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梦行》清寒浊暖

41、再遇琼英 神女窃物探

　　薛老听他们口风不对，便要上前制止，却被书靳拦下，带到一旁。

　　“薛老啊，我家公子不过是想见见那祭神新娘，好将那贡品奉上，恕我直言，他人的生与死，与孝文的仕途，可都在您一言之中了……”

　　薛老倒也是个精明的，多少是猜到了这行人的目的，但碍于那货真价实的尚书令牌，攥紧的拳头又松下，转换了一副神情。

　　“这说的哪的话？这样罢，我去外头点两道菜，你们且慢些聊着，老夫去去就来。”

　　书靳这下放走了人，他不怕薛老先生去告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样的道理他总归是明白的。

　　这边，楚风与颜书正套那老前辈的话，那人随即说出了一个令三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们，嗝……你们猜，为什么那群仙人找不到什么所谓的新娘子啊哈哈哈……那是因为——”

　　老前辈吃醉了酒，便要一吐为快，“那群长老早就留了后手了，他们收养了多少孤女，供她们吃好喝好，这一来二去也就心甘情愿成为……”

　　楚风心下一惊，前些日子同凌霜凌痕在周县长老居处四处探查，当时还注意到其家族人丁兴旺，有诸多的女眷，一家人其乐融融，原那些人在他们眼中与“贡品”无异。

　　“真是荒唐……”楚风一拍桌案起身，气愤不堪，面上已是挂不住，查了半天竟是错过了眼前的一切。

　　伴着一阵阵邪笑声，那老前辈还在喋喋不休，全然没注意到三人神色已然骤变。

　　“临了祭神之日，守在一水牢中，我当时便是做这个的，但来去都被人蒙了眼睛。”

　　“且只有新娘子知道那祭神的方位，刑天大神会指引她前行，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多谢小兄弟你们的好酒好菜。”

　　楚风听完所有，当即便要离去，一把推开包厢大门，只见门口薛老先生还在候着。

　　“恕我与书公子现有要务在身，还望薛老再陪老前辈喝上几杯了。”语毕，楚风扬长而去。

　　颜书紧随其后，但摁住了书靳，“师兄你看好这两人，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和楚风。”

　　走到外头，楚风燃起一张传言令，通知凌霜凌痕带人即刻包抄周县长老家宅，找出所有的女眷，且勿要走漏了风声。

　　有了新娘子，还需知道祭神的地点，才可早做打算，将那徒暴魇一举歼灭。

　　虽是不动声色来到长老家宅，但附近旁观之人早察觉不对便偷偷有人去知府报信。

　　楚风同颜书来到此地时，凌霜凌痕与众人将里面的人都围了个水泄不通，见那被绑起来的长老仍不吭声，凌霜提剑便是抵住他脖颈。

　　“你们瞧瞧……这哪里是仙风道骨之人，我这家中女眷哪个不是至亲之人！你们今日这样对我！叫世人如何评说！”

　　凌痕找出了所有女眷，却发现皆是已作人妇，而非满足祭神条件的处子。

　　门外渐渐传来人声，百姓围在这家宅内，紧接着知府的人也前来，周县知府大人打起了马虎眼。

　　“诸位仙人，虽你们是为百姓寻魇梦，可今日这情况无异于欺压我们了，你们没有十足的证据，可难叫众人信服！”

　　楚风眉头微皱，步步紧逼，只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枚明晃晃的特赦金牌，字字珠玑道：“仙门山乃皇权特许，历来如此，知县大人口口声声是我们欺压你们，岂非助纣为虐，哄骗世人——”

　　“莫不是你们隐瞒了什么？”

　　“胡说！可这凡事都讲究个证据！你们要抓人，也得拿出罪证！否则，要我们知府有何用？”

　　颜书轻哼一声，“知府大人似乎很护着长老啊？”

　　“这长老人面兽心，收养不少孤女另有用处，所为之事只怕是你们担不起的责任！他将那群女人都都转移到一处水牢中了，我们现下便要搜查此宅。”

　　那知县突然笑道：“哈哈哈什么水牢？我竟不知长老有这般神通广大，你们马上搜查，若是查不到！本府便秉公职守，将你们劣迹照例参上！”

　　颜书有些起疑，这知府大人显然是与这长老一脉人，现下他这般言之凿凿，似乎是笃定这长老家宅中是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楚风正要下令搜寻，颜书拉住他胳膊，在他耳边悄声道：“楚兄且慢，你不觉得这知府大人的表现有些不对劲吗？”

　　“此话怎讲。”楚风回他。

　　“不论是这长老，还是这知府大人，他们都信誓旦旦让我们在此地搜寻，人群中还有不少人鼓动声音，苛责我们，似乎是料定我们查不出什么……”

　　这时，那长老却突然发声，“你们还不动手吗？难不成非要杀人不可！今日贾知府在此，若是找不出什么可要你们好看！”

