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种田日志》水冬瓜

1、序章：末世终章

　　云深把最后一株番茄苗栽进育苗箱时，厨房飘来蒜香黄油煎牛排的香气。

　　父亲林振声哼着荒腔走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铸铁平底锅在他手里划出漂亮的弧线，油星溅到绣着"地球第一厨神"的围裙上。

　　"老林！抽油烟机又没开！"母亲苏禾的声音穿透玻璃温室。

　　她半跪在自动化灌溉渠旁检修电路，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脖颈却挺得笔直如她亲手栽的云杉。

　　云深笑着看父亲手忙脚乱关掉警报器，这幕戏码每周都要上演三次。

　　他翻开随身记录本，在"9月15日"的日期下记下母亲脖颈的晒伤，纸页翻动间露出夹层里的全家福——父亲围着滑稽的围裙，母亲举着巨型南瓜，自己穿着农学院的白大褂比耶。

　　"小深！把后院的迷迭香剪一茬！"苏禾突然转头喊，发间银丝在夕阳里泛着光，"今晚烤羊排要用。"

　　云深应声而去，手指抚过迷迭香丛时，忽然注意到温室控制面板上的异常读数。

　　辐射值比平时高出0.3个点，但警报系统静默无声。他皱皱眉，在记录本上多写下一行：【温室警报系统疑似故障，需检修】。

　　没有人注意到远空泛起的淡紫色极光。

　　强电磁风暴在凌晨两点袭来。云深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时，自动化鸡舍的顶棚正在融化。

　　他赤脚冲进暴雨，看见父亲徒手掰开变形的无人机充电舱——三百只种鸡在里面发出濒死的哀鸣，羽毛在电离空气中燃烧成蓝色火团。

　　"带小深去防空洞！"苏禾的喊声被雷声劈碎。她逆着逃窜的工人奔向变电箱，长发在辐射云下炸成银白色光团。

　　林振声突然将儿子推进运输车。云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围裙口袋里滑出的纪念币在空中翻转，刻着"为所爱之人烹饪"的那面折射出妖异的紫光。

　　三十秒后，变电箱方向腾起蘑菇云。

　　三天后，云深跪在泥浆里，手指抠进被辐射雨腐蚀的土壤。

　　十八岁的掌心第一次磨出血泡，混合着雨水和骨灰的泥浆从指缝溢出。墓碑上父母的名字是他用菜刀刻的，歪歪扭扭像他此刻颤抖的呼吸。

　　"小老板，A3区防护罩完全失效了。"老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位父亲生前最信任的老工人跛着脚走近，防辐射面罩上布满裂痕，"西边又来了一群流民，这次有武装。"

　　云深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立刻沾满泥浆——和母亲生前一样的位置。

　　他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剁骨刀，父亲常说这把刀能"解牛"也能"护院"。

　　"告诉他们，用劳力换口粮。"云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过去72小时里，他学会了用辐射检测仪辨别安全区域，知道怎么从变异动物体内提取净水，甚至用母亲的笔记配制出简易抗辐射药。

　　但当他看见流民中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冷静的面具突然碎裂。

　　女人干裂的嘴唇让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哼歌时的样子。

　　"都进来吧。"云深拉开农场铁门，没看老赵不赞同的眼神。

　　当晚，仓库里的压缩饼干少了三箱。云深在值夜时抓到两个偷粮食的流民，其中一个是孕妇的丈夫。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剁骨刀的刀尖："我老婆在哺乳期..."

