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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好痛啊 王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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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槐说:“我是王榆啊。”
王榆睁大眼睛。
*
“砰!”的一声,教室门被人用力地拍响,读书声渐渐停下,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是脸色铁青的班主任。她平常总是板着脸,头发齐整的扎在脑后,衣服也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总是十分漂亮。此刻的她虽然仍旧是往日的“标准强人模式”,状态却截然不同了。
王榆恹恹地扫过她皱皱巴巴的衬衫,听她神色疲倦地说:“待会警察叔叔会找一些同学来问点问题,大家不要惊慌,有什么说什么,一定要知无不言,好吗?”
接收完这一消息,教室里“轰”的炸开锅。
班主任的后面似乎还站着几个人,王榆在其中看到了年级主任十分显眼的秃瓢脑壳,他似乎听什么人吩咐着,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也用力拍了拍门板。
“张晟硕过来!”
是早上冲王榆吼“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的那个。
班里静了静,所有人都扭头去看教室后排站起身的张晟硕。他沉着脸,脸上带着点明显的紧张和急切,却想表现自己的从容不迫似的,慢吞吞地从教室后门踱出去了。
等他似乎终于蹭到了年级主任旁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班主任扬声留下一句“好好读书!”就走了。
窗边的同学大多都趴在窗台上看热闹,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一突发状况。王榆有些莫名的不安,他听见同学们用兴奋发亮的目光互相使着眼色,嘴里说着话,不甚清晰地传到教室角落里,只有几个字能囫囵听清楚。
“外面有警察”。
对枯燥的高中生活来说,“警察”两个毫不相干的字离他们总是遥远的,难以触及的。教室里的学生们把这两个字口口相传,嚼烂在嘴里,无比亢奋。
窗外春风迭起,带着早春的凉,把空中浮云吹走,朝晖便从地平线上先映出来,然后血红的太阳就慢慢露出了一点点脑袋。
澄黄的阳光洒进窗内,泼了王榆一身。他把视线收回来,默默地瞥了几眼王槐,见此鬼正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侧着耳朵听班里同学讲八卦。
阳光同样也落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在他身上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他真的没有影子。
王榆有些崩溃。
这个梦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视野里,王槐感受到他的视线似的,突然回头,和他对视上了。他看了会儿王榆,慢吞吞地笑起来,黑沉沉的眼睛有些发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兴奋地将双手按到王榆膝盖上,把身子贴得更近了一些,语气竟近乎亲昵地说:“王榆,你不要怕。”
“我不会害你,你把我当成王槐就好。”
王榆忍不住向后躲开,拉长这显得过于亲密的距离,面无表情地问:“王槐是谁?”
王槐低头吃吃笑了两声,再抬头,弯着眼睛瞧着他说:“王槐——是你的哥哥呀。”
“我没有哥哥。”
王槐嗔怪地看他一眼,说:“现在你就有了。”
这鬼满嘴跑火车,简直是鬼话连篇。可王榆能怎么办?前面也说了,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只好兜着自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接受这一切——实则他还在暗暗期待着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其实这是在做梦。
王榆又开始觉得浑身发麻了,胸前的吊坠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烫出泡来。他没做反应,只是伸手把吊坠扯出来,是个红色的小护身符,看不出来是用什么布料制作的,用金色的棉线系住封了口,里面装的是棱角柔和的玉像,他从小就戴着的。
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拜了一圈神佛祖宗,王榆悄悄吐了一口气,静下心来。他发现不知是神佛祖宗显威,还是先前王槐说的“我不会害你”让他定下了神,自己居然当真不觉得害怕了。
他终于能够艰难地腾出来一点思绪去想张晟硕口中失踪的胡硕,现在胡硕的位置正被王槐占着。他看着隔壁桌面上放着的书,其上写着的“王槐”两个大字让人有些微微眩晕。
“那胡硕呢?这里……本来是胡硕的位置啊?还有你说你是我——”王榆顿了顿,谨慎地改口,“……你说你是‘wang yu’,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胡硕啊——”
王槐沉吟了一声,没有下文。王榆等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于是皱着眉头看过去,对上视线了,才听此鬼怪笑了一声,拖长了声音,语气诡异,低声说:“他——被我吃掉了。”
“就在昨天晚上。”
王榆眼前一黑,只觉得脚底突然变得很轻,身体仿佛被谁从前面推了一把,失重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然后站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条漆黑的小路上,四处打量一番,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的虚无,而唯有前面独行人拿着的手机在这条路上散发着微微的白光。
