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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页 ...

  •   预想的激烈战况没有出现。虫母块头虽大,胆子却小。它以和体型不相称的灵活动作闪躲着人类们的攻击,哪怕攻击它的人类身躯与它相比,渺小得就像浮游生物。和普通虫族不同,它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没有利爪或甲壳,也没有复眼或口器。虫母似乎只是一块巨大的,能投下将整个战场笼罩的阴影的肉块,数根或粗壮或细小的长长的肉条在它周身摆动着,其中最细的一根也比军舰还大出一圈。

      它看起来和虫巢很像,作为万虫之母,也应当具有强悍的生殖能力,但是不知为何,它只一味闪避着攻击,在双方体型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它可怜吗?

      方道夜平静地打量着眼前气息混杂的虫母。

      肉块不安地颤抖着。熟悉的恶臭随着它的动作再度飘散而出。这当然不是某种真实的味道,但也不像是虫母的情绪。虽然它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紧地收缩,那些摆动的肉条也在竭力远离会将它灼伤的白光。它应该是恐惧的,但再怎么恐慌,也不会产生这种臭味。
      夜游神曾经困惑过——她自诞生以来,便拥有能够闻到情绪的能力,她和好友们闲话之间,猜测这或许是因为她的安抚对象都是孩子,而孩子们还没能成长到能准确表达自己想法的程度,所以作为一位守护孩童安眠的神明,上天自然地为她赋予了这项天赋。所以不管对方的情绪有多复杂,方道夜都能从味道中抽丝剥茧,将所有情绪判断准确,从未出错。

      虫母身上的臭味则不一样。
      就算将最深沉的绝望和痛苦混合,也不能制造出如此恶劣的效果。她劈开过那几块散发出浓烈臭味的触须团,其中除了抽搐的血色肌肉组织外空无一物,怎么看都不具有感知或创造情绪的能力。但那味道又真真切切萦绕在方道夜鼻端,让她难受不已。

      而现在,这个困惑有了答案。

      铁锈色的影子倒映在夜游神白色的双眼之中。它们如丝如缕,每个都浅淡得几近于无,但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一张轻薄的蛛网,死死地困住了虫母。

      ……那是因这贪婪而残暴的生物而灭绝的生灵们的怨恨。

      夜游神默默数着那些影子。百、千、万、百万、千万、亿万……时间之河在神投下的视线中飞速倒回,她看见了虫母最初的形态:一团只有人巴掌大的肉块,无声从黑洞边缘爬出,搭载上了一艘偶然路过的、样式奇特的飞船。飞船上是它最初接触到的生命,它们友善地对待这个和它们截然不同的“小家伙”,却皆惨死于它的口中,化作了最初令它生长的养分。
      她看见数个文明,或古朴,或聪慧。它们本该继续生长,创造出更多独属于它们的故事,但一切却早早在粗暴闯入的虫族们的利齿间结束。一次又一次,悲剧重复上演。失去家园的生灵们惨叫嚎哭,在痛苦中拼命挣扎,但虫母忠诚的眷属们会一直工作到最后一个“食物”被带回巢穴,成为供给永不满足的虫母的营养品之一为止。而越长越大的肉块欢欣雀跃,那些为进食而生的触须掠过生机勃勃的世界,将一个个跃动的生命化作一滩虫族们随意践踏的肉泥,直到那里成为一片死地。

      方道夜抬起手。

      虫母身上的所有触须一齐甩动起来,杀意如此明显,令它第无数次开始后悔自己没有遵从直觉逃离这片星系。过去所有曾起过作用的办法在这个女人身上都失效了,精神攻击无效,所剩无几的眷属们则陷入与人类的缠斗,无法靠近方道夜半步。它试图逃脱,但白光不容抗拒地将它限制在这片星空里,无情灼烧着它的身躯,让它无处可躲,无处可避,只能“看”着那个令它万分恐惧的女人再次将手搭上弓弦。

      弦响箭出!

      与虫族残部缠斗的众人齐齐浑身一颤,夜游神的神力一刻不停地在他们周身运转,温柔地为他们化去大部分冲击,但虫族则没有那么幸运,它们虽然不会受到精神伤害,但仍有绝大部分被“母亲”乱舞的触须误伤。被一击抽成碎片的虫族们犹如朵朵“烟花”,在虫母周边绽放,但眷属们的血并未唤回虫母的神智。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让它发狂,那庞大的身躯被凝实的神力贯穿出一个大洞,鲜粉色的纤维在圆滑的洞口边缘抽搐着,努力修复伤口,但驱秽除邪的纯净力量胜过了再生能力,纤维们只能勉强覆盖住伤口表层,以止住狂涌的浓绿色鲜血。

      ……不,不要……为什么……好痛……

      有细碎的声音在虫母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识中响起,似乎是笑声,又似乎是哭喊。它无力分辨。

      ……好痛,好痛。明明只是食物而已……凭什么……凭什么!

