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景和》临涧月

1、故人来信 悠闲度日的

　　一日，Astrid兀自平静的半卧在摇晃着的藤椅。庭院墙根处随意的摆放着一盆盆花草，其中，花期已过即将凋谢的茉莉仍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荼靡的盛放则预示着夏日已近。而最惹眼的莫过于洁白无瑕的百合与清新淡雅的雏菊。那抹鹅黄点缀在一片如雪的洁白间，与当时当地湛蓝的天空相得益彰。
　　旁是主人勤于花事的证明:许多养料与农具整齐的依在墙边。木桌上被清洗干净的水壶还挂着水珠。阴翳处的水缸里浸泡着碧绿的西瓜，墙头蹲着的几只花色各异的小猫对其露出探究的目光。宛然一派安然祥和之意。
　　随着夏季独有的温暖的晚风，Astrid也不禁由困意袭上心头。
　　她睡得很沉。
　　这一年间，她的睡眠愈发好起来了。当初心惊肉跳的记忆已成过去。如今她已下定决心拥抱崭新的未来，带着故去之人、思念之人那份一起。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模模糊糊的看见了什么..不知是否是梦境的缘故，那幅景象看不大清楚。只在模糊的光景间，看见一个女孩。双手抱膝蹲坐在阴影中。虽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觉着孤独。
　　倐的，梦境变幻。刺眼的阳光让眼前的景致更加飘忽。还是个女孩...似乎与刚才是同一人，不过已经长大了许多。那人站在树荫与日光的交接处，仍旧看不清表情，却好似...在笑？真是奇了，明明脸的部分糊成一团，因何会觉得她是在笑呢...？场景竟那般熟悉...就好像曾经见过...不，就好像，这就是自己的记忆。迎着日光，那人朝她伸出手来...
　　霎时间，一幕幕令人无比熟悉的场景闪过。这次，她终于想起了。是她们...是曾经的大家。Astrid仍在睡梦中，眼尾却沉默的滑下一滴泪。
　　记忆中的她们，永远在那里熠熠生辉。如若走近了看，好似欢快的向她招着手...平和柔软的笑靥同盛夏时节绽放的花样，在她心中永恒的占据着一席之地。
　　不过现实中，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泪珠滴落在藤条编织的摇椅上。似在平淡无波的水面砸出水花。
　　梦中，爆闪的阳光暂时致盲了Astrid的眼。缓过来时，眼前再度变幻了。那是个她没有印象的片段。画面中已入夜。月光皎洁。只余一个背影...应该是个女生。正一动不动的矗立在海天一色的景象中。好似望着水中，又像在眺望夜空。
　　Astrid脑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谁？记忆中没有这号人才对，可看着她孤寂的身影，又感觉...的确在何处见过她。想的愈深，她愈是惊觉，她们不仅见过...更应有着深厚羁绊...
　　到底是谁呢？那片海...虽然未曾见过，但那女生应是熟络之人，却像被抹去了相关的记忆...无论怎么叩问数年来的回忆，都找不出能够与那画面相匹配的记忆。
　　想到此处，不禁头疼不已。
　　片刻后，Astrid便已幽幽转醒。
　　醒来时已是月明星稀。Astrid却没什么赏景的心思，扶着树藤坐下，缓了缓，她才慢慢清醒过来。梦中那陌生的景色，和莫名熟悉的人，她想来仍觉头疼。
　　不知为何，对于海岸边那女子的身份，她似乎非要有个答案不可。如若不然，她像是万万不能接受似的。
　　她有一种直觉，她在等着她。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夜将过半，她还是难得的觉得浑身疲惫。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温柔的目光抚上庭中花叶。
　　如若是几年前，她是不会有这般柔情似水的眼神的。真是让人感慨啊，世事难料。
　　在院中扫视一圈，这才察觉到桌上竟不知何时放上了一封书信。
　　这里民风淳朴，玩耍的孩童也喜欢在她的小院里打闹。每回她都笑意盈盈的看着，透过他们，她感知到了逝去的青春。
　　总而言之，她已有了何时都不关门的习惯。
　　但这封信却是怎么看怎么奇怪...要知道，自来此定居起的一年间，除去刚住下不久时Lystra寄来的类似离别信性质的信件外她从未收到过书信。不仅是因为如今住在这里的她已经失去且自愿放弃了过往的身份，就算有人有些鬼点子也应无从下手。更是因为...曾亲密无间的同伴们，大多已不在人世。
　　了解了这些的前提下，还有谁会寄信给她这个已隐于世间之人呢？这么说多少是沾点美化自己的意思了。她不过是被时间抛弃...
