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分别亦如初见 Astri ...
-
“生日快乐。”
1
整洁的房间交由冰冷的黑色包裹,散发出刺鼻而浓郁的消毒水气息。仿佛一种极其怪异的生物在无声呐喊着为逝者鸣不平,祈求能够洗刷冤屈和不公。虽看不见那无形的存在,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被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发自心底的恐惧。
死一般的寂静席卷而来。
这是静谧,不因被侵扰的生命安息之所。是故去之人在世上最后停留的地方。
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在屋内碰撞,挤压。受肃穆庄重的压迫感威压之下,像是快变了形。转而又满是柔情的覆在一袭素雅长裙上。她鲜少穿着女性化的服饰,今日虽憔悴不已,倒还算得体。
漠然的面庞消瘦。诉说着既哀伤又无助的情感。眼下乌黑的印记和泪痕,无声的阐述这两日所发生的事实。
她周身散发的凄清氛围与这房间共同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坚毅的目光真挚,片刻不移。无声的诉说着未说出口的爱意。
...那种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喜欢。
狭小的房间除去女孩的灵柩外好像也再放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只是被无边的黑暗死命压抑着。连已死之人都不能得到片刻歇息么...
这里没有嘶吼。亦不存在血亲悲恸的啜泣。恐惧的同时,又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安静的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的,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啊。
女孩孤寂的背影单调乏味。及腰长发在无风之地竖直的垂落。衬的整个人格外寂寞。
黑暗中数枝并不当季的红梅,似乎还未分清楚状况,仍自顾自的凌寒盛放。当然,这里永远也不会落雪。那只是可叹的臆想罢了。瑰丽的那抹鲜红,艳丽的似要将她就此毫无声息的吞噬殆尽。
是啊,这世上分明有一条鲜活的生命逝去了。但还有谁会在意呢?她们唯一且仅有的权利,便是在阴暗潮湿中渐渐腐烂。那样的过程会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
那几枝干花,本该是亲手赠予女孩的生日礼物。如今却只能祭奠她的亡灵。时值盛夏,花开正盛,只可惜女孩的生命已然凋零。就如同鲜花过了花期,再不情愿也只得凋谢。
屋外蝉鸣流水空幽般回荡在山谷。那份奇异的神秘色彩不减反增。
女孩生前无依无靠,死后,后事大都如她生前的意愿办了。全凭她一人。病弱的身躯跑遍了满城,四处都留下了痕迹。而孤身葬在山里,也是随了她的愿。
山中本就人烟稀少,这里地处市郊,与邻市的界线交叠。素日不见人影。不谈午夜时分,因唯恐被阴邪气息沾染而闭门不出,即使在万里晴空的白天也只有依稀寥寥数人,稀稀拉拉的存在于此。倒是寻了个清静自在。
女孩依旧淡然,面色如旧,轻盈的放下了花。
许是怕扰了这份清静吧。
一小片艳红静静地卧在木棺侧,安静的陪伴着棺中之人。
视线再次游走在女孩身上,她正捧着不知什么时候便出现在她手中的生日蛋糕。
蛋糕不大,正好是两人份。上面插着几支未点燃的蜡烛,还附有一幅相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纪相仿,约莫11、2岁的女孩。或许因为照片是抓拍的缘故,处处显露出一种岁月流逝的模糊感。
左边的女生一手拿着相机,另一边正比出一个剪刀手的手势,明眸皓齿,笑的好生肆意。而其右之人就像是还未来的及做出反应,微微侧头,只留下嘴角上一弯浅浅的弧度。
真幸福啊。
时间一直是很神奇的东西。熟悉的音乐,模糊的旧照片,记忆里的味道……都是时间留下的纪念品。在曾经短暂的一瞬间,记忆里短暂实则漫长的时光里,让人觉得总还是留下了些什么啊。
随风去了也好,堙没在记忆的浪潮里也罢,任凭岁月变迁,也是一份既定的回忆名录呢。既是既定,却也模糊不清。有的,是一份不变的情意和无论怎样都值得追思的过往。
——“忘不了的,记不清的,也就随风去了吧”。
“如果时间真的定格在那一刻就好了。”女孩沉下眼,不过是不再保持表情,却显得狠厉。平和的声音依旧那么轻薄,不愿惊扰了意中人。藏匿锋芒的深沉目光像一片羽毛掠过古井无波的水面,无声无息。
这是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葬礼。女孩自出生起被生母遗弃在闹市的街巷,在福利院长大却也无亲无故。没人会愿意领养一个带病的陌生孩子。至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学,攀关系都没得攀。自是避之不及。
葬礼当天,到场的就只有她唯一的朋友——Lystra。或许另一个名字更让人熟悉,“月”。
相片里左边的女孩便是今天葬礼的主角,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6时整,死于一场突发的心脏衰竭。
今日便是最后一面了。
女孩指腹摩挲着棺椁,茫然中又带着危险的气息。转而便消失不见,只余那抹似水柔情。
...
