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乱玉》观鹤鸣

7、肉腐出虫其二 王员外

　　王员外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裴曦光却看不得这做作样子，不吃这一套，他毫不留情的挑破道：“后悔？方才在门口演戏演的倒是开心的很啊，现在突然后悔起来了？我看你是根本不把下人的命当做一回事，觉得死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现在请我们过来是怕自己哪天也死了，所以才不得不请我们来帮忙吧。”

　　裴曦光正说中王员外心中所想，他不由得脸色一僵，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他没有冲着这个不受管教的裴曦光发火怒斥，沉下面容对裴容时阴阳怪气道：“世人都说云华宫家教礼仪极为严苛端重，可为百军之师。今日一见，云华裴家的家教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王员外阴阳怪气的话裴容时也不做理会，只道：“曦光年纪尚小自幼无拘无束惯了，且又是个豪侠尚义的性子，一时失了礼数，还请王员外莫要见怪，待回去我们必当好好管教。而他毁坏的桌子，我们也会照价赔偿。”显然，裴容时也十分不耻王家夫妻的行为。

　　还不等王员外表态，他又对裴曦光道：“曦光，你方才‘胡乱’打断王员外说话，还不及时向员外认错，免得拖久了耽误事情。”

　　裴曦光也难得聪明了一回，听出了裴容时的意思。他盘腿坐在软垫上笑嘻嘻的给王员外道了个歉：“打断您老讲故事了，您继续说继续说。”

　　见话题又转回自己那吓人的儿子，王员外不由得脸色一僵，火气也尽数散去。事关自己儿子的能说的事早就说完了，王员外害怕再说只怕多说多错，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老夫将事情都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裴曦光又道：“是员外你无话可说，还是不敢说不能说啊？”

　　闻言，王员外气的面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裴曦光十分享受王员外这幅样子，继续阴阳怪气道：“瞧我这嘴，又打断员外说话了。员外继续说呀，我们还等着员外你说出真相呢。”说完，眨巴着一双凤眼，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面对裴曦光的一再挑衅，王员外刚吞下的火气又涌了上头，他的面色却愈发惨白：“老夫请你们来是来帮忙的，不是叫你们来找茬刁难老夫的！如果几位不愿意干，你们可以现在离开！”

　　见把人逼急了，齐承宇便乘机出声劝慰，又步步引导，王员外便脱口而出道一句，“现在他到处吸人血，我哪里敢管，这小兔崽子还要我说什么？”

　　这话一出口，王员外就马上后悔。自知失言，之后任凭齐承宇怎么说，王员外也只一口咬定再无其他事情可说。

　　虽然几人还是对王员外说的一些话心中生疑，觉得他说的事情犹未完全。但当务之急该是捉住这王家二公子以防他继续害人行凶，其余的事后再议才是良策。

　　外头的天色渐沉，齐承宇便适时的将话题收尾，替裴曦光致歉，顺道问了让在场中云华弟子十分在意的黑色镜子：“王员外，曦光年纪小，性子皮，您大人大量也别跟一个孩子计较。当务之急还是正事要紧。方才听你说令郎有一面黑色镜子，那员外可知那镜子来历，又可知上头雕刻的是什么凶兽？”

　　王员外本来还发白的面色听了这齐承宇这明晃晃的包庇说辞又充血涨红，差点跳起指着齐承宇骂：孩子，你见过这么大的孩子么？

　　纵使王员外心中有再多不满，不过他深知眼下的确不是计较的时候，如今府中的人死的越来越多，不再仅限于年轻女子。若不是自己用雷霆手段将那些在家中私下议论的几个下人拎出来乱棍打死，又利用卖身契和他们家人的性命严令禁止家中其他人将此事传出去，只怕到时候殃及贵妃，祸延整个王氏家族。

　　王员外眸中幽光一闪，此事必须要尽快解决才行！

　　他转念又想到自己那越来越可怕的儿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是他还是老实说道：“那镜子他宝贝的紧，我们从未近距离见过，也不知来历。至于纹样……有下人曾远远看过几眼，依稀像是飞禽。”

　　听罢，云华弟子皆是相视无言，面色凝重非常。

　　王员外不知事情严重所在，看他们又是不言不语，以为又在轻视自己，心中又惧又怒。他强忍着心头的火，心里不断的安慰着自己，等到此事解决之后，他一定要让这些人好看！

　　脑海中闪过数个折辱人的念头，王员外心里畅快了不少，这才准备起身带人去往如今府中人人避之不及之地。

　　想到此事可能跟逐月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几人便好好将王家上下准备了一番，以防有变故突生再伤人性命。只是众人众人准备妥当，跟着王员外一路到了王顺的庭院里后，却发现院中空荡荡的，除了守门的小厮并不见王顺其人。

　　一时间众人面色皆有不同。前来除妖的裴容时几人都是一脸若有所思，很是淡定，仿佛早有预料；王夫人则是面露担心有些焦急，左右看着，试图找到她那宝贝儿子的身影，但情绪相比之下还算平稳。当中反应最为激烈的是王员外。看他激动的模样，仿佛他才是来除魔降妖的修士然后又空手而归一般，很是愤怒。

　　他抖着嗓子，对着守门小厮怒吼道：“贱奴！我让你看人，人呢？！”

　　守门小厮跪在地上，哭丧着脸答道：“老爷，小人也不知少爷去哪了，小人一整天都守在这里，没见过少爷出门啊。”

　　闻言，王员外提起一脚便踹在守院的小厮身上，连同刚才在裴曦光身上受的气一起发泄了出来。他边踹边骂道：“没用的东西，连看着少爷这点小事也做不好，留你何用！”

