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一回 整个春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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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暴雨，将火焰扑成一地黏腻的灰烬。火烧毁了半间屋，反而变成了伸手的助力。
伸手一俯身，从断开一个大裂缝的木墙壁中钻出去。
她爬得太急，手臂擦过木头的尖刺，划出一道血痕。来不及看伤口，她抬起焦黑的脸，大雨中奋然四顾，是一片不知要往何处去的荒郊野岭。
直到她转身，眼前站着一个人。
“你好像很着急。”
唐怀安仍带着那从容的笑意，站在她面前。背后有个沉默的蒙面人，为他撑了一把油纸伞，自己在雨中淋着。他身上已不再是那破破烂烂的衣裳，也算不上华贵，只是穿得整洁，亲和，平易近人。
伸手道：“我为什么着急？”
“我不是神捕，怎么能猜到呢？只是想一想的话……或许是和那些布有关吧。所以，你的布我已经烧掉了。”
伸手咬了咬牙，摇头道：“我不相信你舍得将那么好的布烧掉，休花也不会让你这样。最重要的是，你会给你自己留下把柄。”
“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能为我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还亲自来确认我是不是死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烧掉明光堂押送的布匹。”
唐怀安叹气：“看来，为商者还是要有些秘密才对，如果什么都被人知道了，往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呢？”
唐怀安向后伸手，接过伞，他身后的蒙面人走过来。
天空中，黑鸽厉声惨叫。
它的羽毛已经湿透了，身体变得沉重，本应飞不动，它却沉重的流星一般，迅捷有力，在空荡荡的天空中乱撞，希望撞开这厚重的雨与灰暗的空气。
伸手高举手臂，指着唤雨。
“唐怀安！你看到这只鸽子了吗？”
“看到了。”唐怀安开口，那人的脚步便短暂地停下。
“你应该很熟悉它吧！它叫唤雨，是明光堂神捕大人养的鸽子，你知道它是有灵性的吧？是的，应该有人告诉过你的。所以你能算出，明光堂和汴京联络一次，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信息传回汴京，从而次次都打个措手不及。你认识的人，离明光堂就算不是极近，也一定不远！”
“有时，把秘密都说出来，反而不好。”
蒙面人一闪身，已经到了伸手的眼前。
“唐怀安！我已经将你的秘密写成信，就放在鸽子的脚上！一旦我死，唤雨会直接把信交给神捕大人！”
“嗯？”
蒙面人的刀架在她的喉咙上。
“我也想知道，我的秘密是什么，你要快点告诉我。”
唐怀安。
伸手的脑中太想抓住什么，一秒之中，无数碎片闪过。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一定是唐怀安早准备好让她知道的，绝对不能做为筹码。再过一秒，唐怀安就知道她在骗他。
就是现在，必须是现在，她必须说出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原因——
例如，唐家的数本账簿为什么能完好无损地到汴京。
“上元节。”伸手平静说出这三个字，唐怀安微不可闻地歪了下头。天上一道惊雷，劈在她身后，似乎也在提醒她：没错，这是一个决定的时刻！
她的心里瞬间有了三分信心。
“上元节的奖品孝子布，是唐家直接送过去的。我见到过，放在一个很沉的大箱子里，上了一把很大的铁锁。它和普通的货物不同，格外贵重。正因贵重，不会被随意检查，经手的人亦不敢轻易打开，生怕损伤。正因为人尽皆知，箱子里的东西成了灯下黑。”
“是吗？”
“是。”伸手抛出更多证据，“你给的谜面，不是织布的梭子，便是骏马，还要传递千万里，谜底还都是一个‘锁’字的音，便是提醒你在汴京的同党，你要传递给她的东西，就在那头奖的箱子里锁着。原本，人当然无法确定谁会拿到奖品。但如果，她已经连续三年拔得头筹，我相信，你是会对她很放心的。”
至于他的联络者，只有三公主。
她身在汴京，在当地有势力培植绝不稀奇。她手握账簿，又能知晓明光堂的动向，便能和唐怀安里应外合。大皇子以为自己拿到了唐家的账簿，实际上只是她喂出的诱饵，一洒出，鱼儿便自己上钩了。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参与到这场争斗中，还是说，她一直隐藏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之下，暗中布局。
唐怀安忍俊不禁：“不才记性不好，却隐约记得，小姐你是不识字的？那该如何写信呢？”
