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池引凤》金水牛

2、中医院 陶灵英脸色

　　好冷。
　　陶灵英在半昏半醒中打了个寒噤，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紧接着，无处不在的酸痛与钝痛随之而来。
　　他努力睁开眼睛，却感觉上下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一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撑开。眼前景象朦胧一片，许久才渐渐清晰起来。
　　“昭轩！”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陌生少年正俯身望着他，神情激动又焦急，难掩喜色地说道：“昭轩！你醒了，我这就去请师尊！”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跑了出去。
　　陶灵英尚未从晕眩与全身的酸痛中恢复过来，抬手揉了揉绷紧如弓弦的太阳穴，缓缓环顾四周，意识也渐渐清明了些。
　　他首先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但显然，这既不是他家里的床，也不是医院用的病床。哪家医院会给病人配这种悬帷木床？目光再投远些，窗前一幅白纱随风飘动，轻盈曼妙。陶灵英微微皱起眉头：此处陌生非常，目的地哪有这种地方？他们不是说需要自己搭帐篷的么？
　　忽然，他脑中掠过先前那名青年身影：乌发如墨，一袭古装。
　　陶灵英掀开被褥，一低头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衫，顿时怔住。
　　这是什么情况？！
　　哪有人说今天要古装COS呢？怎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穿成这副模样？
　　一连串大大的问号在陶灵英脑中乱转。
　　等等，那人方才还叫他“轩”来着，是“昭轩”还是“赵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把他当成什么角色来着？难道他们安排他扮演某位古人？连病人也不放过，还给穿成这样，这些人也太……
　　罢了，陶灵英浑身酸痛，懒得多想。他打算，等会儿跟苏眠与陆天彬见面时，再问个清楚便是。
　　陶灵英长长叹了口气，闭上双眼，伸手在榻上摸索了一阵，想找自己的手机，却忽然忆起落水之时，手机还在裤袋中，如今怕是早已沉水丧命。
　　他有些惋惜，那上头还存着好些未读的小说，都是他攒了许久，想留着闲时细看的，如今怕是全打了水漂。
　　正想着，陶灵英动作忽地一顿。
　　像他这般出了意外，可有人通知父母？苏眠和陆天彬……她们应该已经说了吧？
　　也许父母会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打乱原有安排；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歉疚。
　　更怕奶奶一时惊慌，情绪失控，那可就不好了。
　　门扉轻响，打断了陶灵英的思绪。有人迈步入室，他缓缓转头望去。
　　刚一见到来人，陶灵英便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之人，面露惊色。
　　眼前这人面容俊朗，黑发如墨，以一支银簪束发，身形高大挺拔，浑身散发出一股霸道的气概，这股气势竟是陶灵英前所未见的。
　　陶灵英对他那俊朗之气虽感惊异，更多的震撼却源自于这是他溺水时见过的那张脸——那男子正朝他游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位到底是谁？为什么还身着古装？莫非附近有人cosplay？
　　救生员？！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苏眠、陆天彬究竟在哪里？
　　陶灵英一时无法理清眼前情形。
　　男子走到床边，目光冷淡地俯视陶灵英，淡声问道：“感觉如何？”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意。
　　陶灵英仍沉浸在‘这人到底是谁，我现在在哪里’的思索中，本能自动回应：“头痛，胸闷，全身我很难受。”喉咙干涩，语气略显吃力。
　　男子听了，微微皱起眉，伸出两根手指贴于陶灵英额头。
　　陶灵英疑惑地眯眼观察，本能想躲，然而手指刚触碰额头，便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陶灵英舒适之感未久，男子便移手至其手腕。
　　这是……在把脉？
　　一道灵光闪过，陶灵英抓住了重点。
　　哦，原来是中医院。
　　他不禁松了口气。
　　正想询问为什么送他来这里，中医医生为何这身打扮，那旁边站着的少年恐怕是护士吧。
　　陶灵英感受到一股凉意自腕间流入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渗透全身，所到之处皆倍感舒畅，先前的疼痛几乎消散殆尽。
　　惊奇感再次涌现，更夹杂着敬佩。
　　天哪，中医技艺竟如此高超，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便达此境界？