　　"规则就是规则。"云深的声音在颤抖。他想起了父亲处理餐厅员工偷窃时的场景——那次的处罚是扣除半月工资，但第二天父亲悄悄给那人的孩子送了奶粉。

　　最终云深罚他们多值三个夜班。转身时，他听见老赵对其他人嘀咕："心软的小崽子。"

　　春分这天，云深在日历上划掉又一个红叉。纸质日历是从废墟图书馆抢救的，现在挂在仓库铁皮墙上，写满种植周期和防御排班。

　　"这批小麦的辐射值又下降了2%。"云深对着对讲机说，手指抚过沉甸甸的麦穗。

　　三年前母亲笔记里潦草绘制的基因图谱，如今已变成二十亩抗辐射麦田。他的白大褂下摆沾满泥土，左肩胛骨处有道狰狞的伤疤——去年冬天和掠夺者搏斗留下的。

　　对讲机滋滋作响："小老板，老赵又带人堵在医疗站了！说孕妇不该占用净水器..."

　　云深拔腿就跑，麦穗扫过手臂留下细小红痕。医疗站前，老赵正拽着那个孕妇的手腕，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每人每日配给量是统一的。"云深挤进人群，刻意压低的声音比少年时沙哑许多。

　　他注意到老赵腰间别着改装过的电击棒——用农场零件私造的。

　　老赵冷笑："当年要不是你心软收留这些累赘，现在仓库至少能多三吨存粮。"他身后站着五个壮汉，都是最近投靠的流民。

　　云深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忠心耿耿的老工人，不知何时已组建了自己的小团体。

　　"规则很简单。"云深慢慢抽出剁骨刀，阳光下刀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用劳力换口粮，包括保护妇孺。"刀尖点在老赵电击棒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人群寂静无声。远处，新安装的风力发电机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扇叶投下的阴影掠过每个人紧绷的脸。

　　警报器尖叫时，云深正在地窖检查新培育的马铃薯。紫色极光透过缝隙投在培养皿上，和五年前灾难夜一模一样。

　　"掠夺者突破东围墙了！"对讲机里的喊声伴随着爆炸声。云深抓起冲锋枪——去年用三吨麦子换的，枪托上刻着父亲常说的"为所爱之人而战"。

　　围墙边火光冲天。云深借着浓烟掩护爬上水塔，狙击镜里出现熟悉的防化服——是那个总来交易的科学家，但现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武装分子。

　　"我们要抗辐射作物的原始基因数据。"科学家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面罩反射着诡异的紫光，"否则就像处理你父母那样处理这里。"

　　子弹擦过云深耳边时，他闻到了蒜香黄油的味道——父亲最后那顿晚餐的气息。他突然明白父母死亡的真相，胃部绞痛比肩胛的旧伤更剧烈。

　　反击的枪声中混入异样的脚步声。云深转身看见老赵举着电击棒逼近，脸上再没有当年教他修拖拉机的慈祥。

　　"把农场交给我，我能让强壮的人活下去。"老赵的呼吸喷在云深脸上，带着陈年威士忌的酸臭。

　　云深这才发现仓库失窃的酒都去了哪里。

　　极光更盛了，云深借着紫光看见科学家队伍里那个瘦小身影——是三年前他救下的女孩，现在正帮着拆卸农场的防护电网。绝望比子弹更快击中心脏。

　　云深站在瞭望塔上，晨风吹动他束起的长发。七年过去，二十五岁的面容早已褪去青涩，右眼下方添了道细疤，是那年极光夜留下的。

　　脚下，扩建后的农场延伸至地平线。东边是抗辐射作物试验区，西边整齐排列着新建的住宅屋，中央广场上孩子们围着重新修复的喷泉玩耍。喷泉底座刻着所有牺牲者的名字，最上方是"林振声&苏禾"。

　　他"所长，B区新移民到了。"年轻助手跑过来，怀里抱着厚厚的登记册。自从更名为"振声禾苗庇护所"，这里已经接纳了三百多名幸存者。

　　云深点点头，目光扫过广场边缘。老赵正在那里清扫落叶，佝偻的背影与当年判若两人。极光夜过后，这个背叛者选择了自我流放，直到去年辐射病发作被云深亲自捡回来。

　　新移民中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死死抱着本《植物生理学》。云深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个红苹果——这是最新杂交品种的首次收获。