      “喂……这东西是在吃同类吗?”
      劳拉目瞪口呆,人类防线被对手抛下了,方才还在竭力进攻军舰虫族们像是丢了魂似的,排着队朝虫母飞去,等待已久的触须立即刺入它们体内,细长的肉条们鼓出一块块小包,源源不断将某种物质输送给尽头的母体,直到触须末梢的虫族被抽成一具空壳。

      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

      吞噬着眷属的虫母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肉块开始生长,各种虫族的特征在它行星般的身躯上显现,若说虫族的身躯还能算得上某种有逻辑的造物,新生的虫母则完全长成了混乱的集合体。它有上千双翅膀,上万条节肢,全部散乱地堆叠在各处。它原本就凹凸不平的表面变得更加崎岖,无数道裂缝横亘着,有些张开,露出其中泛着彩光的复眼,还有些则长出外凸的尖牙,朝虚空大张着咆哮。

      它一改之前畏缩不前的姿态,径直朝方道夜撞了过来!

      白光和量子光束同时迸发,前者效果显著,后者则连虫母的油皮都没擦破。劳拉低咒一声,粗暴地丢开手中已经能源耗尽的机甲用量子光炮,正要上前——

      “劳拉让开!!”

      闷头冲锋的浅棕色机甲被一股巨力猛地扯了回来,直到确定她已退至安全位置,牢牢勾住机甲核心控制区的钩索才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深蓝色机甲的手臂内。

      一道黑白色身影闪电般越过还在愣神的劳拉,数个矫健的身姿紧随其后,悍然迎上虫母庞大的触须团。与虫族迥异的尖爪利齿伴随着咆哮伸出,围绕至方道夜身边的精神体们身上泛起光晕,身形暴涨,它们狠狠地撕咬冲撞着那些触须,直到它们变成一片又一片失去活性的碎肉。

      虫母浑身抽搐,它身上所有因吞噬同类而长出的复眼都在不断涌出大颗浑浊的、带着血色的泪水,但触须们仍然执着地朝方道夜前进,这些细长的飘动着的东西数量太多,偶尔会有一两根突破精神体和人们的封锁触碰到夜游神的神力边缘,接着要么被白光灼烧成灰,要么被暴怒的米洛一口咬断。

      炫目的白光中,人们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她已第三次摆出了拉弓的姿态。

      “嘿!我们得想个办法固定住这东西!”劳拉说,“不然小夜不好打!”
      “明白!”

      众人积极响应,立即四散开来,各自用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努力固定虫母那庞大的身躯,无工具可用的劳拉四处张望,目光在一只体型极大的森蟒精神体上停留了一会,被察觉她视线的大蛇嘶声警告后,才恋恋不舍地转开。只是这一转,她便发现了问题。

      “罗兰,你发什么呆??现在可是你的钩索上场的绝佳时机,别愣着快动手帮忙啊!”
      仗着自己是总指挥官老同学的少将对着长官呵斥一通,再一看又发现个人群中僵立不动疑似偷懒的:“凯尔,你侄子怎么也呆住了?”
      凯尔早已习惯了劳拉的说话风格,没多在意:“维克多?”

      通讯那头寂静无声。

      “维克多?维克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维克多没能听见叔叔焦急的呼唤。
      实验室的改造让他的精神体变成了半虫化的怪物,他始终害怕自己的精神体会受到虫母的影响,违背他的意志朝他珍视的人们发起攻击,所以一直没将它召唤出来。好在精神体似乎也能明白主人的担忧,战况激烈时,维克多能够感觉到它在自己的精神海中骚动不安,但仍未踏出他为自己圈定的范围一步。

      而战况占优的此刻它在维克多脑海中尖叫。强烈的精神震荡在某个瞬间让他听懂了极其微弱的几声絮语。

      那是一种极其不适的感觉,他仿佛被放进了某个拥挤而恶臭的极小空间内,四肢因外力翻折,胸腔因窒息而拼命鼓动。那呓语声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播,它在说:

      “吃……吃掉……”

      “把它拖远!!!!!”
      凯尔从未听过维克多如此声嘶力竭。少年的怒吼声如惊雷在通讯频道内炸响,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那块巨大狰狞的混合体突然转移了攻击目标。原本光滑的触须表面冒出无数形状各异的口器,轻巧而无声地向一架拿着绳索的机甲袭去。受袭机甲下意识作出反击动作,但那覆着一层淡淡白光的武器却没能如之前般斩断触须,惨叫声中,虫母得到了自己久违的食物。

      ……这东西,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抗性吗?

