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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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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会随着时间褪去颜色,可没有意义的人生本身就是黯淡的黑灰色,前进或倒退,永远只存在老旧照片一般的定格。
一成不变的风景,千篇一律的话语,和如出一辙的人。
不愿改变的日常在每一个晨昏之间上演,喜怒哀乐轮流切换一遍,就算作已经参与生命这项伟大的工程。
大多数面目模糊的人总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太特殊不行,太普通不行,既希望自己与他人不同,又不愿离群索居。
明明作为人类出生,却又渴望成为人类。
悲哀的人生自此开始。
剔除掉无用的社交,津见月几乎与每个高中生无异。她黑色的长发总是整齐的梳成马尾,校服的长度是学生中的平均值,轮到她微笑时适时配合,不至于高调到所有人侧目,也不至于反骨到所有人排斥。
平凡的演出,恰恰是平凡生活的剧目。
可惜横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舞台。
在横滨,意外大概才是不意外的代名词。
而津见月第一次遇到那个少年,就是她完美的表演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横滨的混乱往往伴随着夜晚到来,要说白天的横滨也不太平的,一般是没有见识过晚上的横滨。
白天遇上枪战的概率,就像随手扔出一枚硬币,全看幸运女神愿不愿意让它正面朝上。
津见月此时就是那个幸运儿,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在上学的路上,刚走进巷口就听到此起彼伏的枪击声。
十五年的市民生活让她总结了丰富的生存经验,几乎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她就准备转身绕道,可就在这时,眼角不经意掠过的那一幕硬生生阻止了她的动作。
人群中间是一个十分纤细的少年,明明在被围攻,他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他苍白的手上握着手枪不住往四周射击,冰冷的子弹下,一个接一个人快速倒下。
随着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千疮百孔的墙面上的血迹也愈加明显,少年十分享受似的发出愉悦的大笑声。
他衣物外露出的皮肤和一只眼睛都被白色的绷带缠绕,他敏捷的踹开扑上来的男人,毫不犹豫的又开一枪。
过近的距离让他的前襟沾上了血渍,他嫌弃的看了一眼,又朝失去动静的男人补了几枪。
这种人,一般意义上会被称为变态。
可他的眼睛又那么空洞,就像摆在精致木偶店的橱窗里,永远是非卖品的珍贵藏品。
少年萦绕在周身的脆弱感和血腥的暴力,让津见月在冲击下一时愣在原地。
等到少年解决完敌人时,她再想转身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死寂的那只眼睛看向她,手中的手枪灵巧地转了个方向,向她对准。
危险的警示让津见月下意识抱紧书包,她盯着少年的眼睛,没有说话。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开枪,在他阴郁的眼睛注视下,不由会生出自己被看透的感觉,那些深埋心底的不堪,像是赤裸裸的摆到了他的面前。
大概不会有人喜欢这种感觉,有光就有影,当所有秘密在他眼中无处遁形,也意味着保护自己的围墙被打破,随之产生的是对他深深的恐惧。
可津见月也许不是什么正常人,比起恐惧,她此时的心悸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这么互相僵持了一段时间,就在津见月准备开口时,少年却像失去兴趣般放下手枪,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津见月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莫名的失落。
因为误入了这一场枪战,等她跑到学校的时候果不其然的迟到了。
幸好横滨的高中对这样情况可谓习以为常,比起学生迟到,更怕学生再也无法出勤,所以老师只是安慰了几句就放她回去上课。
下课时同桌来关心的询问情况,津见月平静的将当时的场景简单的描述了一番,反而是同桌吓得脸色一白。
在看见津见月捧着面包毫无心理阴影的小口啃着,同桌没好气的感慨了一声她的心真大。
津见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因为我没有事啊。”
同桌欲言又止,毕竟像那种刺激的画面,光是想象她就有些反胃。
最终她同情道:“下次换条路走吧。”
津见月乖巧的点点头。
横滨的高中总是放学的比其他城市还早,社团活动也不会强制参与,学校的理念是早点回家和晚上绝不出门。
能在动荡的时期将高中保留至今,除了各大势力的牵制,更是因为学校本身非常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马上通知停课,苟出风采,也苟出了一大批高中毕业证,撑起了横滨惨淡的平均学历。
放学后,津见月再次路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没有如计划般的躲开,遵循心意,她如常的走进去,发现早上的痕迹已经被清扫过,只有墙面仍然残留着弹痕和洗不去的血渍。
空无一人的小巷内,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
那道黑色的身影却不知所踪。
时间公平的对待每一个想要浪费或珍惜的人,不论你的心意,一分钟总不会多出一秒。
距离枪击事件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津见月又陷入名为“日常”的循环,有时候她会觉得时间毫无意义,但生活如果强求意义,大概也只是多此一举。
人们只是因为不得不向前而走下去。
那日遇到的少年就像白日里做的一场梦,在梦醒后只剩下似真似假的幻影,他的身影从清晰变得模糊,直到最近,她似乎已经想不起他是什么模样。
有时命运就是对“意外”格外偏爱。
这一天她放学路过河边,就看到一群黑色西装大汉聚集在一起。
津见月只是匆匆一瞥,正好撞见他们从河里打捞出了一个人。
很难形容当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后自己复杂的心情。
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水渍,湿透的头发紧贴脸颊,那只冰冷的眼睛闭上后,脆弱感占据上风,使人很难将现在的他与当时的初遇联系到一起。
落水?
她下意识往前疾走了几步,想要凑近查看少年的状况,但他的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她只能远远的停住脚步。
不待她做出决定,少年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得救的喜悦,只有一片荒芜,他看上去有些生气的踹开扶着他的人,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那些人好像惧怕着他,他们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对他的举动提出异议,只是远远的跟在少年的身后。
他的衣服被河水浸湿,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滴落的水迹。
津见月不自觉间皱起了眉。
穿着校服提着书包的她,与穿着西装缠满绷带的他,泾渭分明的像两个世界,少年视若无睹的路过她,远远的离开。
傍晚的风带着夏天的闷热,黄昏余晖拉长了他的影子,明明走在人群中,少年却始终形单影只的游离在外,那种“排斥感”注定了他总是特别的那一个,也是被区分开的那一个。
她再一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身上的什么东西也在随他而去。
只有这时,津见月才终于明白“命运的邂逅”只是擅自添加了浪漫的定义,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个陌生人插肩而过。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津见月总会刻意经过那里,那条河很受少年的青睐,偶尔能找到随机刷新在河内的少年。
有时是被一群西装大汉打捞,有时只有少年一个人飘在水中央。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沿着河岸跟随着一直走。
救他的想法在第一次看到少年被救后死气沉沉的眼神时已经消散,比起生时麻木的喘息,也许窒息感才是清醒中沉沦的方式。
并不是活着才能通往幸福,津见月尊重选择上的自由,哪怕那并不符合自己的心愿,强行加诸他人的期许就像为他人戴上镣铐,直到所有人被镣铐的重量拖垮。
她远远的看着他一路飘到下游,往往最后少年总会自己爬上岸。
为了防止被发现,津见月在确认少年安全后都会很快隐去身影。
这种单方面陪伴持续了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