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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车     夜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张礼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地走在通往火车站的乡间小路上。他的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上的伤口像是无数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书包背在身前,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三盒好不容易偷偷补买的药物,那是支撑他内心世界的重要物品;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女装,承载着他隐秘而美好的向往;还有637元皱巴巴的现金,那是他逃离的资本,也是他未来生活仅有的希望。

      每迈出一步,身上各处的伤口便如被烈火炙烤一般,火辣辣地疼。父亲皮带抽出的伤痕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横贯后背;继父用拖鞋踢中的肋骨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地揪着;而母亲用衣架抽打的地方,已经肿起一道道棱子,仿佛在诉说着他所遭受的苦难。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张礼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仿佛这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以至于嘴唇都泛起了青白之色,一丝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九月的夜风,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无情地吹过他那凌乱不堪的短发。那短发是几小时前,被父亲和继父像对待囚犯一样强行按着剪掉的,参差不齐的发茬像是尖锐的刺,一下一下地刺痛着他的后颈。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拢一拢那根本不存在的长发,可手指刚伸出去,便在空中尴尬地僵住,随后又像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车灯如利剑般刺破黑暗,张礼台瞬间浑身一颤,仿佛惊弓之鸟。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迅速扑进路边的排水沟。排水沟里尖锐的碎石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的手掌,钻心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此刻的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整个人紧紧地贴在潮湿而冰冷的沟壁上,大气都不敢出。车灯的光柱如同恶魔的眼睛,扫过路面,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左额的血痕已经结成了痂,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那里;嘴角的淤青在强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是命运在他脸上留下的耻辱印记。

      引擎声越来越近,张礼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只要呼吸声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发现。好在,这并不是父亲那令人恐惧的皮卡,而是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轿车缓慢地驶过这段偏僻的路段,仿佛一个神秘的幽灵。后窗微微降下,一个烟头被弹了出来,烟头带着明灭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最后落在距张礼台不到一米的地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便熄灭了。

      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但张礼台的心脏却依旧跳得仿佛要冲破胸膛。他在沟里又小心翼翼地趴了五分钟,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直到确定危险完全过去,才敢慢慢地爬出来。右脚的旧运动鞋在刚才慌乱的躲藏中完全开胶了,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两块摇摇欲坠的烂抹布,极为不稳。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因为距离火车站还有至少三公里的路程,而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有半点懈怠。

      4点18分,张礼台的手表清晰地显示着时间。他必须在第一班车发车前赶到火车站,否则他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于是,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加快了脚步。然而,这一加速,背上的伤口被无情地扯开,温热的血液顺着脊椎缓缓流下,很快浸湿了裤腰。他紧紧地咬住牙关,把那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继续艰难地前行。

      当青林镇站那破旧不堪的站牌终于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中时,张礼台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但此时的他,嘴唇已经因失血过多和严重脱水而干裂,一道道裂纹就像干涸土地上的缝隙。他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黑暗中的同行者

      青林镇火车站的货运区,在凌晨四点的寂静中宛如一块被岁月遗弃的废铁。锈迹斑驳的铁轨像是历史刻下的一道道伤疤,其间疯长的杂草肆意蔓延,似乎想要吞噬这片被遗忘之地。张礼台趴在围墙外那棵老槐树上,像一只警惕的夜猫,眼睛死死盯着货运区。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分钟,终于,最后一个巡道工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离开了。

      此刻,张礼台的心情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决绝。想到家中那个被酒精麻痹了心智的父亲,他的心中就涌起无尽的恐惧与厌恶。今晚,那顿毒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皮带抽在背上的剧痛仿佛还在灼烧着他的肌肤。肋骨处的钝痛也在提醒着他,再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只受伤却顽强的猫,轻巧地从树上跳下。右脚刚一着地,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那只早已开胶的运动鞋,在五公里的夜行中彻底宣告报废,脚底被碎石割出的几道口子,仿佛是命运对他的又一次残忍捉弄。但这点伤痛,和后背火辣辣的鞭痕、肋骨的剧痛比起来,似乎真的可以忽略不计。

      张礼台弯腰,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这个整齐的洞口,让他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他的书包紧紧贴在前胸,里面装着三盒对他来说无比珍贵的雌二醇,那是他内心渴望成为真正自己的希望;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连衣裙,那是他梦中自己的模样;还有他全部的积蓄——637元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逃离的资本。每走一步,这些家当都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微微震颤,仿佛也在感受着他此刻的紧张与不安。

      远处的探照灯如鬼魅般扫来,张礼台瞬间扑进两节车厢之间的阴影里。脸颊贴在冰冷的铁轨上,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一阵作呕。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温热的血顺着脊椎缓缓流下,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但他紧紧咬住牙关,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出声,一旦被发现,就全完了。”

      灯光终于远去,他小心翼翼地爬向末尾那节半开的车厢。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印着“农用饲料”的编织袋。他知道,这里不起眼、不贵重,大概率不会有人仔细检查,是他暂时的藏身之所。

      双手扒住车厢边缘,肌肉因为伤痛而止不住地颤抖。第一次尝试,他失败了,滑下来时手掌在粗糙的铁皮上擦出了血痕,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有放弃,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一定要上去,不能停下。”第二次,他憋足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身体拖进了车厢。

      谷糠的粉尘立刻呛进鼻腔,他赶紧捂住嘴,把咳嗽憋在喉咙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在堆积如山的饲料袋后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刚卸下书包,他突然浑身僵住,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黑暗中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慢慢转身。”男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充满了冷酷与危险。张礼台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缓缓转身,看到阴影中站着个高大人影。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对方手中那把猎刀的寒光,和左眉骨上蜈蚣般的纹身,那狰狞的纹身仿佛也在向他示威。

      “我...我只是想搭个车...”张礼台的声音细如蚊呐,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本能地往后缩,后背却抵上了饲料袋,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对他做什么,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怕的场景。

      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眯起鹰隼般的眼睛。他左手持刀,右手突然抓住张礼台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这个动作扯动了额头的伤口,张礼台疼得倒抽冷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伤口?”男人松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指,“还是被打时逃跑的?”

