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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三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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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行博物馆坐落于广州荔湾区岭南街道西堤二马路旁,老旧的红皮墙记录着岁月变迁,往来四大洲的生意人熙熙攘攘,混杂着烟火和香水味,严丝合缝入车水马龙之中。
“非常感谢陈先生的慷慨捐赠,我谨代表博物馆对您表达由衷的感谢。”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礼貌得体地朝陈辞晏伸出手,虽面不改色,但眉梢依然藏不住雀跃。
十三行的文物基本以瓷器、牙雕、画像居多,而陈辞晏捐赠的明清时期文物价值千万,尤其是这一铜镀金日晷,本为乾隆年间的广东贡品之一,仅故宫博物院藏三器,其余均失去下落。
没成想,却在今日得见真容。
“应该的。”陈辞晏微笑着与他握手。今日闭馆,副馆长兴致勃勃地提议,“陈先生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博物馆?”
陈辞晏点头,“劳烦了。”
十三行博物馆不大,但是布置细致,逻辑通顺,过道两边用文字和文物交相介绍,一一对应,尤其是通过副馆长的讲解,更是通俗易懂,妙趣横生。
看得出来,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陈辞晏在一把制作精美的金丝扇前停下,他抬眼,正前方的文字加粗标红:“银钱堆满十三行。”
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陈先生对这扇子感兴趣?这个是潮州那一带的工艺……”
“不是,”陈辞晏摇了摇头,忽然问他:“十三行为什么叫十三行?”
副馆长抬了抬眉头,笑着解释:“康熙年间设粤海关时,首批特许外贸商行约十三家,故称十三行。后面数量即便时有变动,也依旧沿用旧称。又因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十三为吉数,念着顺口,便这么定下来了。”
陈辞晏没有应声,却提起了不相关的另一件事:“馆长,您知道上个世纪北方边境地区为什么会出现大量□□吗?”
不懂陈辞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副馆长依旧秉持着学术精神,试探着回:“巨大的工业社会突然解体,大量工人下岗,人口流失,经济下滑,官商勾结,保护费横行?”
“这是官方的。”
陈辞晏幽幽地盯着墙上行商代表的画像,淡淡地说:“苏联解体前二三十年经济已经濒临崩溃,边境走私严重,武器贩卖,人口流动……本就动荡的边境地区更是雪上加霜,这是民间史。”
“陈先生对中国历史挺了解的,”馆长沉思片刻,又说:“不过这个就是正史和民史的区别了。”
“历史是板正的,但人是流动的。人创造历史,而不是历史规着人。”陈辞晏盯着玻璃那头的黑白影像,“在南洋,华人街中时至今日仍旧流传一首歌谣。”
“十三行中找世家,丝绸苏、珠宝金;货比三家找梁记,茶商奸,唔得掂。”
“药材香料珠江滩,丝线布匹同文行;西洋夷馆北街禁,出事别找郑家哭。”
陈辞晏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展柜,淡淡询问:“我要找郑家人,馆长,可有什么线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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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辞晏坐在小院内的石凳上,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江安平。
他回想起副馆长倏地严肃的面庞,轻叹一声,带他往库房走去。昏暗的书库里密密麻麻堆叠着古籍和研究资料,副馆长依着编号,从书架上掏出一本线包黄页来。
“你说的郑家,我们这儿确实找不到资料。但是这儿……你看。”
梁家宗谱上只提了一句,“江徴官与郑氏交好,若求江氏办事未果,可另辟蹊径。”
“郑氏的资料仅这一条,但先生若想找这个江徴官,我们倒还有些线索。”副馆长指了指沿海地图,在南水湾的位置虚画了个圈。
“在窦会先生捐赠的书信当中,倒是有几封与这位江徴官有关,寄信的地址,便是在这南水湾一带。”副馆长不解地问,“这位江徴官是陈先生的哪位祖上旧识吗?”
祖上旧识,倒形容得贴切。
可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看上去却不过三十左右,他衣着休闲,坐在宽厚的茶台正位,气定神闲地往天青瓷杯内倒入正山小种,汤色红浓,倒映出陈辞晏颇为探究的目光。
“喝红茶么。”江安平问。
“劳烦。”
“产自武夷山的正山小种,你太祖曾经很爱喝。”
陈辞晏曲起手指轻扣,端起茶杯,闻香,漫不经心抿茶:“他现在也很爱喝。”
“他身体怎么样?”