　　"吃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男孩接过苹果时，云深在他眼里看见七年前的自己。

　　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金浪，母亲笔记里预言的"太空麦田怪圈"正在其中若隐若现。

　　远处，怀孕的妻子在菜园里招手。她身旁立着块太阳能板，上面用粉笔画满涂鸦——他们收养的战争孤儿们的作品。

　　云深摸出随身携带的怀表，里面父母的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依旧温暖如那个遥远的黄昏。

　　当夜雨落下时，云深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七年秋，抗辐射小麦亩产突破400公斤，新增幸存者27人，辐射值持续下降】。

　　合上本子时，封底的父母合照从夹层滑落。年轻的大学生站在父母中间比着剪刀手，身后是尚未经历风暴的番茄苗。

　　咳嗽声在寂静的医疗站格外刺耳。云深看着手帕上发光的血点，知道辐射病终于找上了他。就像七年前带走父母那样，就像去年带走老赵那样。

　　"所长，新型抑制剂又失败了。"年轻的医学生红着眼睛递来试管，绿色液体里漂浮着紫色结晶——那是从他血液中提取的辐射变异细胞。

　　云深摆摆手，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防护罩，在抗辐射麦田上洒下碎金。七年前母亲笔记里潦草的基因图谱，如今已变成延绵百亩的奇迹。

　　广场喷泉旁，孩子们正在云启指导下学习嫁接技术，那个曾经抱着《植物生理学》的眼镜男孩，如今已是十八岁的挺拔青年。

　　"把3号地窖的种子样本都搬上来。"云深忍着胸腔灼痛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地板——这件衣服已经比七年前宽松太多。

　　他摸了摸腰间，剁骨刀还在老位置，刀柄上"为所爱之人"的字样被磨得发亮。

　　地窖里，云启正对着全息投影调整新型防护罩参数。见到养父进来，他立即调出数据："辐射云移动速度比预期快20%，我们可能只剩三个月。"

　　"足够了。"云深从暗格取出金属盒，里面躺着父母的手机和那本血迹斑斑的笔记。

　　当他颤抖的手指触碰到母亲画的最后一个笑脸时，地窖突然剧烈震动。

　　警报声响彻农场。云深冲上地面时，看见东南天空被染成诡异的橘红色——不是极光，是核电站废墟的二次泄漏。

　　风里带着金属燃烧的腥气，像极了灾难第一夜的味道。

　　"启动S预案！"云深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七年领袖生涯锻造的命令体系立即运转：妇女儿童撤往地下掩体，青壮年搬运种子库，自卫队在外围构筑防线。

　　云启抓着防护面罩跑来："您必须第一批撤离！"年轻人眼里的恐慌与七年前那个大学生如出一辙。

　　云深只是摇摇头，将金属盒塞进他怀里。

　　"记住，种子的意义在于新生。"他指向广场喷泉，底座上父母的名字在辐射尘中若隐若现，"就像他们通过我活着，现在轮到你了。"

　　当夜，云深独自坐在温室废墟里。变异藤蔓已经爬满玻璃穹顶，透过缝隙能看到血色月亮。

　　他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怀表，表盖内侧是全家福——父亲围着可笑的厨神围裙，母亲举着南瓜，自己穿着白大褂比耶。表针永远停在凌晨2:17，那个改变一切的电磁风暴时刻。

　　呼吸越来越困难时，云深翻开母亲笔记最后一页。

　　在"太空麦田怪圈计划"的草图旁边，他潦草地写下最终记录：【辐射纪元7年冬，小麦F7代存活率92%，新增幸存者439人。云启接任所长。】笔尖突然在纸上拖出长长墨迹——他的手掌开始发光，皮肤下浮现出与抑制剂里相同的紫色结晶。

　　意识模糊之际，云深似乎看见母亲站在麦田里对他微笑。她发间的银簪化作流星划破夜空，而父亲正在哼唱那首荒腔走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