　　陶灵英心中暗自感谢送他来中医院的人，似乎用这个法治疗不久便能痊愈。
　　他凝视眼前男子，虽然自己也是男的，陶灵英心中却忍不住感叹：“真帅。”
　　“现在感觉如何？”男子淡然问。
　　“舒服多了。”
　　那人眉头舒展，转向旁边静立的少年道：“晓伦，药煎好了吗？送过来。”
　　“早已煎好，我这就去拿。”少年应声，迅速转身。
　　陶灵英细细打量眼前男子。
　　这个人容颜俊秀冷峻，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皮肤细腻白皙，浓眉如剑，眼睫毛长密，半垂眼帘遮掩视线。
　　真是太帅了。
　　陶灵英忍不住暗自赞叹，虽然曾遇多俊美之人，但是这男子是他见过最美的人。
　　这头发长且顺滑如墨，犹如真发。
　　少年迅速归来，手捧药盘，恭敬地说道：“师尊，药来了。”
　　男子瞥了一眼药碗，点头应了一声，转向陶灵英，陶灵英回望过去，两人四目相对，陶灵英尚未反应过来，仍旧躺着不动。
　　男子略显不耐，说道：“坐起来喝药。”
　　陶灵英应声，双手撑地欲坐起，却刚稍动便软软倒下，全身乏力，使不上一丝力气。明明疼痛已减，身体也舒畅多了，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少年将药盘置于床边，伸手扶起陶灵英，随后将枕头靠于其背，动作干脆却极为轻柔。他端起药碗，吹凉药液，舀勺喂入陶灵英口中。
　　陶灵英觉得这种情况有些古怪，这家医院实在太高级了，病房宽敞，室内装修却是古色古香，医生护士们还穿着古装服饰，称呼和说话方式也十分奇特。护士甚至还细心地喂药给病人。
　　那药特别苦涩，陶灵英努力忍耐，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轻轻一颤。
　　少年把已经喝完的药碗放回托盘，拿起旁边的碗。
　　陶灵英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心中有些厌烦。少年见状，温柔一笑，轻声道：“喝这个，不苦的。”
　　哼？他以为我还是小孩儿，哄我喝药吗？
　　陶灵英微微张嘴，吞下那碗深色的药水，果然不苦，反而甘甜温暖。

　　服药后，陶灵英终于忍不住，立刻问道：“这里是哪里？”
　　两人同时望向他。黑衣男子脸色依旧冷峻如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然后看向黑衣男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少年笑着开口：“你发高烧迷糊了吗？这里是清菡峰，就是你的房间，还能是哪里。”
　　陶灵英头痛欲裂，费尽心思思索，想弄明白“清菡峰”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赶紧问：“苏眠和陆天彬呢？她们现在在哪儿？”
　　身边的黑衣男子与少年听到这话，眼神齐齐变得寒冷。少年看起来既担忧又惊讶，但黑衣男子依然冷漠淡然，默默注视着他，仿佛在暗中探查陶灵英。
　　“那两位是谁？”少年惊讶地挑眉问。
　　什么！？他们竟然不知道苏眠和陆天彬？我被从队伍中分开了？那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对，以苏眠和陆天彬的性格，她们肯定会来的，虽然没说名字，但两人总是一起，很容易认出……那么为什么……
　　陶灵英正要继续发问，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众人齐齐望去。
　　进来的是另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恭敬地向站在床边的黑衣男子俯礼：“苍岳长老。”
　　黑衣男子微微点头。
　　刚才给陶灵英喂药的少年抬起头，向新来者打招呼：“邓师兄。”
　　邓师兄点头，走近，笑着说道：“昭轩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陶灵英看着那人朝自己说话，却用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称呼自己，一时间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少年笑着说：“昭轩啊，他发高烧烧得昏迷了，刚才还问师尊和我这里是哪里呢。”
　　邓师兄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被称为苍岳长老的男子突然缓缓说道：
　　“昭轩刚刚经历过万死一生，意识一时不清是正常的，等几天养伤好了，自然会恢复如初。”
　　二人收起笑容，同时应声：“是”。
　　苍岳长老转向那邓师兄问：“找我有什么事？”
　　邓师兄似乎想起了刚才遗忘的事，恍悟般开口，说道：“苍岳长老，掌门让弟子来转达，邀请您待会儿去青鸾殿商议。”
　　苍岳长老微微点头：“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邓师兄应声，临走前还叮嘱陶灵英要好好吃饭，尽快恢复。
　　然后，苍岳长老对旁边少年说了些什么，陶灵英听不进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那些话。他完全不懂他们刚才说了什么，整个人呆滞出神，心乱如麻。
