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栖良木》梧迹

12、第 12 章 酉时一过薛

　　酉时一过薛昀璧下值，回到西厢房舒葵立刻掏出了报纸，薛昀璧接过来一看，这里面倒没有什么稀奇的事情，关于长公主的那篇文章其实非常的短小，一百来字左右。

　　内容也不过是猜测长公主宴会上获封官职的考生会被派到什么地方，又提了提长公主有意变更联考流程，具体情况还未可知。

　　不是像楚王回来那天晚上用洋洋洒洒千余字纵情书写当时的场面如何激烈严肃，切换了好几种视角来描述楚王、礼部尚书和金吾卫的内心状况，又对周围的景物寄托了强烈的感情，最后还要升华主题，批判时事那种浓墨重彩的文章。

　　这样一篇毫无文学色彩的小报怎么能掀起流言呢？

　　薛昀璧想了想，“中午的时候你说有人写了文章讥讽长公主？”

　　舒葵便道，“是啊，不过大理寺已经把那个人给扣押下来了，文章也被销毁了，就是傍晚的事情。”

　　大理寺处理的很及时，薛昀璧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无从入手，放下报纸，“这个消息又是佩清告诉你的？”

　　舒葵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还给她绣了块手帕，佩清可喜欢了。”

　　两个人洗手吃饭，薛昀璧想起来件事，“是时候考一下你的功课了，让我看看你这段时日有没有进步。”

　　舒葵明媚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娘子——”

　　薛昀璧收敛神色，“怎么？”

　　那就是没商量的意思了。

　　舒葵有气无力地吃完了饭，撒娇打滚地拖延了时间，最后视如死归地坐到了书桌后面，“娘子要考什么？”

　　眼神怨气太大，薛昀璧忍住笑，移近烛光，让她写了几个字，沉吟，“其实写的还不错，你这段时日确实用心。”

　　舒葵一听脸上就笑开了，“当然了，娘子，我可是天天练字的。”

　　薛昀璧问，“那你刚才慌什么？”

　　舒葵心虚地不说话，那是因为最近只练字了，依照她对娘子的了解，这段时间肯定要考校的，所以她就还保持着练字，至少娘子看了她这方面的进步也就不会再说她什么了。

　　果然，薛昀璧道，“罢了，回去睡吧。”

　　看出她心虚，薛昀璧本想再问问舒葵的书看到哪一页了，还是算了。

　　钱长史安排下来的账册确实是多，一连几日薛昀璧都推迟了下值的时辰，晚膳也是在公邸吃的，调派过来的阿荷一行人刚开始倒是干劲满满，时间长了也疲惫起来。

　　审核账册累人是多方面的，不仅仅只是看账本，还要到各司去实际了解详细数目是否有差漏，这也是一件很得罪人的活计。

　　其余的也就算了，人事司的吴长史见到她带人来了，嘴角就开始抽动，皮笑肉不笑地道，“薛大人今日怎么跑到我人事司来了，难不成是事后报复，特意来找我麻烦的？”

　　薛昀璧挑眉，也不怵他，“吴长史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觉得我是来报复的？”

　　吴长史吃了个憋，“自然不是，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薛昀璧直截了当，“查账。”

　　吴长史就松了口气，斜着眼道，“那您就好好查吧。”

　　薛昀璧自若地经过他面前，衣袂拂动，阿荷与阿武怀里抱着账册紧随其后，神态紧绷地跟着她。

　　两个时辰后，薛昀璧带着人出来，吴长史还在门口等着她，张口就要问薛昀璧打断了他，微微一笑，“吴长史，告辞了。”

　　阿荷与阿武冲她点点头，一言不发。

　　吴长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诡异，旁边一位长史过来悄声道，“您说，这薛大人不会针对您吧？”

　　这不好说，他心里也没底，但这时候怎么能露怯，吴长史冷笑，“这薛昀璧要是做手脚，能瞒得过殿下吗？”

　　薛昀璧带着人去了一趟人事司这事很快就在王府里流传开了，各司的负责人都有些急切，纷纷预备着她来自个儿这查账。

　　但时日一长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薛昀璧她没动静了！

　　还真是奇怪，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薛大人到底想点什么灶呢？

　　吴长史这几日真是被烦得不行，各司的长史都若有似无地来问他，那日薛昀璧到底在人事司查到了什么？

　　他哪知道啊！

　　薛昀璧一个字都没跟他吐露，而且几乎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薛昀璧当初在人事司和自己杠起来了，现在你们一个个的都来问他，合适吗？礼貌吗？

　　不止是吴长史，举荐处的徐长史这几日也迎来了许多外客，那位薛大人往日是什么作风啊？她到底想怎么查啊？

　　徐长史态度温和，但一摆手全说不知情。

　　账面干净的倒是不慌，但心里有鬼的人就颇为着急了，但也只是按兵不动，看着薛昀璧能查出什么来，直到听说薛昀璧单独去见了谢纵洹，于是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这日薛昀璧下值，就看到有位黄色官服的长史立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她略颔首打了个招呼，对方立刻笑容满面地叫住了她，“薛大人——”

　　“我姓司，是掌管修缮司的长史。”

