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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耳边是紊乱而沉重的呼吸，大到突破了医疗仓玻璃的阻隔，与仪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十足的压抑，和之前每一个他在这里度过的夜晚并无区别。
他躺在医疗仓中，静静感受着这难得的清醒。也许下一秒他的意识就会再次被那片诡异的黑暗吞噬，只留发狂的本性控制躯体。他绝不愿伤害自己的同胞，更不愿伤害他珍之重之的亲人，所以他宁愿被关在这栋和外界隔离的小楼里，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或是死亡。
叮铃。
恍惚间，他听见了铃声。
这是小楼中从未出现过的声音。窗外一片深沉的夜色，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一个古怪的梦中。
叮铃，叮铃。
他听见身边某个沉重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仿佛从噩梦中挣脱，进入了好眠。
朦胧的歌声响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这次纠缠在他梦中的不是愤怒和绝望，而是安宁。
……是谁？
“是谁？”
帕妮丝威严地站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谁漏的这只鸟？”
“不是我。我精神体不长这样。”
“也不是我……”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坐立难安的棕发少年。
康斯极力绷住表情，严肃道：“瑞安，这是你的精神体？”
“……是。”少年一脸沮丧，“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跑出来，就算糕点确实很好吃，应该也没到会让我失控的程度啊……总之，很对不起，我现在就把它叫回来！”
瑞安凝重地努力了会，他认真盯着自己的精神体，试图用精神力把它喊回来：“…………”
那只停在方道夜肩膀上的淡蓝色鹦鹉安详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安安，回来！”
即使主人急得喊出了声，安安依旧站在方道夜肩膀上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啧啧啧，”帕妮丝说，“看来最近你没做精神力训练啊？”
“我做了，我每天都有做！”瑞安崩溃道，“安安别这样，你平时都很听话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安安的脚步挪动了一下，瑞安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安安——”
鹦鹉眷恋地挪得离方道夜近了些，用头蹭蹭她的侧脸，又张嘴开始啾啾啾地唱起歌来。三人组看得一脸新奇：“哦瑞安，原来你的精神体真的会唱歌啊，以前不是不管你怎么叫都不做声的吗？还以为你在骗人呢。”
瑞安沉默了。瑞安蹲下了。
再逗下去孩子都要褪色了。方道夜于心不忍，轻轻摸了摸鹦鹉的头：“回主人那里去吧？”
鹦鹉又蹭了蹭她的脸颊，展翅在瑞安头上盘旋了几圈，消失了。
“你怎么……你能指挥我的精神体？”
瑞安不可置信，转头对着三人组惊讶道：“喂，这种情况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吧？”
方道夜还未答话，帕妮丝便抢先道：“你的错觉吧，大概是安安反应比较慢，现在才意识到你喊他了吧。”
“怎么可能啊！我不傻他也不傻好不好！”瑞安仔细感觉了一番，笃定道，“他还怪开心的呢，现在在我精神海里唱歌……莉莉老师，你绝对是对精神体有特殊吸引力吧！”
“看来蒙混不过去了。”帕妮丝说。
“嗯。待会带他去那里一趟吧。”康斯接话道。
“喂，喂，你们说什么？别吓我？”状况外的瑞安说。
帕妮丝和康斯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扑上去抓住了他，把人按得死死的，抬起来就往某个方向走去：“老师，我们带他去征求一下意见！先走了！”
“喂这是黑店吧？！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他们应该是要把瑞安带去里希特教授那里征询意见吧……但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方道夜陷入沉思：也许这是一种好朋友间的游戏方式？就像莫桑对里希特那样。
坐在原地的莫娜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花茶，朝方道夜笑了笑：“老师，我跟他们一起去。”
“啊，好的。”
文静的少女快走几步，赶上了抬着瑞安的两人。瑞安对她报以感动的视线：“莫娜同学！我就知道你肯定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快，帮我喊护卫——”
一张手帕准确无误地堵住了他的嘴，解决了噪音问题的莫娜笑眯眯地跟在他们身后，而瑞安浑身僵硬，看起来已经彻底绝望了。