那人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没有背包,好像也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一个人在此踽踽独行。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哒”“哒”不止。
看着那人慢慢走远,王榆心里的不安逐步攀升,他追上去,想要抓住前面人的肩膀,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他跑起来,耳朵里仍然只有前面那人的脚步声,一步一响,不慌不忙。没多久,仿佛是几秒钟,又像是几十秒,王榆终于追到那人身后,看到那人耳朵后糖豆大小的圆疤,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缕思绪。然而当前的状况下,他也顾不上抓住这异样的情绪,只是十分慌乱地抬起手来,想要拍到那人肩膀上。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王榆的手掌竟然径直穿过那人的肩膀,透过去了,就仿佛他是夜间的一缕透明鬼魂一般,连着试了几次,都没有触碰到这人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来,视线穿过王榆的身体,投向小路的另一头。
王榆看清这人的脸,头皮先是一麻,心脏猛烈撞动了几下,紧接着反而淡定下来。
这又是一个“王榆脸”,只是不知道是“王榆”还是“王槐”。镇定下来以后,他抱臂站到一边,一边看着这“王榆脸”神色小心地看着后面黑漆漆空无一人的小路,一边思考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大概是王槐的鬼把戏,王榆瞧着眼前人的表情突然一变,下一刻就收起暴露出来的惊慌飞奔而去。
王榆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凉风骤起,那人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中晦暗不明。果然没等一会,小路另一边传来错乱的脚步声,那个长着和王榆同一张脸的人跑到他面前。王榆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衣领被什么人扯住似的,蓦的一紧,那人便重重摔在地上。
王榆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心里已经渐渐明白了现状。
王槐想让他看到这些。
那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在地上挣扎的画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停止不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又换了一副画面。
地上躺着的“王榆”被五花大绑,奄奄一息地歪着脖子,看胸口起伏俨然是进气少出气多,一副濒死的模样。
真正的王榆在一边漠然地看着,却又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隐隐的有些不适,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了些猜测。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像是个中年男人在自言自语,声音不高,正好能让王榆听到,也许还正好能够让地上躺着的那个听到。
“这次的血要怎么办?”
“放掉太浪费了,拿碗接着吧……碗太小了,得把他搬到浴缸里。”
“嘿嘿,好高兴啊。”
“嘻嘻嘻。”
“哈哈哈……”
……
对话结束以后,那声音就开始低低地怪笑起来,听起来十分诡谲兴奋,听得人眉毛直皱。
王榆盯着地上躺着发抖的那人,遍体生寒。
余光中有道寒光一闪而过,王榆没来得及去捕捉那道寒光的来源,就听见地上躺着的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仿佛痛极了,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刺耳又难听,像大风刮过楼栋树林时发出的尖叫,又像是连环车祸现场此起彼伏的鸣笛。
王榆惊恐地往地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暗沉又惹眼的血。
他只略略看了一眼那人,就捂着嘴不忍再看——地上那人叫了几声便不再发出声音,瞪着眼睛横在地上,身体各处不时地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巨大的利刃砸到身体上,每次传来一声响,那人的身体就随着声音弹动一下,就会有一部分身体组织从身体上断裂滚落下来。
血液越淌越多,王榆急急地往后退去,想躲开,后背却撞上一片冰凉。他哆嗦了一下,心中骇然,听见耳边有人幽然说:“我好痛啊。”
“王榆,我好痛啊。”
王榆惊骇地看着眼前那具躯干已经被剁去了四肢,然而“咚”“咚”声还没有停止。他眼见着寒光从柔软的腹腔上空一闪而过,惊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地上传来了“噗”“噗”的声音,随即是一阵濡湿黏腻的水声,听起来仿佛是什么柔软湿滑的东西在摩擦。王榆不愿意细想,想转过身逃走,脚下却被什么缠住了似的,想要动起来十分吃力艰难。
耳边有人一直在哭诉说“我好痛啊”,“咚”“咚”声还在继续,不绝于耳。肉|体与刀刃不断相触,听得王榆心中越发惶惧不安。
“王槐,王槐——”王榆忍不住了,倒吸一口凉气,紧闭着眼睛,声音已经隐约带上了点哭腔,慌乱地说:“让我走,让我走!”
任由随便一个遵纪守法的学生来看到这幅恐怖的场景,只怕都会被吓得魂不守舍。画面太过超过,王榆觉得自己的胃里已经开始翻滚了。
哭诉声停下了,他感到一直缠在背上和腿上的冰冷物体动了动,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下。
“唉。”王槐贴在他耳朵边叹息,凉气钻进了王榆的衣领里,“你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就让你走。”
“你看看我怎么死的好不好。”
王榆如获大赦,他急忙睁开了眼睛,仅这一眼,他不光看清了脚下的惨状,也看清了裹在自己身上的王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