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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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二坐回轿里，理了理衣袖径直回府。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尤妩霜坐在屋里迎他。她说小妹还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刘小二：“我吃完去接她，娘累了先回房歇息吧。”
尤妩霜没推托，起身回房：“你记得问问她饿不饿，若饿，陪她吃点。”
刘小二点头应下，待人一走，他便放下碗筷，连嘴里那口都吐了出来。
一点胃口都没，一点都没，心口仍是堵得慌。
“大人再吃些吧？”
“收了吧。”他说，“我出去一趟。”
夜里风大，刘小二拿了件斗篷备在身上。刚踏出大门，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停下，走下一大一小。
“大哥。”刘火炮扑进他怀里，“你怎么知道我到家了？”
“刚巧碰上。”刘小二替人系上斗篷，抬头问她身后的女子，“你本就有孕在身，还让你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江晚荧笑了笑：“是我想出来走走。”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示意身后的马车：“有人陪着，不必担心。”
话落，马车里发出好长好长一声叹息。刻意的，带了点笑意的。
刘小二了然，摸了摸刘火炮的发顶，些许不自在地道：“今日，是我…”
江晚荧摇摇头：“不要紧，你的感受也很重要。外头风大，先不谈这个了。给，糖葫芦。”她摸了摸肚子：“是跃林的，你若不嫌弃，帮他吃了吧？”
“大哥，好吃吗？”
“好吃。”酸甜可口，食欲都长了不少，刘小二递过去，“要不要吃一口？”
“不吃，我吃过糖葫芦了，虞奉明买来的。”刘火炮摇头，捧着碗认真地道，“我现在在吃面。”
刘小二：“嗯，吃面。怎么还直呼大名了？”
刘火炮埋头吃得认真，没回答这个问题。
“阿娘今日睡这么早吗？她还说要给我讲爹爹破的案子呢。”
刘小二口齿生津，叫下人做了碗面：“阿娘今日累了，你若想听，大哥讲给你听。不过，你听了不觉得吓人？”
刘火炮摇头：“是爹爹呀，爹爹怎么会吓人。”
爹爹，哎，刘小二叹气，认真算起来，二人分明一面也没见过，说起来倒像一直陪在身边似的。
“阿娘上回说了什么？大哥今晚接着讲。”
“阿娘说，爹爹是个好人。”
刘小二轻声道：“好人总是不长命的。”
刘火炮没听清：“大哥说什么？”
“没什么，今日大哥遇见个疯子。”下人送面来，热气腾升间，他咽下滋生的口水，欲动筷，胸口仍是发紧。
不懂，分明饿了，怎还会这般难受？看来得找郎中看看。
“这是什么呀？”刘火炮揪起他衣襟露出的一小点白色，抽出来一瞧，是一团纸。
不曾想病因在此，刘小二痛快得舒了口气，展开纸团，内里是几道血痕，原是狸县报房出的最后一份报。
“是什么要紧的事吗？”刘火炮看他眉头紧锁，乖乖坐回凳上。
“没有，那疯子塞的，写的疯言疯语。”刘小二将报胡乱揉成团扔在桌上，“不用管，继续吃，吃完大哥哄你睡。”
刘火炮半碗面下肚已是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点点头，瞥见桌上剩一半的糖葫芦，迷迷糊糊说道：“二哥也爱吃糖葫芦，我想二哥了。”
得了，面真不用吃了，心口的禁锢感一瞬折返，再怪不得那个疯女人。
“睡吧，大哥抱你。”刘小二搁了筷，抱她回房。
刘火炮还小，能让人哄睡，虽然她今夜压根没用上。刘小二长大了，这睡前故事也不能说与他听，睡不着，就只能干瞪眼。
他瞪到四更天，起身去看弟弟刘大大的牌位。
二十岁的人，说没就没了，尸体还是他亲眼看着打捞上来的。
刘小二抬手蒙了白布，对外说是喝醉失足落水，可那句“大哥，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还有那双通红的眼，总是出先在他的梦中。
说成是意外，总比自尽要好吧？若是后者，尤妩霜自责怎么办？活不下去这种话，他若再听见一次，下回就该他对小妹说了。
怎么可以呢？这种话，怎么可以对小妹说呢？
这种事一想起来就没个停歇，再翻来覆去几回，已是上衙的点。
彻夜未眠后的寒风最是磨人，一吹，心便突突地跳，似要把胸腔震碎。刘小二顶着偏头痛踏上轿，一只脚还没放稳，只觉膝盖处被踹了脚狠的，四周下人惊呼着“有刺客”。
他捱过那一瞬的天旋地转，提起黏在腿上的刺客，冷笑两声：“生怕死得不够快是吧？来，来，上来，刚巧顺路，本官亲自用刑。”
“大人饶命啊…”乐言被塞进轿里，抱腿的手仍是没松，“求大人去狸县主持公道，求大人主持公道…”
刘小二：“本官告诉你，这世道没有公道可言。”
“呜呜呜不是的，大人就是公道。”
“哈哈。”他笑得竟有些开朗。