　　薛昀璧便也微微一笑，“原来是司长史，不知司长史有何贵干？”

　　司长史就说，“听闻薛大人近日在查账？——我不是要干扰的意思，只是想来和薛大人解释一二。”

　　见薛昀璧气定神闲不上道的样子，司长史暗暗吸了口气，自顾自地道，“薛大人查账这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我自然也不会多过问，只是我们修缮司的账的确和其余各司有所不同——”

　　薛昀璧耐着性子听着。

　　这是条人迹罕至的小道，薛昀璧也是无意中发现这条捷径的，司长史是府里的老油条知道这条路也不稀奇，薛昀璧说话便没有那么多顾忌，听完了他所说的便道，

　　“这确实是情有可原，下官知晓了，择日会如实禀报的，只是此事司长史还是不要让第三个人知晓。”

　　司长史含笑点头，没耽搁太多时间便匆匆离开了。

　　这事也不过是昨日傍晚发生的，第二日薛昀璧一进入王府书房就感觉到其余人的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绕过屏风去案桌上拿考勤表，平日里笑意盈盈的那位长史看热闹的心思是一点也没减淡，“薛大人，你今日可有的忙了。”

　　薛昀璧莫名其妙，“于长史此言何解？”

　　于长史笑了笑，不说话了，钱长史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情，对刚才的对话仿若不知。

　　有个小吏从外边进来，“薛大人，殿下要见您。”

　　其余的长史眼观鼻鼻观心，薛昀璧一出去他们就议论纷纷，

　　“这位薛女官年纪还是太轻了！”

　　“是啊，心里抵抗不住诱惑啊，别人一求她就服软了，我看这王府书房她也待不久了。”

　　“到底是女子，女人参政有几个能办成事的？”

　　“的确如此，我看啊，不如寻个人嫁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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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吏要伸手去开侧门让她进去，这里不用绕路去正门，也不会撞见那些在门口等着求见的长史参军或者王府外的官员。

　　薛昀璧先制止了他，悄声问，“今日可有外面的人在？”

　　小吏便告诉她，“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来了一趟，现下已经走了，殿下还等着见您呢。”

　　薛昀璧点头表示知道了，“我走正门。”

　　小吏没懂，但也不多说。

　　薛昀璧仪态端正，堂而皇之地经过一众长史参军，跨入正门。

　　“来了。”谢纵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见到她进来便让人给她重新倒了杯茶，“坐。”

　　薛昀璧告礼坐下，就听对方问，“你上次说的关于考核改革的公文呢？呈上来本王看看。”

　　“是。”薛昀璧便倾身把手里的公文递过去，同时道，“下官觉得，出卷人似乎是有意卖弄自己的学识，出的考题知识点偏门冷僻，但问法又格外老套，跟不上如今吏部的新考核。”

　　薛昀璧上次发现了，有几道题的问法和她很多年前翻家里大人的考卷问法是一样的，例如分析生僻字的用法一类老掉牙的题型。

　　甚至于徐长史跟她说的算术题也考得非常简单，圆方之术都未曾涉及。

　　薛昀璧就知道王府内部考核大约是很久之前定下的规矩了，恐怕一直没改过，也因此试着写了封公文禀报此事。

　　谢纵洹看到了，上次单独见了她，又要求她再写一份完善的可行之计上来。

　　他一边翻手里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你继续。”

　　薛昀璧顿了顿，还是道，“除了这个，下官还发现，长公主定下的任命女官制度在王府恐怕并不完善。”

　　“是不完善。”谢纵洹语气慵懒，“往日里也无伤大雅。”

　　言下之意就是他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是这事对他来说不重要，所以他置之不理而已，但是现在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你既然有心想管，那明年本王就放手让你去做。”

　　他放权是一回事，薛昀璧敢不敢接就是另一回事了，明年薛昀璧还不知道能不能在王府书房站稳脚跟亦或者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这句话很容易成为空谈。

　　薛昀璧一瞬间就想清楚了，王府里这些风浪果然逃不了谢纵洹的眼睛。

　　但她是自己提的这件事，自然不会推脱。

　　不过谢纵洹只提了任命女官制度这件事，那其余的就不在她职责范围内了。

　　她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谢纵洹喊住了她，“等着。”

　　薛昀璧脚步停住，心思转了一下，她今日可没有戴香囊。

　　谢纵洹敲了敲桌面，有个小吏就呈上来封绿皮公文，谢纵洹拿起来，对她道，“伸手。”

　　薛昀璧依言伸出自己的手，那封公文轻轻落在了自己手心里。

　　薛昀璧不解，“殿下？”

　　谢纵洹站起来，波澜不惊，“拿本王给你当筏子，那你最好别让本王失望。”

　　果然瞒不住他，薛昀璧知道对方是信任自己，自己也得拿出相应的能力，“是，多谢殿下。”

　　谢纵洹“嗯”了一声。

　　薛昀璧从侧门离开书房，展开公文，里面弹劾了她私下收受司长史好处，有意包庇修缮司的账册错漏。

　　薛昀璧眉目寡淡，收进袖袋里准备回去就把这封公文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