　　守门小厮哪里敢抵抗，只得一面挨着打，一面对着王员外王夫人不停求饶。

　　王夫人心中从来只有自己那宝贝儿子，旁人的死活向来不管。见那小厮被打的鼻青脸肿，她不仅没有出言阻拦，反而在旁边恨恨的瞪着那可怜的小厮咒骂，她火上浇油道：“你这个贱奴，连少爷都照顾不好，你该死！老爷，你打死这个贱奴！”

　　裴曦光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将王员外拦住，剑眉一竖，凶道：“你干嘛？你有这力气不去打打你那不肖的儿子，为难一个下人做什么？”

　　殊不知王员外并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则是对消失的儿子的恐惧，他只能通过打骂下人这样的方式疏解一下心中的情绪。只是没想到裴曦光又跳出来多管闲事，他咬牙切齿道：“这个狗奴才办事不利，连点小事都做不好，老夫只不过是管教一下自己家的下人，以正家风罢了。裴小仙君连这都要插手，莫非云华裴家的家训就是多管闲事？”

　　两人怒目而视，谁也不让谁。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本就不明亮的天更是直接沉了下来，蒙蒙细雨也在此时渐渐停了。这罪孽深重的庭院没有滋润万物的雨水的衬托，显得越发阴森诡异。

　　裴容时自幼博览群书，学识还算广博。他一直静静地观察四周，这种瘴气混乱的情况让他想起曾在一本破旧的古籍上见过类似的一例记载。

　　裴容时若有所思道：“王公子的院子中的邪气乃整个王府之最，其中人气妖气鬼气混杂难分，这种情况像是……化妖。”此话一出，马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两个后辈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怪物，其中一人好奇道：“化妖？这是什么妖怪？”

　　他沉吟片刻，道：“《外海异错图》记录海外百妖，其中海州篇里便记载了一个名叫‘化妖’的一种怪物，亦可之为‘怪化’。”

　　见众人依旧一脸不解，裴容时解释道：“化妖，是因修炼了邪术或者是将鬼怪吞噬入腹而化成怪物的人；只是，人化作的怪到底不是真的是妖物。所以化妖是人，却也不是人；是妖，却也不是妖，故而将其称之‘化妖’。化妖半人半怪，若想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让自己更加接近妖怪的状态，便需要不停的吞噬活人血液魂魄。所以化妖出现之地，就如同眼前人气妖气鬼气混杂一团。”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世上竟然有人愿意好好的人不做，愿意做那嗜血的妖怪。

　　齐承宇接话茬，缓缓的将众人的想法说了出来：“据王员外之前所说王公子突如其来的变化，再结合师兄所说的化妖一事。所以，王公子有可能已是化妖了？”

　　王氏夫妻闻言脸色大变，脚下踉跄，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再没了之前殴打下人时盛气凌人的气势。

　　虽然裴容时也认为王顺十有八九是成了化妖，但非亲眼所见，他不会乱下决断。裴容时对王氏夫妻道：“书上描述了化妖的特征。若是人变成化妖后，在夜晚时他的眼角会逐渐开裂，额头会生出两支犄角，嘴里会生出满口的尖锐獠牙。在还未见到王公子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况且书中所记不一定都是对的，二位倒不必如此悲观。”

　　王员外急道：“可是我儿他若是真的变成，变成……”他变成了半天，最后没敢说出妖怪二字，只隐晦道：“若是真变成了那个，可有解救之法。”

　　裴容时轻微摇摇头道：“书中只记载其容貌特点，并未提及过解救之法。”

　　王家二公子眼下的情况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偏生王夫人视若无睹，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无辜非常。她直接嚎啕大哭起来，一直道我儿不可能是妖怪。她边哭边骂，记恨上了裴容时拦，王员外竟先一步抓住了王夫人：“你这个妖道在这里胡说些什么？我儿怎么可能是妖怪，你这修仙之人张口就是毁人名声，修的哪门子仙？”王夫人越发激动，意图上前厮打，还未等云华宫几人出手阻拦，王员外就已一步抓住了王夫人。

　　裴容时目不斜视，问守门小厮：“王公子就今日不在还是不在许久了。”

　　守门小厮知道自己一直守在妖怪的地盘后早已经吓傻了，听裴容时问话，这才回过神。他颤颤巍巍道：“少爷，少爷应该是今日不在的，昨个夜里我还听到少爷在里头的动静呢。”

　　“就夜里听到动静，白天没有吗？”

　　小厮摇了摇头。

　　裴容时看了看天色，见即将入夜，道：“快入夜了，若王公子真是化妖，那他作为化妖时间不久，想必也无处可去，等会可能还会回王家。只是王员外请我云华宫来无异于撕坏脸面，到时恐怕大家会有生命危险。”

　　他对王员外道：“请员外现在召集府中所有人去厅堂里待着，稍后我会过去给大家布下守护结界。”

　　他又对裴曦光几人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设阵，我去外面设结界，免得到时他回来发现不对，跑出去再祸害其他百姓。”

　　王员外一听便知裴容时几人是准备对付自己的儿子了，心中一颤，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但听到裴容时说有生命危险，还是咬了咬牙准备带着一旁伤心不已的王夫人召集下人去。

　　王夫人却又闹了起来，死活不愿意离开，说是不相信自己儿子会变成妖怪，再度指着裴容时几人一个个骂了过去。王员外生怕王夫人真惹怒了几人，从而不管王家上下的死活，对着她一连斥责了几句，王夫人这才不情不愿的道了句不许伤了我儿的性命后，便跟王员外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