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雾隐枝

3、暗河经纬

　　拆迁队的红漆泼到胡同口时，绿萝根系已在地底织成暗河。我蹲在煤油炉的残骸旁，看那株榕树新芽正将铁锈转化为叶脉的红丝。林砚清寄来的《饮膳正要》突然开始褪色——靛青蝌蚪在梅雨季返潮的清晨游出玻璃板，顺着墙根裂缝钻进地底。

　　公厕翻修那日，工人们从化粪池捞出团缠着顶针的绿萝根。金属内圈的"铮"字被污水镀上层青铜锈，倒像是刚从汉墓出土的文物。我拿鱼线把顶针系在搪瓷缸裂口处，夜里总听见根系在地下簌簌作响，像谁在翻动泛潮的古籍。

　　地铁施工队进驻后第三十七天，墙皮开始规律性震颤。青瓷碗里的咸鸭蛋在某个凌晨集体浮起，蛋黄油晕开的涟漪里，碗底锦鲤竟少了一片鳞。次日晨跑的老李头说护城河漂来架雕花木窗，我认出窗棂缺角处卡着半片端午五彩绳——正是林砚清当年系手腕的那截。

　　七月暴雨突至那晚，我摸黑抢救天井晾晒的《东京梦华录》残页。手电筒扫过东厢房新装的塑钢窗，瞥见那对年轻夫妻正将绿萝往垃圾袋塞。根系断裂处渗出乳白汁液，滴在水泥地上竟凝成个袖珍煤油炉形状。我鬼使神差捡回那团湿漉漉的根须，泡进青瓷碗那刻，碗底锦鲤突然开始逆时针游动。

　　林砚清的电话在台风登陆夜响起。背景音里有重物坠地的闷响，他说古籍库房渗水了。"白兰花淹死前开了七朵。"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我听见他指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像是绿萝根系在电话线里生长。凌晨三点，泡着根须的青瓷碗突然结出冰碴，锦鲤在冰层下僵成个未完的问号。

　　拆迁队砸开西墙时震落五斗柜的玻璃板。那些游动的靛青蝌蚪突然集体转向，在碎玻璃间拼出苏州码子的坐标。我按图索骥挖开公厕后的砖垛，铁锹撞上腌菜坛的瞬间，二十年前的冬瓜火腿汤香突然复活——林砚清用油纸裹住的三弦琴躺在坛底，琴弦上栖着只碧玉色的纺织娘。

　　地铁隧道贯通那日，全胡同的绿萝同时开花。米粒大的白花在通风口排成运河图形，晨练的老太太们说嗅到了江南梅雨味。我抱着琴匣挤进首班列车，车厢抖动瞬间，琴头木芙蓉突然落下片花瓣——那抹淡粉印在车窗的晨光里，恰似他当年被北风磨薄的耳垂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