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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和 不过事情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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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情还是朝着顾朝暮预期所发展的。
待到明日午时,便会有人带着“掠芳侯”来赎她出去了。虽说棠溪徹是谋划中的意外,倒也为杜君令他们争取了不少逃跑的时间。
思及此,顾朝暮偏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吃完馒头后他便阖眸睡着了。
少女屏息悄悄地挪到那人的身旁,借着清辉的月光描摹他的眉眼。忽而想起身上的长袍,她便解下盖在了他的身上,又贴心地提了提他的衣领,随即退了回去,缩在月辉洒落的地方。
要说留宿此地,于她而言还是头一遭。
月辉下,漫飞的尘灰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每逢边关狼烟升腾之时,将军府中满是空寂之色。
作为顾氏一脉,她的武技并不出色。虽在军营待过三年,但又被阿娘带回了家中,只得闲暇时舞刀弄枪几番。
而阿弟远比她有习武的天赋。故在前年初春之时,他便随阿爹参了军,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面。
“顾朝暮,你又要回去孤零零地待着了。”
少女喃喃自语,用手拨弄地上的枯草,草根投下的暗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倏忽间,它在轻微的叹息声中摇曳起来。
顾朝暮望着望着,视线变得朦胧,那暗影不断地放大,直至吞噬了眼前的一
切。
当晨光驱散了寒狱的冷暗,铁门再度被打开。
“你可以走了。”
顾朝暮迷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却发觉空无一人。
他何时走了?
“跟你一起的人昨夜里就被放出去了。”狱卒不耐烦地拍了拍铁门,催促道,“你再不走,下一个人没地方关了。怎么,你还想在这里住一宿?”
“不,我马上就走。”
顾朝暮闻言从地上爬了起来,脚底忽而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件不合身的长袍。
她都没来得及问清那公子的府邸,这下又得暂时保管这件长袍了。
“磨蹭什么呢?”
“没,我马上出去。”顾朝暮微微一笑,拎起衣摆便跑了出去。
跨出县衙大门,跑过陈堂街,穿过清水巷子,顺着杏林街的店铺一路向下,再绕过归雁楼便到了将军府。
顾朝暮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大门前,抬手抹了抹额间的细汗。
“小姐,您……”守卫欲要开口,随即被门后低沉的声音打断。
“进来——”
顾朝暮冷不防地颤了颤,透过缓缓开启的朱门,她先是瞧见杵在地上的长枪,而后是泛着寒光的甲胄,再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她恨不得冲上前好好敲打那人一番。
“顾、朝、云,你又学阿爹的语气骗我——”
“姐姐,别来无恙啊。”
门后的少年一脸坏笑地招了招手,随即转身就跑。
门外的人见状拎起衣摆追了上去,奈何少年身手矫健,再加上她腹中空空,没追出三两步便停了下来。
“卿儿,为何这个时辰才回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顾朝暮的身后响起,她赶忙回身作揖道:“阿娘。”
“阿娘。”
躲在玉兰树后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
妇人抬手轻轻拂去少女发间的枯草,目光落在那件素雅的长袍上,眉头一蹙。
“卿儿,祖母送你的玉呢?”
少女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颈间,果然那系着红绳的羊脂玉丢了,可到底在何处丢的,她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兴许是我落在斯家了,回头我再去问问。”她摇了摇头,苦恼地看向身上的长袍,解释道,“昨日去给斯眠家的富贵猫过生辰,不巧酒水洒身上了,便借了这件衣裳回来。”
“难怪……”
妇人抬手理了理顾朝暮的衣领,话锋一转道:“那还记得家规么?卿儿。”
顾朝暮噎了噎,恍然想起将军府里的规矩:夜不归府者,计其次而定禁时;无论初犯与否,皆以禁足一日为基。
而她可不是初犯了。
“禁足三日,后日我们离府便由阿黎来看你。”
妇人说罢招了招手,面前的人便神色落寞地转身离去。
***
待在屋里过于烦闷,翌日一早,顾朝暮便揣着两只猫儿闲坐在凉亭里。
“姐姐。”
不远处传来一声亲切的叫唤,可凉亭里的人却置若无闻般继续逗弄怀里的猫儿。
“姐姐,莫生我气了。”
顾朝云端着小碗走了过来,坐下之时,腰间的铃铛发出清悦之声。
那碗被他举到了顾朝暮面前,顾朝暮一偏头,他便挪了过去,几个来回之后,面前的人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没同你置气,只是一想到明日你们就要走了,我……”
顾朝暮还未说完,嘴里便被喂了一勺桂花丸子。
“姐姐不要去想这事。对了,你听说了么,听闻官府昨日抓到‘掠芳侯’了。”
顾朝暮故作讶异之态,凑到少年身边细听,手轻搭在猫儿的身上。
“据说他先前早就被人逮住了,只是官府给的赏金太少,那人不愿意交出他……”顾朝云蹙了蹙眉,接着说道,“要我说,其实这采花贼也是给大家出了口气,那郭县令都四十来岁了,还去强娶无辜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不被人救了么?”