　　苏眠和陆天彬呢？怎么一个人都没见到？陶灵英越发焦躁。
　　什么“师尊”“掌门”“长老”之类的，简直就像在小说里一样。
　　等等，小说？陶灵英顿时紧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昭轩”“苍岳长老”“清菡峰”“邓师兄”……
　　一个个名字掠过脑海，记忆如海浪般涌来。
　　*
　　那天他在课间迷迷糊糊睡觉，听见苏眠和陆天彬热烈讨论小说情节。
　　陆天彬：“除了主角，你最喜欢谁？”
　　苏眠想了想才说：“我喜欢周庆涟和秦晓伦，虽然只是配角的配角，但形象都很好。啊！还有赵长春，我也喜欢，可惜作者没深入刻画。”
　　“我也喜欢周庆涟，喜欢苍岳长老那种看似冷峻实则关怀的模样。”
　　苏眠赞同：“主角们幸好最后走到了一起，接近结局我还以为是悲剧。等陶灵英读完《修魔求成仙》，我会让他看这本书，你猜他会喜欢谁？”
　　陆天彬想了想答：“可能是秦晓伦。”
　　“是吗？以灵英的性格，我觉得他会喜欢周庆涟。”苏眠坚定地说。
　　“不可能，打赌吧？”
　　“赌！”
　　“吃一顿火锅怎么样？”
　　“成交！”

　　*
　　陶灵英瞪大眼睛，惊恐不已，简直不敢相信，望着面前的苍岳长老和侍立一旁的少年，又扫视屋内一圈。
　　一切陈设尽是古风，又打量他们身上的衣饰，再低头看自己的穿着。
　　陶灵英脸色惨白，惊慌失措。
　　不是吧，他竟然穿越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怎么可能？
　　陶灵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确认一下姓名再说，说不定只是产生了幻觉而已，或许是最近看小说看多了？
　　呵，陶灵英忍不住低笑一声。若真是这样，那等见到苏眠与陆天彬，他定要将这荒唐至极的遭遇讲上一讲，不用想她们也会大笑着说他看书入魔，妄想症发作。
　　连他自己听到这种话，怕也只会觉得可笑非常。
　　嗯……要不要索性求个签名呢？签在脸上，看醒来时还能不能留下痕迹？
　　周庆涟见他神色异常，时而惊恐，时而独笑，不禁心烦，冷声问道：“你又怎么了？”
　　苏眠与陆天彬口中的苍岳长老，眼前这人……应当就是他吧？名唤周庆涟？
　　陶灵英盯着他看，那人也未曾避让，只微微皱眉，带着几分不解地回望他。
　　陶灵英突然心跳加快，紧张至极，他干吞一口，说：“周庆涟。”
　　周庆涟眉头微拧，脸上隐隐带着怒意，而秦晓伦则更为震惊，目光在他与苍岳长老之间来回打量。
　　众人皆沉默不语，陶灵英却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他又喊道：“秦晓伦！”
　　少年听见自己的名字，啊一声，走近一步：“我在。”
　　陶灵英哭笑不得，竟真让自己撞上了这种离谱之事，他笑着开口：“那可不可以……”
　　笑意未落，他面上神色倏然凝滞，惊惧取而代之，骤然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秦晓伦胸前明亮甲片中映出的身影
　　不知哪来的力气，陶灵英猛地坐起，挣扎着爬下床。。但这副病弱的身子还没跑出十步便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幸好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及时环过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住。
　　周庆涟将他扶在怀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低喝道：“你又想干什么？”
　　秦晓伦则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陶灵英的手紧紧攀着周庆涟的手臂，眼前是他垂落下来的长发。对了，说不定他们只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如果这样……
　　陶灵英忽然攥住周庆涟一缕长发，指尖狠狠一扯，却并未像他所想那般拽下假发，反倒对上了周庆涟脸上一片阴云，目光中杀意暗涌。
　　陶灵英吓得一激灵，缓缓松开手，心中悲愤地想：我去，这么用力都没拽下来，居然是真头发？！
　　“镜子！”他焦急地低声道。
　　“什么？”秦晓伦没听清楚，走近他。
　　陶灵英感到胸腔发闷，呼吸困难，哑声道：‘给我一面镜子。
　　“好，好。”秦晓伦虽然不知他想做什么，还是连忙取来一面镜子递给他。
　　陶灵英接过镜子，看向镜面，整个人仿佛遭雷击，全身僵直，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镜中之人，虽五官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但陶灵英知道，那绝不是他自己。
　　不是幻想，他真的穿越了！
　　他……活在了别人的身体里！
　　秦晓伦一声声唤他，可陶灵英却什么都听不见，脑中一片轰鸣。手中镜子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碎成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