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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友之名 第一章皆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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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凌,都说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所以爸妈省去了查字典,找算命先生的步骤,取了两个人的姓的结合。比起爱,我感觉他们更像是迫不得已凑在一起过日子。母亲脾气暴躁,父亲沉默寡言。
争吵的棱角越磨越大,最后他俩离了婚。再后来,母亲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找父亲,开门的却是一个裸露上半身的陌生男人,他一脸不耐烦:“云知,找你的。”
“妈的,死基佬。”母亲小声地咬牙切齿咒骂。当时我还小,不懂母亲口中“基佬”的意思。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是同性恋。
母亲与父亲在客厅吵来吵去,最后父亲说不过母亲,妥协了母亲提出的条件:每个月给女儿打生活费,还要抽空陪孩子一天。
临走时父亲轻柔地摸了我的头,声音有些颤抖,眼里还蓄着泪花:“林凌,我跟你妈妈争吵的原因,是我不想陪你。我……比起爱,对你更多的是愧疚。你能明白吗?”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小孩子能明白什么呢?
我只知道我是个不被父亲爱的小孩。
周围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双脚好像踩在了棉花上,软绵轻柔,实际上是我的力气被抽空到无法行走。
最后还是母亲抱着茫然的我回到了原来的家。一切都没变,只不过少了一位不爱我的人。每天重复做一样的事,学习,吃饭,休息,学习,吃饭,睡觉。我的生活早已索然无味,像机器人一样活着。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大学,但在我九岁那年,迎来了转折。
邻居搬走了,住来个新户。那家人有个跟我同岁的女孩,叫莫宥雎。
年龄相仿,性别相同,我们玩到了一起。她成为了我童年时期不可磨灭的回忆。
再大一点,我们上了一个初中,幸运的是我们也是同班。宥雎活泼开朗,很快能与其他人打成一片。而我却像我的父亲,闷油瓶一个,也不擅长与别人相处。
单独跟宥雎在一起时,我们会跟对方倾诉彼此的烦恼。小时候丑恶的伤疤被慢慢揭开。
我跟她说,我是一个不被父亲爱的孩子。
她跟我说,那就让我来代替他爱你吧。
我支支吾吾:“可父亲是男的呀,你怎么充当他来爱我呢?”
“唔,可是本质上你不是缺了一份爱吗,我给你不就好了嘛,这样就跟别人一样了!这份感情也是特别的,别人都没有哦,你是唯一!”
当宥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然后猛然加快。
“砰砰砰砰砰……”心脏好像要从胸膛贯穿出,展示为你而变的心率。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浑然不知,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羞红的脸和胡乱的思绪早已将我出卖。
我断断续续地回复:
“好…好啊,那…那请你代替他……来爱我吧。”
尽管是初中生,但对“爱”和“性”也都有了模糊的定义。唯独莫宥雎给我的“爱”是特别的,特别在哪我也不清楚,但就是跟母亲对我的不一样。
我会对宥雎下意识的索求更多,我知道,我们是朋友。她既不是我的长辈也与我没有血缘关系。我这样做,是可耻的,贪婪的。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首篇《周南·关雎》,我最熟悉的一篇。因为“雎”和宥雎中的“雎”是一个。
我现在对宥雎的感情,也如同“寤寐思服”。
实在是受不了现在的状态,我去网络上发帖求助,他们说我可能是喜欢上她了。我回复说她是女生,他们说那你就是同性恋。
我脑中一片空白,思绪不知怎么回到了小时候,帮父亲开门的男人以及母亲的脏话。我急忙拨打父亲的电话,说有事找他。对方只是犹豫了几秒钟,便同意了。
我是同性恋。
这几个字一直回荡在我的脑中。等到父亲来到和我约定的地点,我看向他,缓缓地说了出来:“我是同性恋。”
父亲拿着杯子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抿了一口咖啡。
“为什么这么说?”父亲沉默开口。
我把我的感受一五一十地都倾诉出来,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那份不应该存在的“爱”表达出来。
父亲听完我的话,一直没有开口,我以为他被女儿是同性恋的事给吓到了。谁曾想他却摸了摸我的头,望向我的双眼中竟含有一丝悲伤。
“对不起。”这是见面后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我急忙站起身来:“没有,不是,父……”
我说不出口,这声“父亲”我说不出口。我也因此沉默了。
凌云知紧接着又说:“我没有在你的人生中扮演好父亲的角色,让你对别人产生了依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接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不说话。
原谅他吗?不。
恨他吗?也不。
在最后他说:“你病了,你跟我一样,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父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搞不清他是在告诉我还是自言自语。
没能得到支持,反而被扣上“有病”的帽子,我也浑浑噩噩回了家。
“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是宥雎的短信。
我无比庆幸微信没有已读的提示。
紧接着又来一条短信:
“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我感觉我被迷了心智,困在名为“莫宥雎”的陷阱出不去。
那就,不要出来了,一直沦陷下去吧。
心跳给了我最后的答案,也无法让我自我欺骗这是“病”。
就这样,属于自己的这份秘密,这份无药可医的“病”瞒到了高中。
有时不得不窃喜老天都想成全这份情缘,我们高中也是同班。
但到了高中,大家都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宥雎本来就长得漂亮,加上人缘好的这份buff,她在高中越来越受欢迎,朋友越来越多,追求者也不少。
反而我除了成绩拔尖还是平平无奇。厚重的刘海盖住了我的额头,圆形的黑框眼镜,胸前的麻花辫更显得我的土气。
每次大家在闲暇时围在一起聊八卦,我都躲得远远的。我对旁人的趣事不感兴趣,也更不想成为话题中心。
但宥雎不一样了,她出现在哪,就是哪的焦点。
有次别人问她:“你觉得谁是你最好的朋友?”万幸的是我这一次并未离远,他们的说话声可以清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而且我也想知道答案。
“嗯……”她大概想了几秒,随后坚定地回答:“林凌。”
“唉,就这一个吗?”
