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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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他仿佛回到了前生。
长安的街道热闹繁华，行人来往如梭，阳光灿烂，万物生辉。
小贩的吆喝声，车马声，人声，汇聚在一起。
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挽着他，似乎在高兴地说些什么。
他微笑，时不时附和一声。
梦中的他思索半天，只依稀记起这姑娘似乎姓郑。
场景忽然一变，他坐在廊前，看着总角的孩童笑闹着。
最大的孩子笑着向他扑来，两个小揪揪可爱极了。
“耶耶——！”
他还没来得及接住这孩子，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他策马扬鞭，意气风发，耳边回荡着尖细的声音。
“……封荣王为征讨元帅……钦此！”
转瞬场景又变了。
他仿佛悬在空中，俯视着病榻上熟悉又陌生的脸——苍白虚弱的，前世的自己。
他下意识伸手，却碰到了宇智波炎的衣角。
谁？
是阿兄。
阿兄？
他有好多阿兄，前世的，如今的，满打满算要两只手才能数完。
可是为什么唯独这个阿兄，离他这么近，又这么远？
“——阿兄，等等我！”他喊。
回头，是少年模糊的笑颜。
“玄，你该醒了。”
宇智波玄猛的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另一双黑色的眼。
宇智波斑看到宇智波玄醒来，松了一口气，然后摸摸他的头，说道：“醒了？”
宇智波斑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但以宇智波玄对自家二哥的了解，他意识到事情不妙。
“……大哥呢？”
模模糊糊的梦境还在眼前闪现，宇智波玄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火核回来了，带着大哥的眼睛。”
……
宇智波玄不是没有参加过葬礼。
但这一次，面前的两具木棺，一具里面躺着他的大哥常穿的衣服，一具里面躺着他的母亲。
薄薄的棺椁竟隔绝了两个世界。
阳光很刺眼，蝉不停地叫着，让这个夏天越发苦涩。
他没有见到大哥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十三岁的少年护着六岁的孩童，在林间奔逃。穷途末路，他亲手挖出自己的眼，推开火核后，点燃了最后一张起爆符。
病弱的母亲听闻长子的死讯，先是愣怔片刻，随即吐出一口鲜血，昏迷不醒。回光返照时，她仍拉着宇智波田岛的手，喃喃念着她的孩子们，念着失去少族长的宇智波。
宇智波玄忽然觉得太阳越发靠近了，红彤彤的，晃着人的眼，又灼着人的心。
蝉鸣似乎遥远了许多，身边的族人也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黑影。
仿佛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在极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玄”。
啊，是二哥的声音。
宇智波玄的昏迷在先后失去少族长和族长夫人的宇智波中并非什么大事。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哲也和泉奈陪着他。
两个孩子都很早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同样听从安排守着他们的三哥。
哲也抹了抹满脸的眼泪，小声说道：“二哥和父亲去处理族务了，二哥跟父亲吵了一架，然后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
泉奈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杯水，然后迈着小小的步子往外走。
宇智波玄一手喝水，一手摸了摸哲也的头。
他当然能猜出来二哥和父亲为什么吵架，他甚至能想象出来父亲怒气冲冲的话。
忍者阵亡是很正常的事情，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如多接点任务，为亲人报仇，还会晕倒？这是懦弱的体现！忍者不能懦弱！
还想批假？明明没受什么大伤，这未免太矫情太娇气了些！我宇智波田岛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宇智波玄在心里蛐蛐老爹，但没有表现出来，面上成熟稳重了不少，回答弟弟：“我理解父亲，既然二哥给我批了假，我也不能拂了二哥的好意，这半个月就陪你们俩训练，”宇智波玄朝进来的泉奈笑了笑，又接过泉奈递来的白粥，“谢谢泉奈。”
看着两个孩子惊喜又难过下来的表情，宇智波玄默默叹了口气，“天还没黑，我们到院子里坐坐？”
两个孩子自然不会拒绝兄长，宇智波玄仰头喝完白粥，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坐在了门廊下。