“半死不活。”陈辞晏笑了笑,“不过比起已经入土的人来说,他活得又还算不错。”
“你身体怎么样?”江安平弯了弯眼尾,问。
陈辞晏没有回答。
“你算到我会来。”陈辞晏笃定。
“不尽然。我以为,来的会是李家小辈。”江安平面不改色,又往空掉的天青瓷斟满一杯,似乎想起什么,轻叹:“是了,刚好两百年。”
“南洋正值联邦议员选举,李家抽不开身。”
“……”江安平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放松,“那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陈辞晏掏出一份文件,将页面平铺,又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江安平面前。
“想请先生帮个忙。”
“这是陈远山,我的叔父,半年前死于一场谋杀案。老宅中遍布摄像头,却并没有拍到任何可疑迹象。叔父房内保险柜、首饰盒、钱包均无异常,既不为求财;他平日为人和善,也不存在仇家。”
“警探在房内调查了三天三夜,才在书柜中发现这个。”
江安平懒懒地动了下眼皮,噢,十三行研究手札。
“唯有这个,在摆放整齐的书柜中有被人翻动的痕迹。而且,手札的中间被撕走了数页,鉴定科从渗墨的后页中发现,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郑’字。”
“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江先生能陪我们走一趟南洋。”江安平把支票推到江安平面前,“这是定金。若真相水落石出,报酬必会翻倍。”
江安平了然,“你老祖让你来找的我。”
“是的。”
“我们不做这行很久了。”江安平起身,从身后的樟木架又取出一罐新茶。他看上去毫无波澜,只顾着从贴着碧螺春的茶罐子里夹出半捧茶叶,看了眼陈辞晏,又低下头忙泡茶的事。
无声的拒绝……陈辞晏脑海中快速思考着对策。
谈判场上如鱼得水的陈辞晏今日难得有些许没底。
以往他面对的不过是些精明算计的老油条,或道貌岸然,或工于心计,但多多少少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南洋联邦,一陈一李,手握有世界十字路口之称的第一海运航道,又为东西方的中间商,和事佬。一主经济,二事政治,却并不楚河汉界,其中水乳交融,弯弯绕绕,外人看不真切,南洋权贵却心知肚明。
联邦诸国有很多王,太上皇却只有两个。
他们是南洋心脏的发动机,也是经济傲世群雄的双引擎。
但眼前的这个人,或者说生物……江安平不确定什么对他来说是可利用的筹码。
钱?如若传闻属实,十三行的钱够他挥霍几辈子,况且还住在偏远小镇,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地位?十三行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他想出山,人脉或许比陈李二家加起来还要广。
寿命?没有龟鲸向蜉蝣请教的道理。
从前他人对陈辞晏总有所求,人性的弱点就像针藏纹绣,虽难寻,却仍是有刺。
有刺不怕,拔掉后就是一派祥和的合作伙伴。
江安平不同,他无懈可击。
陈辞晏皱眉垂首,指尖轻扣着青瓷杯沿,虽说不至于焦躁,但与江安平的气定神闲比起来,他又显得有些思潮起伏。
总有弱点的。
时针慢慢转过五时,江安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陈先生要买茶叶吗?”
“……”
“不买的话,我们五点半要打烊了。”江安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陈辞晏却读出了微妙的赶客之意。
“买。”陈辞晏把支票递给他,“你店里有多少,我都要了。”
江安平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看来陈永福没告诉你清平茶馆的规矩。”
“清平茶馆,凡非零售者,要拿新茶和典当来换。”
“我这儿没有陈先生想要的东西,您请回吧。”
陈辞晏难得吃了个闭门羹。
他起身,正要转身,正门外却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江安平,吃不吃馄饨?”
未见其人,却闻其声。江安平脑海中忽然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来的极快,有些简单古怪,却又并非没有可能。
赌一把吧。
“江先生,如果您应下我的委托,我可以为您搞到一个香港或南洋的户口。”
“看您喜欢,您可以自由往来世界各地。”
陈辞晏尽量笑得预筹帷幄,似乎洞若观火。
江安平一贯维持着疏离冷淡的笑意逐渐收紧,看向他的目光由轻描淡写的以长自居,变成了心怀戒心的审视打量。
陈辞晏很满意他的反应。
似乎是受到鼓励般,陈辞晏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没猜错,江先生应该至少是当了五十年的黑户了?”
江安平不耐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陈辞晏的面庞。
陈辞晏知道,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