　　没敢继续想下去，Astrid便走至桌前颔首沉思片刻，旋即抬手拿起那封信。
　　那是封匿名信。
　　...
　　她和她的小院，虬劲古朴的老树和檐下花，甘甜清凉的井水，抽匣里的旧相片...这里的生活平淡，村里少有的生人也多是老人和小孩，她却并不觉得孤单。也许从前众星捧月般存在的她值得怀念，但如今的小日子也别有风情。别了同伴，确也有意外的际遇。
　　镇上老医馆的大夫是个孤寡的怪老头，总不修边幅的穿着那件早已洗的破洞泛黄的白大褂，上面是色彩缤纷的儿童稚嫩的笔触。任谁想关心他都是一个结果，被冷着脸赶出去。他对谁都是一样的冷冰冰，不近人情。像是欠他钱了似的。现在村中小孩子大多也被大人引导，对他是唯恐避之不及。
　　但...其实，他是怪了些，可是个好人。
　　他对村子里每个人的健康状况都有着自己详细的记录，和他板着的脸还挺有反差的。还总会在她感冒发烧而不得不去开药时张开手“变”出一颗精致的糖果。
　　每次她都笑着推辞，说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那爷爷就佯装生气，让她只能好气又好笑的收下。他喜欢看着她，:
　　“你就像我孙女，”，他笑意不减，含情脉脉的注视这个异乡女孩。
　　那是一种她熟知的，透过别人寻觅故人之姿的眼神...
　　“如果她还在，跟你一边大。”
　　虽然猜也能猜个大概，她亦明明已对这些丰富的情感不感兴趣了...但那天，她还是缄默的接过那颗糖，并微微一笑抱住了“爷爷”。
　　她，Astrid，今年不过十几岁。那双澄澈的黄瞳却已然无不透露出她的饱经沧桑。她从未想到，自己会老的这么快。不是这副皮囊，是灵魂。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快死了。它枯萎了。
　　...
　　时光倒流至Lystra和她并坐在紫藤萝遮蔽下的长廊，幽静的只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Lystra仍旧抱着一本厚厚的书，静静的翻阅。她生性好动，蹦跳着停在一旁钢琴边，落座后抬手抚上琴键，灵动的指尖飞跃，便弹奏出悠扬轻快的乐章。一曲毕，她回到Lystra身边。两人对视，Astrid笑着枕在Lystra膝间。Lystra看向她的眼神中有欣赏，骄傲，和宠溺。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明白那样深刻的目光的含义。
　　那双如宝石般的湛蓝色双眸当真像艺术品一般。望向它们时，就好像透过映着自身身影的那双空灵的眼，仿佛看到了这双眼曾装下的，蓝色的海，青色的天。其中氤氲着你的过往，和我们的现在。
　　Lystra轻轻合上书，阖眼。浅笑着随意朗诵着书中的语段:
　　“如果心是一个可以从人体中取出的器官，我想把手伸进胸膛，把它取出来。我要用温水将它洗干净，用毛巾擦干水汽，晾到阳光充足、通风良好的地方。这期间我将作为无心之人生活，直到我的心被晾干了，软软的，重新散发出好闻的香气，再把它重新装回胸膛。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吧。偶尔我会这样想象着。”
　　记忆中，Lystra在诵读时总是一副沉思并微笑着的表情。她们会躺在一起看同一本书，而Lystra格外喜欢向她述说令她在意的部分。
　　这样的时光静谧、美好。充斥着她们幼时的过往。
　　她突然很想形容那时的Lystra : “她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再早些时候，她是我们朋友间都默默认可的引领者。是在那之后..她眼里曾闪烁的光芒黯了下去。
　　我看见了。我也是加害者。”
　　“她独自背负了所有的骂名，而在她可以自证清白的时候，是我.. 我的一句话，让她揽下了莫须有的罪责。”
　　那是三年级时的事。她记的很深。
　　她不经意损毁了教室一处不算太重要的设施。那时Lystra也在她身边。镇定自若的按下惊慌失措的她，思考片刻，紧紧握住她的手离开了现场。
　　后来终归还是被发现了。她们面临着一场审判。一方否认，另一方便有罪的愚蠢至极的审判。
　　Lystra静默的伫立在自己的位置旁。仔细看或许可以发现她正紧咬牙关。
　　而Astrid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来。她小声的说了一句，不是我。
　　就是这句话，彻底定了Lystra的罪。因为隐瞒甚至还要罪加一等。
　　事情还有很多可以深究的部分..譬如说，那时所有人都不知道老师已经记住了Lystra坚定的模样。以及，Lystra当时已遭受着灭顶的伤害。