逝者为大,这么想固然冒犯,
只是,贸然签订器官捐献书的举动并不明智,也完全不像是女孩的作风...
实在是令人疑心。
一时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那做法...说不上一时冲动,更像是……
早有预谋么...
这份疑惑从昨天起便一直困扰着女孩。她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前时,遍体彻骨的寒冷之外,也暗自思忖着。
也不知,是否还能有拨开云雾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窥得真相的面貌。
——“我们追求的究竟是结果,还是真相呢”。
今天,是女孩,也是逝者的16岁生日。
真叫人唏嘘啊,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只差一点了。”
...
“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呢。不过你啊——”
女孩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眼神像逃避似的移开...抿唇,顿了顿,
“疼不疼啊?”
“最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
“遗憾吗。”
四周弥漫起湿漉漉的水汽。
暖暖的,像冬日里的暖阳。
“再早点就好了……就好了。”
2
眼前的女孩是我的朋友,我想应该可以称作朋友吧。如果她不介意的话。
我是...,叫我Astrid就好。
先前提过的死者,这场葬礼的女主角。都是我。
唤我的名字吧。或说也不必再生疏着,我并无恶意。想来也是,我的存在至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任何人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甚至绝无可能。
这一点,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坦诚相待,最为危险亦最为致命的办法。
无需,亦不求公平。不必与我坦诚,互相尊重便好。
我没有时间了。
往后我要说的,或许有些“不切实际”,请念在宁信则有不信则无,保留适当的尊重。这份尊重,既是对事件本身,也是对所牵扯之人的尊重——
多谢。
。
我想我有必要再次说明我的身份。
Astrid(是,这不是本名。但就当它是好了),16岁,曾就读于A市市立重点初中,后升入C市私立高中高一级。于昨日判定死亡。死因高空坠落。
我确实是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但出于某种无法触及的原因,我的“灵魂”依旧“停留”在这里。
我已经怀疑过了。难道人死后就是以这种方式存在吗?灵魂的确存在?毕竟这一切都太过离奇。
不过很快就否决了。
也许有必要提一下,直到一天前,我都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来不及在现有基础上加以完善我的世界观,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完全接受这一切。
就现在来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因为不知道还能已这个状态存在多久,直觉上说,我必须满打满算合理安排现有的时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一,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是在“灵魂”漂荡在□□之上时。在此之前我虽然也以灵魂状态存在,却并不清楚自身□□的生命已宣告死亡。
二,在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后,我对于死亡原因,相关事件毫无印象。仅仅只是明白我已经死了。像是刚刚接手这副躯体一样,一开始我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这种怪异并不是我明白我是以以灵魂状态存在时的惊惧,是一种类似“人格解体”的感受。好像还带有未知的目的性。
三,我觉得我的死并非自杀。了解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后,由于灵魂无法直接触碰身体作检查,我只得查阅病床一侧桌上的病历表。依据表中记叙,我身上再无其他伤痕,致死原因也只是因高空坠落引发的不可挽回的脑功能损伤,心律衰竭并最终停止呼吸。
当下我有最重的事情要办,刻不容缓。我先前已经提过了,因为不清楚灵魂究竟能够存在多久,要在我彻底死亡之前查清楚我真正的死因,是件麻烦事。
...一定要啊。
……
为何如此执着于自己,一个已故之人的死因?
我也...不清楚。真的,。
这是很自然的存在我脑海中的想法。我也无法解释...
