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阁楼的火祭千机变》梅隐

4、得来全不费功夫 梁兴武在书

　　书店进来了一个男孩，他先是低声和老板嬉笑打趣，猛然间舌头打结了。他似乎抬头看到了什么，接着跟大叔轻轻说了几句话就上来了。我慢慢站起来，面对着书架回避陌生人。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的肩被他轻拍了一下，瞬间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地回头看着他，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模样的男孩，穿着一身运动服，长得像只卷毛猴，身材高廋，脸上有青春痘，五官长得还行。
　　我屏住呼吸不语，拿紧手中的书，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抄起书包撤出书屋。“你别像见了鬼啊”，男孩侧身看了看我手中的书。“《乐府诗集》，哇，好深奥，哈哈哈，我只爱看金庸大侠的小说。”
　　“嘿嘿，我叫梁兴武，你叫什么名字呀？”他伸出手来停顿了三秒，见我没反应就缩回去。“书店大叔说你是哑巴，我跟他打赌两根冰棍，你不是，我在外面听见过你说话，而且不像我们地方的口音。你家是从外地刚刚搬来的吗？”
　　我吓死了，秘密被穿帮，慌乱得面红耳赤。赶紧扯着他的手臂让他蹲下来，低声耳语说：“我是……是我叫庄小鱼，不是本地人，嘘，我是离家出走，来你们这里找人的。”
　　“离家出走？”男孩瞬间兴奋得不知所措，马上压低声音说:“好的，那你跟我来，我的地盘我最熟，我可以帮你一起找人。走，我俩去对面的那个书亭说话。”我点了点头，把书放回书架，背起书包下楼经过老板时，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我先走出书屋，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跟在我身后。老板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我们，面色凝重。
　　午后书亭无人，太阳直射双眼，我讨厌冬天，因为我怕冷，总是搓手跺脚来生热。我最喜欢春天，春天气候宜人，所以偏爱绿色。我今天打底是一套黑色紧身衣，青绿色薄棉夹克和军绿色裤子，不够厚暖，表面开始起球，看上去有些皱和脏，脚上穿的解放鞋底部磨出两个小洞，下雨天行走时，就进水发出唧唧呀呀的声音。这身装扮和书包里一条背带裤就是我的全部衣物，意识到自己很寒酸，我不禁缩了缩身子。
　　一阵风刮得亭外落叶满地，我打了一个哆嗦，迅速双臂环抱在胸前，我们在长凳子上坐了下来。梁兴武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他试着打破尴尬，“小鱼，装小鱼，连名带姓叫，怎么这么搞笑，为什么要叫装小鱼，要装也得装威猛的大鳄鱼，装天狼才够霸气。”我讨厌他的低级玩笑，默默用手指把“庄小鱼”三个字写在空中。“那，小鱼你几岁啦？”我比画了个十一，事实上再过几月才满十一岁，我是谷雨日出生的。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低头酝酿一下后回答：“我妈妈死后，有了继母和弟弟，然后家里出点事，我必须来这里找我爸。”
　　“继母是不是虐待你，不让你吃饱穿暖？天下继母一般黑！金窝银窝不如亲妈的被窝。”我顺着他的揣测说道，“是的，你简直就是神探，就是这么回事。”他更加热心起来。“那你爸叫什么名字，我帮你一起找。”“他叫萧……庄水生，是个很好的木匠，被请到这里做复古家具。”我差点说错了，慌忙拿起他的手，把庄水生三字重重地写在他的手掌心。
　　“小鱼，你晚上住在哪里啊？”梁兴武问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态度真诚，于是就实话实说：“我到这里快一个月了，白天到处晃悠找我爸，饿了就随便买点吃的，那个旧书屋白天很安静，是我暂时的休息站，老板是个好人，不消费也不赶人。”
　　梁兴武随声附和说：“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大叔真正的工作是个神医，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很喜欢他！我以前翘课时，总是去他那里看武侠小说，那里闹中取静好藏匿。”
　　“那你晚上住哪儿啊？”梁兴武心想着，如果今天再搞丢了，他不会原谅自己。我本想吹牛自己住在招待所，又怕这个男孩误会我很有钱，于是打马虎眼说道：“晚上东睡西睡，我听不太懂你们本地话，就扮哑巴省许多事”。