　　但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了。
　　“不作为，默不作声，是罪。我那样几近栽赃的做法，更是罪孽深重。”
　　Astrid目光黯淡下来。抿着嘴角，
　　“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无济于事，但那是我应向她致歉的。”
　　这是Astrid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她并非就无所作为，她用她的方式在赎罪。只是做的再多，当时Lystra心中的痛都不会减少半分。即便她曾说早已不在意。可作为多年的同伴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她呢。固执，别扭，却比谁都要强。
　　“她为我们付出的太多了。”
　　如果说Astrid是治愈着每个人，为所有人带去温暖阳光的存在，那么Lystra则是隐匿的河水，暗自滋养着大家。
　　大家... 这个词汇还是一如既往的勾起无数回忆。
　　她对同伴温存的眷恋毋庸置疑。那是曾让她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但一切都已平定下来的现在，故人安息。又有什么值得，或让她心甘情愿抛下这般平静生活的事呢？
　　她曾在某个下午静静的思考过，若有人会闯进她的生活...她有感而发作了许多设想，最终却只渴盼一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的挚友。
　　披荆斩棘的血泪颂歌，平平淡淡的小桥流水，都是她们。
　　她们就像两块并不一致也无法契合的拼图。不是谁缺失的一部分，不是补足谁的一部分。
　　如同两幅风格迥异的画作，也有些相似之处。赏画时可以评判这里和那里如此相似，何处与何处又是如何的不同。
　　...
　　心里想了许多，面上如旧面不改色。但拆开信封时颤抖的手、紧抿的嘴角无一不再次揭示她确实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是你。”
　　:
　　嘿，又见面了。
　　我知道你认得出，所以不必留名。
　　接着看下去这封“书信”的前提是，
　　看完后，就此别过了。
　　这当然是硬性要求了，不过你要是偏不这么做我也拿你没办法啊。开个玩笑。
　　忘记我这样简单的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我相信你，一直都是。
　　对你的信任不只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它不需要任何理由。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任何事。
　　只因为你是你。
　　...这压在我身上的石头可算落地了。
　　老朋友，来聊点什么呢...？
　　今天，你的今天，过的还好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猜大概是没有吧。
　　...先等等。
　　你果然这么想吧。哈哈哈
　　（旁边是一个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大笑的表情包）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还是一个一个来吧。
　　。
　　我自由了。
　　苦苦追寻一辈子的命题，已唾手可得。
　　我是幸运的。
　　..
　　在离开你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曾经向往而缺席的地方在这一年间终于抵达了。
　　衰了那么些年也让我感受感受嘛。
　　这一路十分有趣。遇到，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也亲眼见证了许多让人赞叹不已的风景。
　　我想如果大家还在一起，这一路绝对更精彩。
　　不过，我们已经有太多回忆了。遍布你我未来，一生的回忆。
　　遇见大家，是如彩虹般绚烂的邂逅。
　　你笑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好笑，只有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才会逗笑我吧。所以偶尔也笑一笑？发自内心的。
　　Aurora，Sibel，Sylvia，Seraphina，Zephyra，Beatrice，Camellia，perliana..