——
我是怎么死的呢?
虽然不太想的起来死前的事,但我应该并没有轻生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不应该想起死前的事?总有这样的想法回荡在我脑海中。
不对劲。
一股恶寒攀附上我的心尖。
我终于确定了。有种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我回忆起真相,我的死一定另有隐情。并且这份强大的力量,一定是生前的我难以触碰的高度。
倒不如说,无论生死都是一样。
……
难办啊。
...
视线和月对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惊恐的张大了嘴——但惊慌只是一瞬间的事,几乎也是瞬间,她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有鬼。”
——
我佯装无语的叹了口气。
“你终于发现了?”
“……你看的见我?!”
我径直凑了上去,盯着她看。
真是漂亮啊。我在心中无声的感叹。肤若凝脂,深蓝色的瞳孔衬得她高贵典雅。
她听闻我说的话,低头沉思。那是她思考时一贯的表情。
...伸手戳了戳我的脸。
我们就这样相视无言的沉默着。
“Astrid……”
我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声音湿漉漉的。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也是,你总是出其不意的给了我很多惊喜啊。”
“那么以后也要啊。”
她的接受速度和我料想中一样,一如既往的迅速。我也不再像刚刚那么吃惊了。
“好。”
记得第一次遇见她,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冷漠肃清。蓝黑的发丝若隐若现...像精灵一样。
停顿了一下,我再次看向她清澈的双眸,
“我答应你。”
“嗯。”
我能感受到,她的这声“嗯”咬的很重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敏锐了?……
“你还真是随便啊,Astrid。”
她有些玩味的凝视着我,眸中泛起纯白的光点
“我以为你是任何情况下都会活着的人呢。”
...她那样的眼神是我未曾见过的。我该说什么呢...她似乎生气了。
“这次我也很吃惊哦。”
她看着我笑了笑,以平常的目光。
那是发自真心的笑。
我不会看错的。
……
头好晕...
“Astrid!”
她似乎在叫我的名字...可我没力气回应她了。
眼前黑白混淆,视野里一片模模糊糊的时候,我又听见了她的声音。难道之前的所有事都是我的梦吗……临死前的幻想?
我再没力气去想了。
就这样吧。随便吧……我认命般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死前还能见到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
“As……trid……”
再次睁眼,她已趴在棺材上睡着了。睡梦中还不忘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害怕我再次消失一样。
看她这个样子,我莫名感到好笑。不过也许更多的是欣慰。
我并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突然像要消失了一样...
我好像又忘记了些什么……当人的时候身体不好,难道做鬼也逃不掉吗……
只有等她睡醒再问了。
话说我需要睡觉吗?
真是货真价实的地狱笑话了。
不知不觉中,我下意识便蹑手蹑脚的站在了她身侧。虽说鬼应该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但她是能看见我的...这已经不能用常理衡量了。
“入夜了,会感冒的。怎么也不注意着点。”除开数落的话,我伸出手想帮她盖上件衣服,却怎么也抓不住明明就在手边的大衣。
我半透明的手指穿过衣服,没有任何阻碍。
“差点忘了,我已经死了啊。”
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是苦笑。
看来衣服是披不上了。还好这里是密闭的小房间,不然山里的晚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纤长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抖着,难道做了什么很可怕的梦吗?
我再次伸出手试着触碰她的脸,
……“唉!”
竟然摸到了……我的手指依旧透明,但那柔软的触感又那么真实……
太好了。
或许我再也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但我仍能触碰你,牵你的手。
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这样想着,好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我脸上...我抬手试图擦拭,怎么会...
是眼泪。货真价实的眼泪。惊异之余,我神情愈发复杂。
……让我不那么理智一次吧。就一次。
我隔着段距离“抚”上她面颊,
“好好睡一觉吧。明明那么累了还要硬撑”
……
“我还有很多事想做呢……”
“……这些话还是要在活着的时候说啊。不在了却还说这些,太不负责任了。”
我这是怎么了……
我自认不是什么很有责任感的人,但这次和以往都不能比拟。因为对象是她。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恍惚中,她已然醒了。
“诶,抱歉啊,我没想吵醒你的……”
一只修长的手指按在我唇边,
“没有。”
她依旧是那么温柔...