      “不要落单。”
      “……是!”

      里希特关闭公共频道。不算宽敞的机甲操作室内,一股淡淡的焦味萦绕其中。耳畔的小树枝已因赠送人的能量溢出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和它所接触到的皮肉牢牢地粘连在一起,但男人浑不在意,仿佛他没有痛感。

      夜游神的神职中不包括战争。

      他曾试图在古籍中获得更多有关心上人的信息,他拼凑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里,因每一个可能与她相关的内容而心跳加速,最后又默默将那些数量庞大的纸片和数据锁进层层加密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喧嚣的思绪。

      她是一位温柔的神。她在黑夜中奔走,为做噩梦的孩子带去安宁。如果不是这个时空中走投无路的人类呼唤了她,将她强行带至这里,她根本就不用陷入这样的境地。

      白光更盛。所有人的身上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将意图故技重施的触须们灼烧得面目全非,人类的进攻并未因同伴的牺牲而退缩,反而变得更加猛烈,在神力和精神体们的双重加持下,竟然真的以渺小之躯再度控制住了局面。

      冲锋在最前方的黑白边牧哀叫起来。

      它和主人一样敏锐,最先察觉到了那阵对它来说永远无法忘记的熟悉波动。没有丝毫犹豫,米洛回转方向,向着那团越来越夺目的光芒而去。精纯到极致的神力将它的皮毛点燃,但它和主人一样,仿佛没有痛感,只是执着地靠近那个微微合着双目的身影。

      它被一道温柔的力量轻轻地推开了。沉默的神女望向它,眼神悲悯。
      “……这是我要做的事。”方道夜的声音同时在米洛和里希特脑海中响起,“不要过来。”

      “她也对我这么说过。”

      米洛再次跑向光团。即使方道夜竭力控制,漫溢的力量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它身上灼出了新的伤口。

      “我和过去不一样了。我能帮上忙的。”
      里希特的声音喃喃说着,米洛那双和主人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执着地望着夜游神,小声呜咽。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方道夜的脸,又在渐渐盈出的泪光中模糊成另一张面容。

      “米洛。亲爱的,别过来,离远点。”
      那个同样长着一双蓝眼睛的女人挤出一个笑容,数根蛛丝般的钩索从她手臂上的发射器中伸出,紧紧勒住她青筋暴起的小臂,鲜红色的珠子一颗颗围绕漂浮在她身边,引得钩索末端被死死捆住的肉块一阵骚动,只是它始终无法摆脱女人的控制,只能狂乱地挥舞着触须,竭力去够那些对它来说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滴。

      里希特·罗兰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和母亲聚少离多,但他和他的父亲相比,一向显得善解人意。他从来不会在母亲被一通紧急联络叫走时怒吼或斥骂,也不会在她面前反复强调她应当对自己承担的责任,他只是安静地接受母亲的离开,哪怕是在他身体不适的深夜。

      “抱歉亲爱的,军部事务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那些闹事的人可不管我是不是在休假期又在陪着谁……”女人爱怜地轻吻年幼的男孩的额头,“你知道的,妈妈爱你。不管我是否在你身边,我对你的爱始终如一。别听你爸爸的,他也许……也许是病了。没关系的,病总有好的一天。联邦也总有稳定下来的一天。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游乐场吧?妈妈的同事们都说那里很不错,我的小米洛一定会喜欢的。”

      小罗兰乖乖地点头。小小的黑白花边牧团成一个圆,躺在他的枕边,两双蓝眼睛眨巴眨巴,一齐望着女人。谁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呢?女人叹息着吻了他们数次,才在通讯铃声再次响起时从床边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响起他听惯了的争吵声。但妈妈告诉过他,她和爸爸并不是在吵架,只是意见不合,在讨论问题,不用担心。妈妈还笑着说,虽然她大多数情况下能说服爸爸,但是也有怎么也无法说通的时候。等他长大了,可要在这种时候多帮帮她。

      “……亲爱的,你一直都很乖巧。对吧?听妈妈的,好吗?”