“你们看，现在的世道如何？”
哲也脱口而出：“太乱了。”
宇智波玄赞许地点点头，“乱，这是个持续了很久的乱世——泉奈是不是看过忍者的历史？”
小小的孩子绷着脸点点头。
宇智波玄一只手搂过泉奈，另一只手搂过哲也：“人是很脆弱的，也是很强大的，大哥为了救下我们，吸引了千手主力，他用牺牲换来了我，慧子姐和火核的生。”
泉奈捏了捏拳头：“以后我要为大哥报仇。”
宇智波玄朗声一笑：“小小孩子不要杀气过重，泉奈，你看，千手为什么要来击杀大哥呢？”
哲也抢答：“他们接了任务。”
泉奈想了想，说道：“他们的少族长才八岁，大哥能轻易杀死他。”
“你们说的都对。那想一想，任务是谁发的？”
哲也道：“两个大名。”
“他们为什么要发任务？”
哲也想了想：“他们在争夺地盘，寻找盟友。”
泉奈总结：“为了他们的利益。”
“很好——忍者接取任务，完成任务获得任务金，贵族发布任务，任务成功他们便能获得利益，那么贵族发的任务金从哪里来？”
“税收。”泉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没错。”宇智波玄肯定了他的答案：“平民交税，贵族收税，发布任务，忍者接取任务，领来自平民的任务金。”
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让宇智波玄不忍直视的底层逻辑。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忍者拥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只会陷入无穷的战争和任务，而不是去推翻大名，用自己的实力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发现大家好像都没有意识到问题，大家都在贵族制定的规则中浑浑噩噩地生存。
他问：“你们发现问题了吗？”
哲也茫然地摇摇头。
泉奈微微低头，随后轻声说道：“贵族太碍事了。”
宇智波玄无奈：“小小孩子不要杀气过重啊……不过你说的对，贵族是国家的蠹虫。”他沉吟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哲也抢答了。
“那我们打倒贵族！”
泉奈也举起小小的拳头，点点头表示同意。
宇智波玄朗声大笑，心中的阴霾竟是消散了：“没错，为了大哥的、母亲的悲剧不再发生，我们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根源所在，但是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小了。”
泉奈恍然：“所以，这就是玄哥跟大名博弈的原因了吗？”
两个孩子好像懂了什么，宇智波玄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了，只是拉着弟弟们去做吃食，用甜食慰藉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安抚好了两只弟弟，还有一只哥哥需要开导。
显然宇智波斑受到的打击最大。
宇智波斑风尘仆仆地回来。
他看到弟弟好端端地坐着等他，眼见的松了口气，然后顿了顿，如宇智波玄平日常对他一样——上前，然后轻轻抱住了弟弟。
斑向来情绪内敛，从不会主动去表达，所以当他带着身上的暑气和沉重抱过来的时候，宇智波玄是吃了一惊。
但玄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微微翘起唇角，也伸手抱住了哥哥。
无论如何，这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幸好。”宇智波斑的声音很低沉。
宇智波玄拍了拍哥哥：“嗯，我无事。”
“二哥会保护好你们……”
“嗯，一定会的，我相信二哥。”
“……我，要给你们带来和平。”这句话轻轻的，仿佛带了点犹疑，但还是坚定地说出来。
宇智波玄微微睁大眼，神色怔忪，“对，我和二哥一块，带上哲也和泉奈，我们一起带来和平。”
宇智波斑愣住了，松开弟弟，很久才哑声问道：“玄，你相信我吗？”
“信，当然信。”宇智波玄想了想，笑道：“你与父亲讲了？”
“不，我与很多人说过，但是没有人相信……乱世，持续太久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何须去理会他人的想法，你有这样的志向，已经超越这世上大多数人了……他们要么困顿窘迫，要么纸醉金迷，你和我很幸运，能有改变的想法，能有改变的机会，又何须逡巡不前呢？”
“……玄，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宇智波玄把下午做好的酥山推到他面前，酥山已经有些化了，但总没有影响到味道。
“二哥，快尝尝。”
宇智波斑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屈服于甜食，舀了一勺放到嘴里。
吃到爱吃的东西，他眉头舒展了些。
“这次是泉奈点的酥。”
宇智波斑惊讶地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酥山，说道：“泉奈都会这个了，真棒。”