收回手揉了揉眼睛,她又对我露出笑容。这个笑容很短暂,
“我以为你不在了。没想到醒来就看见你在这里。”
“你刚才是突然消失了吧?”
看来她没有听见那些话……
这样就好。
我故作惋惜,试图蒙混过关:“啊,没什么。我没事,你看我精神的很……
可能是这个状态不太稳定?”
“我说过你很傻吧。”
她突如其来的笑,我总觉得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不由自主的愣住了
“你认为你能骗过我吗?”
似乎在确认我仍在这里后,她松了一口气。
“我说过的又不记得了?...就算不在了也要爱惜身体。”
我僵硬的脸笑了笑。
她作势要掐我的脸,即将碰到时又收回了手。
“我们是朋友啊。”
是啊,我们,是朋友啊。
2?
很有趣,她能看见这种状态下存在的我。我实验过,医护人员看不见我,殡仪师看不见我,为我整理房间的人也看不见我……能看见我的,应该只有她。
这也意味着,我们间总有一人是“不正常”的。而这份不正常,不可能仅仅只是体现在能看见死去之人的灵魂……
……
“只有你听见”。
……
我们是那所孤儿院里形影不离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朋友,
对我而言,她是我的挚友,此生不可多得的挚友。也是我唯一的家人。是我很重要的人。
以往我们每天都会不约而同的共同享受空闲时光,比如课间,下午放学后……但在我仅存的记忆里,昨天,我一整天都没有见过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我生前的最后一天我却选择了“避而不见”?
种种迹象,没有别的解释了…
难道我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吗……
3
我是Lystra。“阿月”是她专属的昵称,旁人还是叫我Lystra吧。
今天是我们,我和她的生日。同一天,6月21日,夏至。
Astrid,我的挚友。却更像是我的家人。
我们大概可以说是青梅吧,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在我身边。
虽然生日是在同一天,生理角度上讲我们是一样大的,(不差那一时半刻)。但她为人处世之道简直就是和我对立的另一版本。对任何人都永远热情,喜欢结交各式各样不同的朋友...闪闪发光。
我喜欢那样的她。
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里,她素爱在阳光下拨动琴键,沉浸的演奏。站在阴影里的我很喜欢听她弹琴,但阳光下不止有她。人潮拥挤,簇拥着她。我只能在远处凝望她的身影。而她,总会转头对着我笑。
那份悸动保存至今。
真是件幸福的事。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这份幸福,在昨天的意外后被打破了。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是因为只有我能为她签署死亡通知书。在彼时我接到电话前,还在学校时,听到那个我不愿面对的消息时,立刻便赶过去了。
……
即使这样,我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平常再怎么样也不会觉得见一面的事会这么感伤。
离下葬还有时间,我突然就闲了下来。再没有人缠着我要一起读书...一起散步...再不会有了。真是好不适应......
或许是无聊吧,想着过来陪她一会。说来她生前虽然朋友众多,却都保持着不容打破的距离。于是直到她离开,都不曾有其他人探望。
每次我说希望她多点交心的朋友,深情的表露我出色的演技时,她总是能找到各种方式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便没有下文了。
我的确喜欢她的存在。但爱不是占有。比起属于我一个人,我更希望她可以生活的幸福,轻松,甚至是肆意妄为也不为过。
就算她闯出天大的麻烦,也有我永远在她身侧。
永恒的守候,不仅仅是誓言。
如果可以,还真希望我生命中最快乐的那段时光能够一直延续到生命尽头啊。
……
太迟了吧。
献上为她准备的贺生礼物,...如今该改口称是临别赠礼了。
至始至终我都沉默寡言。可那是有原因的。
此刻,我好想再和她像往常一般谈笑...
已不再可能了。
起身准备离开时,一双眼睛正看着我——
我知道。
是她。
……
4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还“存在”着。与活着时甚至没什么分别。
叫人模糊了生和死的界限。
坦白说,于我而言,生死并无两样。只是会麻烦些吧。
最麻烦的还是,我一定要找到,
我真正的死因。
不牵扯任何人,我也会找到真相。
当然,也不用让她知道。比起陷入这样未知的现实,我希望她能开心点。直到我真的消失了,也要开心啊。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