“诶,我听人说是与相好私奔了?”
顾朝暮没有回话,只是将目光望向高墙之上的晴空,几抹流云相依携行,再寻时不见踪迹。
直到桂花香再度萦绕在鼻尖,她淡然一笑,接过小碗慢慢地吃了起来。
迎客堂上,热腾的桂花丸子汤静默地盛在瓷碗里,隐约映照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殿下有所不知,小女自幼不喜舞刀弄枪,只怕难以担当起这个重任。”
顾若清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他看向那位端坐的清俊公子,回忆起上一次相见还是在七年前的冬月,那时的小娃如今已然褪去了稚嫩,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顾将军。”
棠溪徹微微蹙眉,坦然说道:“此去昭国一来为两国议和,二来为是边关将士和百姓谋求安宁……事关重大,我信不过旁人,故而前来与您商议。”
迎客堂内再度陷入沉寂,顾若清看向身边的江澜音,只见她微微颔首,开口道:“那便让朝暮同殿下去吧,她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待到最后一勺入口,顾朝暮心满意足地将碗交给侍女,轻唤着抱起跃上膝头的小白猫。
“姐姐,有客人来了。”
少女闻言放下怀里的猫,跟着身边的人走出了亭子。尚未走出两三步,她便脱口而出:“棠公子你怎么来了?”
“朝暮,这位是二殿下。”
顾若清听到方才顾朝暮那般熟络的语气,疑惑地看向她,“你何时见过?”
“与令爱有过一面之缘。”
棠溪徹浅笑一下,而后抬手作揖道:“朝暮姑娘,鄙姓棠溪,名徹。”
“棠溪……”顾朝暮噎了噎,霎时便明白为何先前能顺利出狱。
随后,阿娘的话更是令她意想不到。
“朝暮,你速去理好行囊,随后同殿下去昭国。”
顾朝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身边的顾朝云更是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阿娘,可我……”
“此行照顾好自己,也要护好殿下周全。”顾若清将顾朝暮拉到一边,低声嘱咐道,“顾家将来还要倚仗二殿下,你切莫失了分寸。”
顾朝暮微微颔首,随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棠溪徹的身上。
她望见那双眼眸里荡漾的笑意,忽而心中一悸,匆匆回了屋。
再度迈出门时,顾朝暮在将军府前驻足了许久。
昔日里,她都是站在里头为阿爹阿娘和阿弟送行,这一次却是他们来目送自己远行了。
原来离家远行是这般滋味。
顾朝暮抿了抿嘴,先前桂花丸子的香甜早已荡然无存,不知为何,她竟品味出了几分苦涩。
这一回,十九的她背起了行囊,真正地走了出去。
“朝暮姑娘,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棠溪徹勒马停下,回首望向身后的人。
“殿下,我们走吧。”
身后的人摇了摇头,奋力地攀上马背,故作平静地向那处挥了挥手,而后便驾马跟了上去。
途径河滩之时,顾朝暮从马背上下来,在先前落水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便走了回来。
“怎么了?”
棠溪徹关切地看向身旁的人,发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的羊脂玉丢了,估摸着寻不回来了。”
顾朝暮抿了抿嘴,落寞地望了一眼粼粼的河滩,而后握住缰绳继续往前走,喃喃自语着:“无妨无妨……”
还未走出两步,她的手腕便被人握住,下一刻冰凉的触感在手心弥漫开来。
她愣了愣,看向手里那枚冰花芙蓉玉佩。
“此物暂且押在姑娘这里,日后我寻回你的玉,再把它赎回来。”
“殿下,这恐怕不妥……”
顾朝暮没来得及把玉还回去,身边的人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唤我‘阿徹’便好,旁人若问起我们的关系,你就说是我的小妹。”
阿徹哥哥……
顾朝暮在心底默念着,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面前的少年约莫和自己的阿弟年纪相仿,那也理应小她两岁。
“朝暮,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好。”
暮色渐沉,徐徐的马蹄踏过一路的黄昏。
倏忽间,她发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跳,心紧随着猛然地跃动。
俗语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到底有什么灾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