宇智波玄继续说道：“这次任务我了解到，河之国的那条长河有一段水流湍急，两岸崇山峻岭，地势险要，若要在此行舟，摆渡者需力撑长篙，篙移半寸，则岸失千里，更有甚者，有粉身碎骨之危。
“平天下虽难，但二哥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呢？纵使失败，再差也无非粉身碎骨，我们忍者整日在刀尖上生活，又怎怕过这个？
“二哥，你是想做摆渡者，乘舟者，还仅仅只是岸上的观潮者？
“若二哥想摆渡，我便做乘舟者，同生共死。若二哥想乘舟，那我便执起长篙。若二哥踟蹰不定，做了那观潮者，我还会执长篙，为二哥带来太平。”
宇智波斑的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雀跃地仿佛要蹦出来一般，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六岁的，却踌躇满志，耀眼得仿佛太阳一般的弟弟，某一瞬他甚至觉得弟弟有些陌生。
但他最后露出了同样张扬恣意的笑，说道：“莫要小瞧二哥，玄，我同你一道。”
宇智波玄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捏着毛笔的指节发白，卷轴上星星点点的墨迹和写错涂画的痕迹，都体现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若宇智波玄上辈子活得久些，想来能与挥就《祭侄文稿》的颜鲁公有所共鸣吧。
但他并非在写祭文，而是在写生死簿。
川田大名将假姬君送去风之国，又将真姬君送去了东边的火之国，也就是把自己的亲闺女嫁给了藤本大名那个老东西。
他们二人暂时联手，成功除掉了宇智波的少族长。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看来，宇智波这个卑贱的忍族动了他们的蛋糕，需要给一个教训。
忍者就老老实实当他们的刀，不能拥有自己的小心思。
至于贵族之间的矛盾，也是可以通过利益分配而暂时化解的。
宇智波玄这一次输就输在没有意识到贵族的毫无底线。
他当真以为，藤本大名杀害了川田大名的父亲，杀父之仇窃国之恨不共戴天，二者是不会联手的，但他错了，他忽视了这个世界人们是没有仁义礼法所约束的。
在卷轴上厘清了事件的始末，宇智波玄恨恨地搁下笔，墨汁飞溅在桌子上，胸中涌上来的，是悔意、是愤怒、是亲人离去的钝痛。
他终于有了身处一个没有礼乐的乱世的实感，他的心不再停留在那个秩序井然的盛世大唐。
他的亲人，他的友人，乃至万千百姓，似乎已然压在了他的肩上，但他不能弯腰，不能困惑，也不能停滞，他要带着这些责任，给这里带来海晏河清。
宇智波玄坐在宇智波炎阵亡的队友的家里，对着那位母亲叫伯母，又送上自己做的一盒点心。
“你这孩子……阿岚能为了任务而牺牲，我很骄傲。”这位母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伤，但是还是微微低头，将桌上的点心推回宇智波玄面前。
“伯母，岚表哥是英雄。”
宇智波伯母默然不语。
玄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我小时候，母亲与我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崇山①，或轻于鸿毛，岚表哥为了道义而献身，我们当为他高兴才是。”
“……可丧子之痛，如何能高兴呢？”
“岚表哥肯定也不愿伯母如此为他难过吧。我大哥走了，母亲也走了，死者黄土一抔，被留下的生者是最痛苦的，但也要往前看呢。
“他们曾经来过这个世间的证明就是我们，我们还记着他们，他们就永远存在，我们将他们的英雄事迹相传，他们便能长存。
“伯母，”宇智波玄轻轻拉着憔悴的女人的手，轻声说道：“您想，若是千百年后的后人还能凭吊他们，怀念岚表哥，怀念炎大哥，这难道不是很令人开心的事吗？”
窗外阳光更甚，也不知是灰尘还是蜉蝣在光线中游荡，夏日的蝉鸣反倒不令人烦躁了。
屋檐下的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叫，又有蝴蝶翩飞，徜徉在宇智波伯母仔细侍弄的花草中，一片夏日盎然。
“若真有魂灵存在，岚表哥定会变成一只蝴蝶，或化成一阵清风，来看您的。”
蓦地，一阵带着暑气的风从半敞的窗户吹进来，撩起了女人鬓边带霜的黑发。
她不由泪流满面。
宇智波玄留下点心，又往大哥另一位阵亡的队友家里去了。
等晚上宇智波斑回到家，就看到弟弟抱着父亲大声地哭，哲也无措地在旁边看着，泉奈低着头看书，仿佛要把整个头埋到书里去，但斑清楚地看见泉奈那书拿倒了。
“……你今日跑去安慰族人不是安慰得挺好吗？”宇智波田岛大惑不解。
六岁小孩黏黏糊糊地辩解：“可是还没有人安慰我呢，父亲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呜……大哥……呜……母亲……”
宇智波田岛无语，但还是把孩子抱起来，拍拍孩子的背，摸摸孩子的头，以示安慰。
宇智波斑：“……”
经过这么一闹，家里沉重的氛围又恢复了欢脱快乐，就好像大家都还在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