      里希特·罗兰在女人面前停下了脚步。那句诅咒般的话语再次浮现,让他无法动弹。

      别像你父亲一样——

      “乖孩子。”

      强烈的白光笼罩了一切,扭曲的肉块和遍体鳞伤的女人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我是乖孩子。可是被留下太痛苦了。”有孩童的声音这样说,“什么都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温度。我真的还活着吗?我真的还要活着吗?”
      “我还有事要做。”一个少年的声音说,“我能理解妈妈。她是在为千千万万的人而努力,我为她而骄傲。我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不管爸爸怎么想……”
      “刽子手。杀人犯。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是我的父亲?他欺骗了母亲,现在又想欺骗我了。绝无可能。”

      说话声停止了。良久后,有个男人的声音迟疑地响起:“……她是谁?”

      方道夜看见了自己的脸。昏暗的实验室内一片模糊,只有她的身影万分清晰。灯光亮起,陌生的触感随之投入怀中,另一个心跳声近在咫尺,思绪短暂空白一瞬,让他没能挥下命令进攻的手势。

      趁着夜游神的短暂失神,米洛终于突破了那层无形的壁垒,如愿站在了方道夜身侧。它欢快地叫喊着,在她脚边贴紧蹭蹭,接着一跃而起,冲进了她手中那把颤抖的长弓中。

      白光中猛然绽出数片湛蓝色的光点!

      “你还要回家呢。”里希特温柔地说,“不要为我们用尽力量。这本该是我们的职责。”

      全心全意奉上自身的灵魂将这个世界为自保施加在异界之神身上的最后一层阻隔破开。数不尽的细语声一口气全部涌了进来,那是过去在战场上死去的灵魂们的低喃。

      “我们保证不让它逃脱。”她们说,“它不能再游荡下去 ,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友人,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所有仍想继续的生命,为了所有应该继续的生命……神啊,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帮帮我们吧……结束这一切。”

      太空中刮不起风。但狂暴的能量场不可抵挡地从以夜游神为中心的光团中爆裂而出,推开了阻碍它的一切事物。数具围绕在虫母周边的机甲被掀飞,又被同伴眼疾手快地抓住,才没被直接推离战场。人们互相搀扶着,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奇景。流动深蓝色的闪电化为巨大囚笼,准确地一口将虫母长满扭曲肢体的身躯吞入其中,将它与外界隔绝。这股能量毫无治愈的能力,也因此绝不会被虫母啃噬或据为己有。与此同时,一根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长箭正从夜游神指尖凝结而出,它疯狂抽取着创造者的神力,贪婪地成长着,只是这次长弓不再嗡鸣警告,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充沛,有个庞大的综合体替代了她的本源,心甘情愿地输送着似乎取之不尽的力量。

      “喂!!喂!!”
      劳拉拼命拽着自家指挥官的深蓝机甲:“罗兰!!!你倒是也用点力啊!!只靠我一个人拖不住你!!喂!!!说话啊!”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劳拉下意识忽视深蓝机甲上闪烁的、代表操作者失去意识的不详红光,自顾自骂骂咧咧,把老同学兼现任上司的身体部位和精神状况关怀了个遍。不远处,白蓝交织的能量场造成的冲击波还在继续,浅棕色机甲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一架纯黑色机甲无声出现,在劳拉脱手前的最后一刻捞住了深蓝机甲。

      “林顿??”
      “嗯。”

      纯黑机甲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将深蓝机甲拖在自己身边,没等劳拉吐槽,克莱因·林顿的声音便先一步在通讯内响起:“你离凯尔那群人太远了,没听见吧。”
      “……什么?”
      “那个精神体虫化的小孩,就是凯尔的那个侄子。”林顿停顿数秒,像是在思考措辞,“他说他看见罗兰的那只狗跳进了……夜游神的法器里。罗兰现在应该没有意识。”

      他隐瞒了维克多的原话。劳拉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野兽般的直觉。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里希特·罗兰是个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允许自己在战场上失去意识的人,更何况这可是和虫母的战斗,他喜欢的人还在战场中心,按他的性格,应该爬也会爬到她身边去……

      克莱因关掉了通讯。那头没有回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以及一点细微到只有灵敏的猫科动物精神体才能听到的水滴声。而林顿家的人一向讨厌听见哭声。

      非要这样吗?那个情感懦夫还没来得及正式表白呢,老天爷就非要这样一个人过这样惨烈的人生,最后在这种宇宙的犄角旮旯里死掉吗??