　　梁兴武表示同情，急切地说：“遇见我你很幸运，你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我家在城南，有空房出租，居住非常方便，租住了许多乡下来的高中学生，我家老阁楼有间小木屋空了许久，没人看得上，也没打算出租，如果你想租，我保证价格优惠，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我怔了怔：“可我没什么钱，算了算了，谢谢你的好意”。他看出我的心思，“你一个小姑娘，晚上东睡西睡不怕吗？最近有个变态杀人魔在外晃荡，你没看新闻吗？死了四个人。”我怕的就是这个，立刻垂头丧气不说话了。
　　“我问你，菜市场进去靠左边第一个干货档铺店，你有留意吗？”我看着他，不明白他想说啥。“那你见过一个女驼子吧。”梁兴武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
　　我想起和驼子第一次认识的经过，有一天我经过她的档铺门口，女驼子莫名其妙冲我傻笑，突然小跑过来塞一把红枣给我，说道：“姐姐，陪我去河边玩好不好？”我当场看出来她脑子有点问题，正好无聊不忍心拒绝，看在红枣的份上就陪她去河边玩了半个小时。后来机缘巧合下又陪她玩过几次，现在我们已经算是朋友，她见到我就叫小鱼姐姐。
　　我认真地回答他：“我认识她，她虽然不正常，可她其实是个老了的小孩，会被人欺负，很可怜，她是我在你们这里唯一的朋友。”
　　梁兴武很开心，他说道：“不奇怪，那是我妈，她的心智是个小孩，小时候得脑膜炎烧坏了大脑，经常给过路小孩发吃的，想要有人陪她玩，有些小坏蛋会嘲笑打骂她，我是见到一个就打一个，见一群就揍一群。”
　　这次轮到我惊呆了，驼姨老说起“我儿子，我的儿子”，原来真有其人，这么奇形怪状的躯体怎么能生孩子，太不可思议了。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了梁兴武几眼，越看越像只猴，我控制不住想笑，逐渐放松警惕。
　　“我小姨边做生意边照顾我妈，店里忙的时候她会趁机乱跑，但不会跑远，就在周边她喜欢的几个小地方，她懂得回店铺的路。我每天傍晚会来陪我妈玩一会儿，顺便帮小姨收摊，值钱的货物我帮小姨挑回家，市场常常失窃。”
　　我觉得梁兴武很坦诚，主要因为他是驼姨的儿子，瞬间心动了。“那请问租那间房要多少钱？”
　　梁兴武差点儿冲口而出“怎么会收你的钱”，话出口却变成：“不多，我有办法让我爸一季度只收你三十六元，包水电怎么样？”他意识到这小姑娘的防范意识不差。“十二元包水电，那我可以按月支付吗？我真的没什么钱，”我轻声说道。
　　“好说，我会说服我爸，就说你是我班上最厉害学霸的表妹怎么样？而你也是个小学霸，刚刚转学过来，亲戚家暂时住不下，需要租间房安静学习。我爸只要听到学霸两字，就两眼放光。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学霸吧？”梁兴武仔细盯着我的脸，我想起语文老师曾建议申请跳级之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缺钱吗？档口常有街溜子来偷东西，我小姨要去幼儿园接我妹和做饭时，你每天来帮忙顶个班，商品价格表店里有，顺便陪我妈玩会儿，我给工资，帮一次忙给五毛钱怎么样？”我觉得可以，五毛钱够我一天伙食。
　　我们边往城南方向走，梁兴武继续介绍他的家世：“我妈生了三个，我有哥有姐，他俩都是学霸，我告诉你，他俩是王子公主级别，只负责吃香喝辣和保持高分数，而我是学渣，是家里食物链的底端，我爸他令人惧怕又敬佩，是个厉害的狠角色。”让我更震惊的是驼姨不止生一个，而是生了三个孩子。
　　“那你爸会打你吗？”我插话道。“你信不信，我爸打人不手软的。”我脑补了他爸是李逵的样子。
　　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信手拈来，一气呵成。可他是驼姨的儿子，大人们说朋友多好办事，我先看看房子再说。
　　“对了，小鱼，你读几年级啊？”
　　我回答道：“我是五年级学生”。
　　“我上初一，我小学留过级。我马上就满十四岁啦，还要再熬两年，我爸说过至少要初中毕业，我才有资格跟他做大生意，他说这个时代文化越高，生意才能做大，要靠动脑不是靠蛮干。”梁兴武顺着话题介绍自己。
　　我觉得短短一小时，梁兴武讲全了他的家世。“提个请求，如果我租你家的房间，可以继续当哑巴吗？除了跟你说话外”，我轻声说道。
　　“我保证替你保密，就说你做过喉咙小手术，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但不影响你是个厉害的学霸，一切都包在我身上。”我点头表示同意。
　　“走，我带你回家。庄小鱼，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你如果还有秘密，就一起放心交给我保管吧。”他拍了拍胸脯。
　　我随意嗯了一声，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经过公共厕所时，我进去尿个尿，小心翼翼地从内裤上缝合的密袋里数出十二元纸钞塞进裤兜。

作者有话说

　　已经修改了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