酒杯递了一杯给他。
【今日共饮此杯,愿天地保佑,此生平安顺遂,与君白头偕老。】
我看见了纪河清的泪水,也感知到了我自己的。
我们手臂交缠着,视线模糊,我听见他说
【娘子,今日我们共饮此杯,愿此生不离不弃。】
翌日清晨,鸡鸣声起,纪河清便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衣,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我。
我却似有感应,缓缓睁眼,轻声道:【夫君,早。】
他回头一笑,轻声道:【娘子,早。你再睡会儿。】
我不愿意,也起身穿衣。
纪河清无奈叹气,让丫鬟来服侍我更衣洗漱。
待我整理完,早膳已经放在了桌上,纪河清坐着等我。
我们围坐桌前,吃到味道好的菜我就夹给他:【夫君,尝尝这个。】
他点头道:【你若是爱吃,我便向他们学了去,日后亲自做给你吃。】
我笑骂他惯会哄我开心。
午后,阳光洒在庭院,他坐在树下读书,我则在一旁绣花。
偶尔,我抬头看他,他每次都如有所感应般回看我,然后问我是觉得无趣。我会说很有意思。
傍晚,夕阳西下,他牵着我的手,漫步在田间小道。
他轻声道:【娘子,今日可累?】
我摇摇头,轻声道:【有你在,怎会累?】
听我这么说,他便微微一笑,握紧我的手,轻声道:【此生有你,足矣。】
这些日子过下来,我总觉得哪里不真实。
明明刚过完一日,我却记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对吗?
还是,
这只是我希望的发展。
……
秋去冬来,金陵下了一场好大的雪,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路。
我隔着模糊的雾回望,坐在树下的男人正在笑着望着我。
胸膛间仿佛有一把刀子在挖我的心脏。
我颤抖得几乎无法呼吸。
【河清......】我如往常一般扑过去,却狠狠地摔到了冰冷的地上。
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
我的眼泪簌簌而下。
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再次戳进我的胸口。
纪河清死了。
从此之后, 没有人会稳稳地接住我。
……
从来就没有什么重生。
我没有愿意等他,愿意相信他。
我没有与他成亲,我没有与他相拥入眠。
从未。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间房里的草木味是真的。
纪河清死了。
我不知道死因,也不知道他葬在哪里。
7
但让我意外的是,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道士竟然突然到来。
他给了我一封信。
【纪公子于我有过恩惠,我便帮他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信上是一首诗,诗题是我的名字。
《映雪》
少年曾作金陵客,烟雨朦胧碧。
旧游携笑试盘飧,仿若华胥一梦,梦中身。
画舫引棹吴侬软,问我归何晚。
觉来清夜枕余温,已负秦淮灯月,十年春。
料得台城,他年重到,鬓发染霜。
因于故地重游,乃如刻舟求剑。
唯有那年,胜过年年。
这诗词看似只题意我,但字字句句,没有一句不在念我。
我又忆起那年他晚归,我双手叉腰问他去做什么了,他从背后拿出一束花,艳的很。
比花更艳的是他的笑。
往事历历在目,今日我却做了华胥一梦。
从此,他也只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个道士告诉我,纪河清年仅二十有三便已经白发苍苍。
他去找过我,却不敢露面。
那时我还没有到寒山寺,而是在家听从爹娘为我议亲。
原本我是想随便找个人过一辈子,不让爹娘担心的。
但是我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我那次议亲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吗?】
【是。自那以后他就病倒了,但病的不重。
说来也怪,没人告知他你未嫁人,而是入了寒山寺。但自你入寒山寺起,他就越病越重,到最后卧床不起了。
病入膏肓的时候嚷着要写诗,这首诗他写了三日。写完后就撒手人寰了。】
道士的话让我难受到了极点,从他的字迹我看得出他有多痛。
【纪河清,你真傻。】
我难过的哽咽。
如果他那时不躲着而是来见我,我们之间也许真的能够幸福吧。
像梦里那样。
我像以往那样给他回了诗。
《无题》
金陵烟雨梦初醒,未闻吴音绕耳萦。
旧地重游情未了,台城柳色又逢春。
十年灯月秦淮冷,一夜余温枕下湿。
佳人已故知音匿,往事如烟晚风散。
写完后我将诗烧给他,他应该是能够看到的,我想。
你不敢主动,那这次就换我来,纪河清,我来寻你了。
吞下金子,我紧握着他写与我的诗,静静地躺在他曾经躺过的床上,闭上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