　　颜书背后一凉，好熟悉的姓氏，贾知府，同在嘉陵见到的贾长老为同一姓氏，这会是巧合吗？

　　他突然想起那老前辈说过的话，那话语中所提及的各地长老联手求那女道士请神之事。

　　这么多年来无人能撼动此事一二，不论是老前辈还是薛老先生，所有人都默许了祭神一事，就连封锦师父及其家人也不曾提及此事，只知这富春多年来太平盛世。

　　谁曾想这富春远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而真正藏匿许久的恐怕不止是黑影魇梦，更有人心。

　　魇梦蒙蔽了世人，又教世人欺瞒世人。

　　不论这些人所图的是否为保一方太平，这些人终究成为了魇梦吃人的工具，亦可说是帮凶。

　　可现在却还不能将刑天大神便是魇梦之事透露给众人，毕竟百姓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只有等到真正除灭魇首之日，世人才足以幡然醒悟。

　　颜书少时在京都尚书府见过不少官员上门送礼，这意图结交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却还真没见有人是愚钝到心甘情愿替莫须有的神明发卖妻女、自吹自擂。

　　“看看你的嘴脸罢。”颜书心中已有胜算，走上前去一把提过贾知府的脖领。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那贾知府叫嚣的声音弱了不少，挣扎着要摆脱颜书的控制。

　　颜书并未动手，而是将他扔在一旁，回头对楚风说道：“楚风！去搜查知府衙门那处有无水牢，这里……”

　　“恐怕是没有我们想要找的人了。”

　　凌痕上前控制住贾知府，只见那知府大人眼神惊恐万分地看向周县长老，那周县长老似是领悟什么，又眯着眼又朝人群中看去。

　　凌霜察觉到这一瞬间，发觉外头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要随着仙门众人去往知府探查究竟，其中有个矮小个子率先出发，一眨眼就跑不见去。

　　“少主！他们还有接应！”凌霜反应过来那一刹那便立即提醒那前去的二人。

　　“你与凌痕看着此处！”楚风只留下这一句便匆匆同颜书离开，要是再晚去一步恐怕又得扑空。

　　这一路上声势浩大，人群拥挤不堪，不少外门弟子被百姓裹挟在其中不得前行，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阻挠。

　　见状，楚风与颜书只得踏灵剑起行，颜书伤势未完全痊愈，只好同楚风居于鸣箫之上。

　　可不速之客断然不止街道上拥塞的人群，屋檐上一群凭空冒出的散修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啧，他们还真是把魇梦当祖宗一样供奉了！竟这般千万阻拦！”颜书叱骂道。

　　楚风回应道：“这里交给我，你身上有伤，当误之急是要找到那群女子，切记一定要找到本次献祭的那位！”

　　颜书跳下剑，见明子怡带队来接应，随即与这群散修纠缠了起来。

　　有几个又要挡住颜书去路，大刀砍来之际，穆笙双灵剑击飞对方武器，又飞檐走壁跳上屋檐与其争斗，只道：“我让怡情护着你去，颜书！走！”

　　说罢，那怡情剑便跟着颜书一路前行。

　　颜书无意回头一看，只见楚风一人乱剑如飞花，旋及击垮了不少散修，按照这个进度，应当很快就能追上来。

　　殊不知颜书仍是小看了这群人背后的势力，这一路上还是有不少散修从中埋伏，这下又来不少身着黑衣，口戴面罩之人。

　　但颜书却在此刻注意到这群人的衣角有一奇怪的纹路，似乎与那日楼不扬要袭击书靳时的印记一般无二，直觉告诉他，今日又是有人在插手。

　　怡情剑孤剑难鸣，遭众人轮番攻势，几个会合下来逐渐落了下风，颜书睥睨下方一飞奔而去的小个子，是那通风报信之人。

　　“看来这群人是非要做实仙门罪证了。”颜书将手摁在剑柄之上，街上吵闹不堪混淆了身后偷袭之人的声响。

　　但他早已察觉，正要拔剑之际，一人蓦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来……”

　　这姑娘声音好耳熟，颜书方才还想反击那群散修，却见那群人似乎怔在原地，如同看不见他似的。

　　颜书只一眼瞧那姑娘，便也同那些散修一般呆愣了，一顶令他朝思暮想的黑纱箬笠，那真正搭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女子，竟在这关键时刻再次现身。

　　“好……”颜书并未拒绝，就这一晃，那女子便让他身处于他要找到那处关押祭神女子的水牢外。

　　她使得是什么仙术？颜书从未见过，但此刻正事要紧，他忙不迭去寻这群人中预备三月三去祭神之人。

　　“你们谁是这次祭神的新娘！”颜书急切喊道，那群女子就四散开来，让颜书见到其中那位周县选去祭神的新娘。

　　这一看可不得了，颜书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僵直在原地，那神的新娘竟也披散着一头白发！

　　颜书忍着恐惧向她问好，见她慢慢向自己这里爬来，吞咽了口水，试问道：“姑娘，你知道祭神的地方在哪吗？”