二十分钟后，四人结伴回到了方道夜的窗前。棕发少年眼神刚毅，和刚才判若两人。他上前一步对方道夜躬身行礼：“老师，我已经完全懂了。这是光荣的任务，是神圣的使命！放心吧！我一定会为这项计划做出属于我的贡献！”
三人组对他的宣言很满意，呱唧呱唧鼓起掌来：“说的真不错呀瑞安！欢迎你加入！”
于是这次午休结束后，三人组成功扩充成了四人组，少年们勾肩搭背，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又过一会，金发的大小姐从不远处缓步走来，问：“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方道夜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
“哼。好吧。”薇诺娜说，“我要一份金桂酥和玫瑰茶。”
大小姐的用餐仪态无可挑剔，就算进食速度略快，也无损优雅。她吃完，抬起左腕点开手环，看样子是要转账。方道夜急忙阻止：“上次你多付了，这次就不用了。”
“没有多付，那是我给的小费。”薇诺娜高傲道，“你做的东西确实很好吃，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报酬。”
金发大小姐留下一大笔钱后翩然而去，只看背影，完全不能想象她身具一只极其容易狂化躁郁的精神体。
温莎家族。
就算如今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教授将那份资料发来的时候，方道夜还是抓紧时间立即看完了。好在资料的内容不算很多，大部分篇幅都是在介绍这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中频发的一种疾病。
在精神力和精神体的概念出现之前，温莎家族便已是军人世家。这个家族的先祖靠战功在帝国站稳了脚根，和其他立下赫赫战功的贵族们一起，沉默而忠心地护卫着皇室的安全，见证了帝国的崛起，兴盛，和衰亡。和某些贵族不同，温莎家族的家训中要求后代子孙在享受贵族身份的荣耀时，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而后代们牢记这则要求，在诸多老牌家族衰亡时，他们依旧沉默而坚韧地存在着。
坚韧到某一代的皇室认为，他们有些碍眼。
忠心的臣子毫无防备地喝下了来自保护和效忠对象的毒酒。从那以后，风评颇佳的家族中突然出现了一些无法自控的小辈。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暴躁易怒，无论父母如何教育，长大后也无法改变。舆论的风向在瞬间改变了，温莎这个姓氏变得臭名昭著。
资料中并未提及温莎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件事，又是如何加入革命的浪潮，掀翻了皇族已然腐朽的统治。它只是这样记载着：毒药的副作用在温莎的后人中持续，以至于这些受害的人们在觉醒精神力及精神体时便容易暴走，极难控制。而成功觉醒后，也很难完全掌控自己的精神体，只能使用家族中代代相传的某种秘法压抑自身，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解开这种压抑。
他们爆发的力量巨大，往往伤人伤己。温莎家族仍是军人世家，这些孩子也会成为军人。他们奔赴最前线，在不得已的时候解放自己，以自爆的伤害，达到掩护战友们撤退的目的。
薇诺娜·温莎是这一代的受害者。在她之前已有两代人没有出现这种体质，温莎们原本以为这个诅咒结束了。
结果在这个本家最小女儿的身上，它又幽灵般地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薇诺娜·温莎注定无法和她的同龄人一样生活，但这小女孩的意志坚韧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她在疼爱她的双亲的帮助下创造了奇迹，至今为止，她一次都没失控过。
所以她才能出现在这里。为了防止自己发生意外连累同学，她随身带着情绪检测仪，如果失控，会立即通知她的家人——包括里希特·罗兰。情况不严重的话，距离最近的家人会将她控制住，带回温莎家，从此再不脱离管控。情况严重的话……
检测仪上的高压电流会立即麻痹她的心脏，让她毫无痛苦地死去。
这样一个女孩，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方道夜想，她应当是渴望和同龄人接触才会来到这里。帕妮丝也是个很好的人，她们两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误会，让她两变成现在这样？
教授知道这件事，但是教授不肯直接告诉她。也许他受了温莎家长辈的影响，把这个女孩当成易碎的琉璃对待。方道夜完全能够理解这种疼惜，只是薇诺娜·温莎本人可能并不喜欢被这样看待。
抱歉了，小楼的大家。夜游神在心里默默道，她有个需要验证的想法，为了万无一失，她得尽可能地储蓄好能量才行。但如果她的想法正确，书不但能再次拿回一张碎片，她的力量也会迎来一次加强。
今晚，方道夜难得没有夜游。她忙忙碌碌地将一切都准备好，接着早早上了床——起码是最近几天最早的一次。
不知怎么，她很有信心。
对她自己，也对薇诺娜·温莎。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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