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飞机上广播 ...
-
飞机上广播通知飞机将要下降。
渐渐,浓密的雨林中浮现出一座城市的轮廓,如海市蜃楼一般。
祝弥月本来陷在睡梦中的身体,陡然失重。濒临深渊的感觉让她在梦中心头一跳,腿脚也跟着反弹似地一抖,神智被吓醒。
飞机上有冷气,但因为那个噩梦,祝弥月感到冷汗涟涟。
“Oh,you are awake?”身旁从一开始上飞机就试图和祝弥月搭话的男人见她醒来后,又自来熟地聊起:“正好到destination了,你渴不渴?喝杯Water清醒一下吧。”说完他也不等祝弥月同意,径自伸出手按了一下头顶的服务呼叫钮,只听见走道上响起“咚”的一声,但即刻就被某个看不见的空间吸收得一丝不剩。
祝弥月被噩梦搅成一锅粥的脑子里陡然蹦进了一串字母,太阳穴狠狠地跳了几下。
神经病。
在祝弥月的工作圈儿里不是没有这种“语言混搭风”,但人家是因为语言不通所以才绞尽脑汁去东拼西凑地比划,偶尔见这么一位特意秀口才,试图给人留下一副画风中西合璧印象的,很难不让人在心里吐槽。
男人招来空姐,要了一杯冰水。
“谢谢。”祝弥月正好有些渴,没拒绝这杯水,反正她自当看不见这男人背后的搭讪。
男人是港城人,叫高莱,穿衣打扮也是十足的港风。他透过飞机的舷窗看了好几个小时的风景,各种层次的绿色淹没了所有的视线,一望无垠的雨林让海洋都自惭形秽。
一开始,他还会被雨季时形成的迤逦河道所吸引,它们像是细长的湖泊,找寻不到出口,但久而久之,就有些倍感无聊,只可惜身旁那个长得很漂亮,看上去又像是单身的美女一直在睡觉,让他不得不闭嘴,当下总算逮住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当口。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好像被吓得不轻,Don’t panic。”
祝弥月喝完水,放杯子的手一顿。高莱的这句话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这种场景。
既视感。
她从来没来过D国,没想到既视感这玩意儿不分国籍,一路跟她到了这里。
“人睡着的时候,脑电波也没有休息,感官对于周遭环境所发出的声音和动静都保持着接收,所以容易形成做梦。等人死了就不会了。”祝弥月解释道,算是给他帮忙喊了一杯水的道谢。
她有一点烟熏嗓,虽然咬字清晰,但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慵懒,整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耐心的博物馆讲解员。但不知为什么,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高莱感觉四周扫过的冷气好像更凉了些,“嘶嘶”的带着些反上来的腥气。
“啊,哦,It’s like that?”
高莱有些哑然,这不是一个可以让他继续聊下去的话题。他撩妹的招式无非就是以狡猾的口才谈钱谈地位谈星座风水,这种关于脑电波的深层学识装不进他的脑袋里。
空姐在广播里提醒所有乘客将遮光板都拉开,小桌板上的东西都要清理走,收起来。
引擎巨大的轰鸣声让所有乘客都出现了轻微的耳鸣,祝弥月想尝试在狭小的座位上挪动一下长时间不变的姿势,但似乎并没有缓解,她心里升起一股失重感,有些想呕。
那种感觉又来了。
自从她遇到过一次飞机失事,从此以后每次坐飞机起落下降时,躯体总是比大脑更有记忆力。
她慌张地转过头向后看,但没有觉察出任何,只有棉纱材质的座椅头巾扎着她的脸,隐约能闻到前一位旅客留下来的气味。
接着她又回过头朝飞机窗外看,猛烈转动的螺旋桨仿佛是一只努力挣脱牢笼的怪物。
没有异常,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一出机舱,雨林特有的湿热空气仿佛一大桶迎面泼来的油漆,又腻又膻。
航站楼是一栋简陋的二层小楼,外观上很像国内一些乡镇中学的食堂。机场的护栏网外面聚集着不少当地人,但他们并不是来接机的,而是彼此聊着天,将飞机的起降当作一种观赏的风景。这是D国许多内陆小城居民常有的消遣方式。
虽然整架飞机不过三十几个乘客,但一下子就把窄小的行李领取室挤得水泄不通。
高莱拎着箱子跟在祝弥月身边:“你要去哪?要不我们一起结个伴?我看这飞机上有一个tour group,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玩?我请你啊?多个伴也就多种乐趣和照顾。”
“不用。”祝弥月有些烦这人没完没了,她抬手压了压鸭舌帽。
六月D国的天空,像是一大盆烧红了的木炭烤暖炉,正午刚过,炙热的日光一刻不休地吮吸着人身体内的所有水分。即便穿着鞋子走在地上,那徐徐蒸腾起来的热气,宛如在跋涉火山岩之地。
祝弥月戴的帽子偏大,只要一走动,帽檐就重重地扣在眉头上。一开始她还时不时调整一下,后来就索性放低视线。
“我来帮你……”高莱伸手要去拉祝弥月的行李箱。
祝弥月将行李箱往自己身旁划了半圈,躲掉那只逾距伸过来的手,冷声冷气地说:“不用,你别跟着我,我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找团。”
男人被她冷冰冰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强撑着快挂下去的笑脸,说:“这么不给面子?交个朋友嘛,都是compatriot,老话说,他乡遇故知。”
祝弥月不理他,迈着步往前走。
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说是旅游,不过是想在异国他乡凑个艳遇,回去之后好配着霓虹灯,摇晃着酒杯和狐朋狗友笑谈自己在旅途中又搞定了一个猎物。
这种人在她生命里通常都是被她当成擦肩而过的过客,数不胜数。
但祝弥月万万没想到,半个小时后,她再次在轮渡站处,看见了高莱。不仅仅是他,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旅行团,男男女女,有二十几个人,全部是华人团。
高莱觉得这真是天赐的缘分,他抬起头,眉开眼笑地朝祝弥月打招呼。
祝弥月不想搭理他,径自扭开了头。
高莱非要把没眼力见尝试到底,三两步就凑到了祝弥月身边:“上天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这就是serendipity。”
祝弥月咧咧嘴:“英语试卷上的填空题都没你这么会填单词,你难道觉得这样子说话fashion?事实上这样真的很tasteless。”
“这个真的不是,因为我从小在Hongkong长大,所以接触了很多的language,因此我们的conversation里也会加一些其他的东西想让表达更加贴切,我感觉这样很有自己的Style。”
祝弥月抿抿唇,露出一个官方的假笑:“好的,受教。”
高莱还想继续掰扯,但祝弥月已经不想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