　　那姑娘似乎是个痴傻的，呆呆地看着颜书，见他伸手招呼她来，凑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又抱紧这双温暖的手朝自己脸上贴去。

　　颜书有些不明所以，见她并无恶意，只觉她脸上娇嫩软糯，便顺着她将她披散的头发撩到耳后，这才看清她的面容，那灰面上竟有一双白瞳，不似寻常人。

　　“阿娘？”那女孩发出声音。

　　“诶？”颜书忽然被这情况吓住。

　　“你好暖和！你是娘亲吗？我是珍馐啊，不记得我了吗？”那女孩子继续自说自话。

　　“不是，姑娘你误会了，我……我是男的啊！不是你娘亲，我这……哎呀，你知不知道祭神地点在哪？”

　　颜书一时有些语无伦次，眼前这位小妹妹该不会真是个痴呆儿吧。

　　“她是只妖精，恐怕你们找错人了。”一旁的黑纱女子为颜书解答。

　　颜书听了此话只好守在此处，静静等待楚风他们来抉择。

　　他忽而想起还未问这救命恩人的姓名，走上前去，壮着胆子再问起此事。

　　“许久不见，姑娘近来可好？不曾知晓你的名字，为何今日愿意现身帮我。”

　　只见她突然摘下箬笠，扯开蒙在脸上的黑纱，显现出真实的面容，那双目含情脉脉，横眉却飒爽，白玉面庞，颇具神性。

　　眼眸间虽与楼不扬相像，可颜书此时见到了眼前此人才真真正正觉这张脸才应是天神仅有。

　　她缓缓开口，说起话来更是摄人心魄。

　　“我的名字是琼英，我只说一次，郎君莫要忘了。”

　　“今日寻你，恰是良辰吉日，你若想知晓缘由……”说着，她拿出一小匣子放在颜书手中。

　　“亦要自行明了。”

　　这时门外有人前来，是那矮个子，他一见颜书已在此处，瞬间跌坐在地上，正想爬起身来逃跑，却见楚风一众人前来。

　　“还想逃哪去？”穆笙严肃的声音叫人备感压力，吓得那小矮个连连跪地求饶。

　　颜书看向外面片刻，一转头琼英又再次消失不见，他在心底猜测这人一定也是个如剑灵前辈一般的隐士高人。

　　他悄悄打开那小匣子，里面躺着的是一颗金色的带着法力的珠子，他不知琼英姑娘将此物交给他是何用意，只好先暂且收着。

　　仙门人解救了这群被关押在此处的姑娘，问清楚后才知道这些女子根本也不是什么孤女，而是从别的地方截来的。

　　“太过分了，这他妈跟人牙子有什么区别？为了什么所谓的祭神连这勾当子事都做出来了！”明子怡忿忿不平道。

　　穆笙立即将这些事情通过木灵告知驻扎在温城的封锦，交代此事由双知县出面上报。

　　唯独那白发姑娘不是，颜书知道她的身份是妖精，就在其余人还未进来时就将她放走。

　　可她却似乎赖上了颜书，将自己化作了一颗妖丹伴在他身旁。

　　“眼下线索又断了，真正的神的新娘到底是谁……”经历这些事情后，任凭是宗梦堂楚风，也有些焦虑了起来。

　　事态焦灼，离三月三只剩七日。

　　这下客栈内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无不思索着该如何破局。

　　……

　　琼英离开那水牢后，来到一处悬崖边，她早已察觉到有人观察她很久了。

　　“还不出来吗？汐宫。”

　　一袭白衣现形，正如琼英所料，这些日子追踪她踪迹之人正是汐宫神女。

　　“你是要带我去领罚吗？”

　　琼英问她，汐宫道：“我知你此次来凡间是为了离将军，可你的痴情未必能换来真心。”

　　“如今离将军受封天神，你们的凡俗情意在那个时候就该断了！他早就忘却前尘了……”

　　“可情探说，你与离将军的承诺未完，现下御炎又恰巧转世为凡人，你与他还有些许缘分未尽。”

　　“我现在不会带你走，可你也要知道，你窃取了人识，日后你与他尘缘尽了，待回到天神域，你便要夺去神女封号，再入轮回了。”

　　“这么做，值得吗？”汐宫实在不理解这情爱之事，以神命换一世承诺，真是可笑。

　　不值得吗？琼英看向汐宫那桀骜不驯的面目，她闯入人识阁时亦看到了汐宫的前生，想起她平日贪恋情探圣君花殿中的国色牡丹，原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也许日后，你就会知道了。”

　　琼英走向她，看着她身上的神器，是一支玉箫。

　　“汐宫，你一定是忘记了在潮汐升起时，那些海岸前的萤虫，人世苦短，你若有空，这般盛景，自当到滇阳那处瞧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汐宫不解，只身便要离去。

　　这些日子里她已确定了琼英神女并非犯上作乱之人，只待琼英了却尘缘，再提她到天神域领罚。

　　只留琼英一人独坐崖边，只见旭日东升的烈阳普照在大地之上，使得人间山岭化作斑驳水墨画。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