　　虽然还是不想承认，但这一个个名字..构成了这份“死亡”名单。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我呢。”这样的念头在每个深夜折磨摧残我。我好像看见大家还在一起..谁都没少。
　　但偏偏就是我活下来了。
　　...
　　梦醒了，生活无法暂停。
　　未来......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幻梦，对你来说是满怀期冀的吗？
　　...这是你的课题。
　　我要你记下的是，不管多远的以后也要成为你自己哦？少一点都不行。
　　唉呀，想到你的未来真是情不自禁的想了很多呢。幸福到落泪..满心欢喜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这样的瞬间真让人动容。有可能你还会遇到一个爱你而正巧你也爱ta的人。
　　即便没办法亲眼见证，但是，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这是不会变的。
　　把握不住幸福什么的其实是最大的谎言，
　　弥天大谎。
　　真正感知到幸福的时刻你下意识会伸出手的
　　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空手而归定会稳稳的交付与你
　　所以相信自己吧。像我永远相信你一样
　　你已经足够勇敢了，
　　也请继续勇敢坚毅下去吧。
　　当然，累的时候不要逞强，累了就需要休息。心灵和身体的休息同样重要。
　　多给自己一些时间，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你赶时间。就算是需要做出艰难抉择的十字路口，这次的绿灯过了，还可以等下一次。等待的时间请自己喝杯饮料也不错吧？
　　好想再喝一次她泡的茶啊...还有她做的点心...
　　我们也学着做吧？应该会很有趣的。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喝不惯咖啡。
　　废话好像太多了。
　　...
　　“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
　　生命的钟表，不能一味的往前拨。要习惯自己是生活的迟到者。当生命的时钟有张有弛，急徐有致地行走的时候，我们的日子，才会随着日升月落，发出流水一样清脆的足音。”
　　送给你。
　　永远不要忘了做你自己，还有感知这个世界
　　你无需继承什么大家的遗志。活着的人所背负的已足够沉重，但那绝不是故去之人期盼的。大家所想的，是一样的。
　　我挚爱的你，是我孤寂生命里夺目的阳光。
　　对大家来说亦然，你的存在太耀眼了。
　　但在成为任何一切的之前，之后，你都是你自己。
　　成为自己是首要的，必要的
　　谨记。
　　也别忘了我们有言在先，忘记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连你都不再记得我，无异于直接抹杀掉我的存在。
　　（一副简单的图画，是月亮拥抱着星星。）
　　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确也有不能相告与你的缘由。
　　...
　　，还是随你吧。
　　忘不忘记也不是什么现在做完决定立刻就能够应验的。随着不可估量的时间流逝 我会在你的人生完成最终谢幕。那时就没有“再见”可说了。
　　*从这里开始，由Astrid作第一视角来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Lystra..”，
　　不自觉的念着她的名字出神了...
　　说实话，在一点点读完她留下的信件后，我竟然出奇的没什么感觉。
　　没有想象中被庞大的悲伤吞噬...没有想象中会哭的稀里哗啦。
　　...这是我们间最后的牵绊了吧？像她所说的，我们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完了人生的最后一面。至少我是这样。
　　可我却...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
　　也许吧。
　　...可能我还是需要些时间。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一再坚称要忘记她...不过也有她不能言明的苦衷吧。
　　她总是神秘的离开，又神秘的出现。她的存在本身也是...
　　...
　　自那时她不告而别，我对她，对大家的情感便随着事情的结束而冻结了。
　　既是我不愿面对，也是不敢去想...每个同伴逝去的瞬间...怕吓到我们而强忍疼痛含笑说着，别哭了...知道自己将离开的事实不可改变时坚定的眼神，勇敢的直面死亡...和在我怀里一点点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失去的呼吸和心跳...历历在目。
　　...
　　而如今...
　　她还是和当初一样让人搞不懂啊。神神秘秘的，倒还真是她的作风。
　　明明也不算小孩子了，怎么还是像个小孩似的。
　　想到她在写下这封信时微笑的表情，我也不自禁的显露出掩藏的笑意。温暖的笑意。
　　反应过来的我用指尖轻缓的抚上嘴角，
　　那是她留给我的笑容。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