“最近刚学会了。”
“那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伸手不和他废话：“如果你放我走，我不会让唤雨把这封信送出去。”
唤雨就在她上方盘旋，随时待命。
“说笑了。不才放你回去，不是一样会说吗？”
伸手斩钉截铁道：“我在回到汴京前，都不会说。我知道你在南淮的势力有多大，可以让我随时消失。我会暂时当作这件事没发生。我回汴京，至少需要六天，我相信，这六天足够你抹去所有证据。到时我所有的话，不过是诬陷你。”
她在赌。
唐怀安一生宗旨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他知道，唤雨脚上的九成九不是什么密信，他也会害怕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会带来偏差的可能性。
唐怀安低头，莞尔一笑：“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去南允做什么？”
太好了。
伸手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身体还是紧绷着的。他没有继续问，就是默许了她所提出的交易。
“我要去花节。”伸手目光灼灼，“我要去花节卖布，我做的这件事和你所犯的罪无关。”
唐怀安露出一个“真想不通”的笑容：“不才愿意送你去花节。能不能告诉不才，你想出了什么主意？”
“是比你的主意好一千倍的主意。”
唐怀安不气不恼：“那不才可要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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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你在哪儿呢。”
花节照例在南允拙石园举行，一共三日，无需银两，人人均可随意参观。入选花节的花一共三百盆，均是优中择优，雅致地布置在拙石园沿路。
依照伸手所说，休花早已将十匹杨柳布运至南允，在拙石园几百米外，最深的一条小巷中，摆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摊位。
他不再涂香膏，只是将身上的狐臭遮去。他时不时会掏出一罐小小的膏药，笑几声，再偷偷地流眼泪。这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不是给他自己用的，不如说，他调配的所有香膏，其实都是为了等着这一刻。
他在等着伸手。
只有她能提出这个构想，也只有她能将这个构想实现。
她提前和他约好，不论任何一方不知所踪，都不可以停下这个计划。在四月四日花节的前一晚，只要能到，两人就一定在拙石园前见面。
此刻，休花就站在拙石园门口。
明天才是花节，这里已是人来人往，不少人从夜里就在等待。休花站在其中，他的身影不再有着香气，就仿佛失去了某种魔力。其实，人生来有五感，何尝不是五种特异的能力。
“休花，我来了。”伸手走到他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你生病了！”休花一眼看出来，她面颊通红，双眼肿胀如核桃。
伸手笑了笑：“淋了雨，发烧许久没好。”
“不才有给小姐找药，只是没有管用的。”
伸手的身后站着唐怀安。
他背着手，笑眯眯的，一如往常。这几日他一直跟着伸手，刻意把行程拖得很慢，让伸手直到花节前一日的夜晚才到达。他的确也找了医师，医师都劝伸手躺下休息，伸手当然不肯。
休花怒道：“即使只是风寒，也会出人命的！不能怠慢。”
伸手只伸出她肿胀的手掌：“休花，可以把它给我了。”
休花掏出那罐小小的膏药，这几日他时常抚摸它，就是为了这一刻。
伸手接过它，对唐怀安道：“你可以走了。”
唐怀安哀愁摇头：“不行啊，不才还是没猜到，你的主意是什么。愚钝如我，想不出现在还能有什么方法。”
“你会知道的。”
伸手走进拙石园。
夜里风吹桃花落，随着一片落花飞来，拙石园之中，多了一抹盈盈之色，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丑陋的紫红色手指拂过每一朵花，却不摘下，仿佛在进行某种问候，又或是施展着一种神秘的巫术。守夜的人有四个，其实看到她几次，只以为那粉色身影也是一朵花的影子。
她面带病容，眉头轻蹙，用一整个夜晚的时间，认真抚摸过每一朵花。
天转亮的那一霎，她走到拙石园最中心处，站在丛花最中央，短暂地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嘴边终于露出微笑。
转早，拙石园的门如期打开，游客踏破门槛，每一朵花都在原地完好地绽放着。逞娇呈美，百花争妍。
只是，没有任何一朵花是香的。
就好像，整个春天的花香都被偷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