      张礼台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哨声和脚步声。男人眼神一凛,刀尖瞬间抵住张礼台的咽喉:“诱饵?”

      “不是!”张礼台拼命摇头,刀尖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血珠,“我爸...喝多了打我...受不了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害怕这个男人不相信他,害怕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他在心中祈求着,希望这个男人能相信他的话。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真伪。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照到相邻车厢。张礼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心中默默祈祷着危机能快点过去。

      “别动。”男人突然低声说,收起刀,“想活命就别出声。”

      他一把将张礼台按倒在饲料袋间,自己则像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张礼台蜷缩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是重锤,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最后一节检查完了,走吧!”站台上有人喊。

      “等一下,我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手电光扫过车厢门缝,张礼台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看见男人的肌肉绷紧,右手再次握上刀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黑猫从车厢角落窜出,敏捷地跳下铁轨。

      “妈的,野猫。”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礼台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心中默默感谢着那只突然出现的黑猫。男人肩膀的线条也稍微放松,但眼神依然警惕。他走回张礼台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多大了?”

      “十六。”张礼台撒了谎,声音刻意提高音调——男人显然把他当成了女孩,这个误会现在成了他的保命符。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识破他的谎言。

      男人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扔给张礼台:“处理干净,血迹会引来嗅探犬。”

      张礼台手忙脚乱地接住绷带,却因动作太大扯到肋骨的伤,疼得眼前发黑。他强撑着给额头止血,后背的伤口却怎么也够不着。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他心中一阵悲凉,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废物。”男人突然蹲下来,粗暴地扯开张礼台的外套。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转身。”

      冰凉的碘酒淋在背上,张礼台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他心中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恐惧,又有一丝感激。男人包扎的手法出奇地专业,绷带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

      “为什么帮我?”张礼台小声问。

      男人系紧最后一个结,声音冷硬:“死人会引来警察。”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谷糠,“第一下你下车。”

      “可是——”

      “没有可是。”男人的眼神骤然锋利,“我不是慈善机构。”

      张礼台心中一阵失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依赖这个男人。可他又不知道下车后该何去何从,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突然,车厢猛烈震动,铁门哐当一声自动关紧。两人同时转头——火车毫无预兆地启动了!

      “见鬼!”男人一拳砸在车厢壁上,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张礼台,“你最好祈祷这车能在下个站点停。”

      张礼台蜷缩在角落,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失血、疼痛和连夜的逃亡终于击垮了他。视线边缘开始发黑,男人高大的身影在视野里分裂成两个。

      “喂!别晕!”男人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该死...”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张礼台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他心中闪过一丝安心,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这个男人的这一动作,仿佛给了他一丝温暖和依靠,尽管他知道这可能只是暂时的。

      不知过了多久,张礼台缓缓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躺在饲料袋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应该是那个男人的。车厢里依然昏暗,只有偶尔透过门缝的光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微弱的亮痕。

      他动了动身子,后背和肋骨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此刻,他的心中除了伤痛,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不知道火车会开往哪里,也不知道下一站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想起自己书包里的东西,那是他的全部希望,他赶紧伸手摸向书包,还好,书包还在身边。

      那个男人坐在不远处,背靠着车厢壁,眼睛半眯着,似乎在休息,但又透着一股警觉。张礼台看着他,心中对这个陌生的同伴充满了好奇和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带着猎刀?

      “醒了?”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看向张礼台,那眼神依然锐利,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凶狠。

      张礼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过了片刻,他才冷冷地说:“苏天。”

      “苏天...谢谢你刚才救了我。”张礼台真诚地说道,心中对苏天的感激多了几分。

      火车继续轰隆隆地前行,车厢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张礼台靠在饲料袋上,思绪开始飘散。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是否还记得他。如果母亲在,他是不是就不用遭受父亲的毒打,是不是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又想到了自己一直渴望成为的样子,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被人温柔对待的自己。可现实却如此残酷,他只能在逃亡的路上,怀揣着那一点点卑微的梦想。

      “你在想什么?”苏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礼台回过神来,看着苏天,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想...如果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好了。”

      苏天挑了挑眉毛,似乎对他的话有些好奇:“正常人?怎样才算正常人?”

      张礼台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像女孩子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不用被人打骂。”

      苏天沉默了,他看着张礼台,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世界上,很多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得靠自己去争取。”

      张礼台看着苏天,从他的话里似乎感受到了一丝鼓励。“我知道,所以我才逃出来,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

      苏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礼台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苏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面包扔给了他:“吃吧,别饿死了,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

      张礼台赶紧接住面包,心中充满了感激:“谢谢,太谢谢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包又干又硬,但此刻在他嘴里,却是无比美味。

      吃完面包,张礼台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他看着苏天,心中对这个冷漠又有些神秘的男人充满了好奇。“苏天,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也是在逃跑吗?”

      苏天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张礼台。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说:“算是吧,我惹了些麻烦,不能待在原来的地方了。”

      “哦...那你要去哪里?”张礼台继续问道。

      苏天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礼台看着苏天,心中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是在黑暗中逃亡的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他们在这小小的车厢里,相互依靠,仿佛成了彼此在这艰难旅程中的唯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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