      冥冥之中,有什么朝这看了一眼。

      夜游神敏锐地抬头。有第三种能量悄悄混入她的手中,和那道浅蓝色的灵魂一起,为她输送着附着在虫母身上的无数怨念的力量。

      松弦吧。它悄悄说。不用害怕。你不会失去他。

      方道夜看向那抹在白色中十分耀眼的浅蓝。原本不断褪色的它在第三种力量的加入后稳定了下来,在洪流中保持住了自己独特的姿态,就像一双凝视着她的眼睛。

      松弦吧。它又说。谢谢你。

      这股令夜游神感到莫名熟悉的力量温柔地流动着,从她的手心汇入那只长箭。金色的箭头前,骤然出现两只悠然游动的鱼。它们一黑一白,欢快地互相衔着对方的尾巴旋转。

      ……天道垂怜,人间不灭。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金箭与太极鱼相互应和。方道夜缓慢念诵着,周身浮现出数个金色的虚影。

      “……三生万物。”

      话音落,箭阵成。

      耳畔无声,但眼前的整片星空都在颤动。

      那是烟花吗?或是一场流星雨?

      金光铺天盖地,箭如雨下,狠狠刺进虫母体内,蓝色的闪电迅速汇聚成一条条小蛇般的电流,顺着箭矢打开的通道流入其内,剿灭所有试图复生的细胞,令它们失去活性。一块又一块,一层又一层,因掠夺而累积起来的巨大身躯迅速粉碎,化为颗颗蕴含着丰富营养的灰尘,飘向宇宙各处。或许多年后,这些灰尘之上,会再度孕育出生命,不过这次,它们将安宁地度过一生。

      闪着光的细碎灰尘之中,有蝶翩跹而舞。它摇摇摆摆地飞过虫母沙化的尸体,飞过怔愣的人们,避开几只没能克服本能的精神体的毛爪,扑扇翅膀,落进了深蓝色机甲之中。

      深蓝机甲上闪烁的红光停止了。

      克莱因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纯黑机甲立刻松手,还顺便一把将还在出神的浅褐机甲拉远了些。下一个瞬间,她们眼前就没了深蓝机甲的影子,只有一声模糊的“谢谢”在通讯内回荡。

      “方道夜!!”

      里希特几乎是从机甲内滚出来的。好在他的操作的速度够快,才在撞上女人之前刹住了车。他拉住她的手腕,张口——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抬一下脚?”

      站在裂缝前的女人没有挣开他的手。那双白色的杏眼掠过他身后还在燃烧的虫母的尸体,掠过后知后觉拥抱欢呼的人群,最后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没有瞳仁的双眼其实很难判断视线,但不知为何,里希特就是知道,她正在看自己。

      他的手在颤抖。她身后这条莫名出现在星空中的裂缝是什么不言而喻,站得近了,甚至能听见其中隐隐传来的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微弱,但透着焦急和恳切。她在这里待了太久,她的亲友一定万分担忧。

      方道夜在预言中见过这个场景,也猜中了挽留她的人,就是这人用来挽留的话十分莫名其妙。

      夜游神问:“哪只脚?”
      “右脚。”

      她依言抬起右脚,在上面看见了一块体积有些大的“灰尘”。被发现的“灰尘”还未来得及逃跑,便被一道蓝色的高功能量子光束烧得干干净净。

      “……上次,芙蕾亚自爆后,有一部分还保留了一部分活性的虫母肉块粘在了我身上,趁我不注意进入了我的精神海。本来我以为那是因我的心结而长出的恶性增生,但是刚才……米洛进入你的法器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了我真相,还叮嘱我提醒你,所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加上轻甲后的身高都快接近两米,却轻声细语得让人觉得他有些可怜:“……所以……”

      两人耳边传来一声幽幽叹息。里希特膝盖处的轻甲突然啪地炸出一个火花,在主人没有操作的情况下自行运转,带的他猛地踉跄,直接摔进了夜游神的怀里,原本应当能稳稳接住这个凡人的神女不知为何脚下也突然打滑,两人只能以这个相拥的姿态一同倒进了方道夜身后大开的时空缝隙内。

      “……送你了。”

      异世天道的传讯还未从耳边散去,某个熟悉的大呼小叫声就撞进方道夜的耳中:“呜呜呜小夜!!!总算把你招回来了可急死我了!!你到底怎么——哇!!!你怎么抱着个外国美男!!!”

      一回到家中就有旧友相迎,夜游神唇边不由得漾出一个笑容。只是倒在她怀中的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仍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方道夜勾勾里希特的下巴,示意他抬起脸来。

      里希特顺从地抬头,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眼睛的主人对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八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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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因为现生工作原因和身体原因,作者更新时间无法稳定。目前暂定为一周更新一次或两次。身体好起来后会更频繁。真的非常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