“这句好。”他说，“用刑之时，你记得念。”
乐言恨不得咬烂他的腿，这狗官若真敢碰她，他也别想活！
“大…”乐言哭哭啼啼抬起头，“大哥。”
“什么？”刘小二晃神道。
“大哥…”乐言哭得更加委屈，双眼通红一片，“大…”
“你找死！”刘小二一掌擒住她的下巴往车壁撞去，“你找死！本官现在就杀了你！”
马车晃得格外厉害，下人无一不紧着嗓子眼听动静。
狗官！狗官！乐言后脑疼得快炸，心里只有狗官二字。她奋力挣开，大口喘息着，在巴掌落下来之前开口：“我大哥死了！”
“刘大人，我大哥死了！”
“我明白的，这世间没有公道可言，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抓住凶手又如何？难不成能让还我大哥一条命吗？可我还有一个妹妹，她整日哭整日哭，她说她不想活了，是真不想活了…”乐言边抽泣边摇头，“她她…她饭也吃不下，眼睛都快哭瞎了。她说她只想让真凶付出代价，其它什么都不求。”
“没有公道，没有公道可言…”她翻来覆去说起车轱辘话，“人死了，抓住凶手又怎样？杀了他又怎样？大人，可…她若能活，我…只想这所谓的公道能救我妹妹一命。”
乐言仰面胡乱抓住他的衣袖：“我没有哥哥了，大人，我不能再没有我妹妹！求大人救救我妹妹，求大人…”
“滚开！”刘小二脸色铁青，一掌将她推向马车外。
“我…”乐言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最后面朝地骂道，“我日你爹…”
狗官的马车一走，路上除了她便空无一人。乐言趴在地上闭眼小憩，一根手指横在她人中处，她又气又笑：“怎么可能会死啊？”睁开眼，果不其然看见刚刚擦亮的天，还有她的秀才。
杨羡文搂她起来，面上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乐言贴在他怀里骂道：“这狗官，打了我这么多下，这个仇我我…总之我一定会报！诶诶，秀才，我是不是成熟了好多？”
“是，是。”被打成这样还不还手，显然老成了十岁不止。
乐言：“哈哈，十年不晚啊。我跟你说，他…不是，你哭什么？”
“没什么。”杨羡文觉得自己好没用。答应了乐言要听她的话，可见她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多，这话怎么听都不会安心。堂哥也间接听了乐言的话说不会多嘴，只会旁敲侧击问问，但结果如何，会不会适得其反，都一概不知。
他吸了吸鼻子：“被风吹的。”
乐言冷笑两声，揪起他的鼻子：“杨羡文，你现在也张嘴就来是吧！啊？还敢撒谎骗我！”
“我说我说我说！”杨羡文揉揉吃痛的鼻子，含糊地道，“就是…我说了我要帮你、想帮你，但你…但你总把我撇得干干净净。乐言，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你不用担心我的，哪怕是被打，我也想替你分担。”
就像云娘，被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一点危险也没有，也不知道露露的事会怎样解决。
乐言：“被打两拳又怎么了？又不是死了。你乖乖的就好，听我话，让我睡，没有比这更合我心意的了。我可警告你，别捣乱啊，我信不过你，翻窗想扇人家巴掌还被泼桶水，你要坏事，我杀了你！”
乐言扬起拳头吓他，待拳头的虚影停下，二人一对视，竟笑了出来。
杨羡文不哭了：“我们回去休息休息？我给你抹点药。”
乐言：“不要。”
“就一直坐在这里吗？”倚着墙坐着，跟俩命苦的叫花子没区别。
乐言哈哈一笑：“你脸皮薄是不是？”
“嗯…”的确也没有厚到这种程度啊。
“那往里坐坐，嗯，就那个巷子，我们坐里面去。”
杨羡文抱着她往巷里坐，两人从大路上的叫花子变成小巷里的叫花子。
天一点点亮起，路上人还是不多。
他问：“乐言，若这位刘大人还是不肯来，怎么办？”
“若他不来，我就潜进他府里，扮鬼吓他老娘和小妹，吓个十天半个月，我就不信他还不来。”乐言打了个哈欠，眼眶微湿，“你是不是说你十八岁来过京城？”
“对，你那个时候在吗？”
“不在，你要再早来个十年就好了，那时候我还在。嘿嘿，我见到你，一定扑上来把你裤子扒了。”
八岁的秀才是什么样的？乐言来了兴趣，捧着他的脸认真端详：“咱们羡文八岁长成啥样呀？是不是比现在嫩多了？”
杨羡文：“乐言，我看起来已经老了吗？”
“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有这个意思吗？哎呀，秀才，俺俩好久没亲嘴了，来，亲一个。”乐言跪直身子，夸张地嘟起唇靠近。
下一瞬，她似鬼上身，收起唇瓣，抓乱自己的发，倒在他怀里流泪。
杨羡文不明所以：“不亲了吗？”
“嘘嘘嘘！”她比完手势继续哭。
很快，拐弯处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踩得甚是沉重。
刘小二在二人身前站定，目光从杨羡文懵懂的脸移至他怀中人。
“本官问你。”他说，“你妹妹，几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