宥雎惊讶道:“难道还可以说很多人吗?”
“当然可以!”其他人看向宥雎,好像想要从宥雎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莫名的慌乱。
不想听到别人的名字,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没有哦,林凌是最重要的。我在她心里也是最重要的,对吧?”说完,她看向坐在窗户旁望向她的我。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不清楚耀眼的是透过的光线还是她的笑容。
“嗯,是的,最重要的人。”
但这是我在心里与她的对话。现实是我是一个胆小鬼,跑掉了。
如果…如果时间可以逆流,我想回到这时候,大声地告诉她:“你不仅是我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也没有逆转时间的超能力。也许是落荒而逃装作满不在乎的举动伤到了宥雎,从那天起她没有跟我发过任何消息,也没来过学校。
我因为备战期末,也拉不下脸面,所以不主动冰释前嫌,就这样断了联系。
再次得知宥雎的消息,是她要去准备艺考。我最后还是放弃了体面,主动给她发消息:听说你要当舞蹈生?
许久,她才回了一个:嗯。
宥雎的态度冷漠,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发了句:祝你一切顺利。
就这样,关系一直僵持到宥雎艺考回来后,我们才正式见面。
宥雎先打破了许久的尴尬:“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有想我吗?”
“……有。”我的肯定好像赋予了她极大的勇气,她紧接着又说:“明天,我想请你看我跳舞,在我家。”
我忍不住问:“就我一个人吗?”
“就你一个人。”她坚定地回答。
我被这几个字冲昏了头脑,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心里不断暗爽。
到了约定之日,我给宥雎发消息,她跟我说直接去她的卧室。
打开卧室门,眼前一片漆黑。靠着记忆摸索着灯,灯开了。意外的是并没有照亮整个房间,而是都聚到了宥雎的身上。
修长的脖颈,优美的身姿,漂亮的妆造,还有地上某处撒的一些玫瑰花瓣,足以看出演出者的重视与精心装扮。
芭蕾的裙摆转来转去,像白色的旋涡,被锁住了目光。听音乐就知道,跳的是《天鹅湖》。
“她们说《天鹅湖》第一次应该给最重要的人跳。”宥雎微红着脸看向我,很认真地说。
“啊……”我还没缓过神来,大脑下意识回答:“当然了,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的时候,宥雎的表情明显有些松动,欲言又止。不过很快,她整理好了情绪:“嗯。朋友。”
明明是从我嘴里先说出的两个字,为什么听见宥雎对我说出来却如此刺耳。
朋友。
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朋友……
我恨透了这两个字,以友之名待在你的身旁,以友之名与你更加亲密,以友之名不可跨越界限。
以友之名。
兴许是愤怒和悲痛率先一步侵占了大脑,吞食了理智。我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捧住宥雎的脸,吻上了她的唇。
好软,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她竟然没有推开我,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
宥雎的沉默仿佛是对我流氓行为的许可,我便过分的用牙齿轻咬她的唇瓣。宥雎比一般人敏感许多,她被我咬疼得吸气。
我立马推开了她,四目相对,她的脸很红,但嘴唇更红。像亚当和夏娃的禁果,忍不住让人咬一口。
一想到罪魁祸首是我,害羞的同时还有点小雀跃:这是独属于我的杰作。
暗恋果然是苦涩的,酸痛的,鲁莽的。
但这一次我并不想当“胆小鬼”回避你对我的感情。
“我……我喜欢你!”压抑许久的爱最终爆发了出来,我无比庆幸之前反感的厚重的刘海在我低头时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像是要控制我呼之欲出的心跳。
没能等到宥雎的声音,我不安地抠手指。
这……是被拒绝了?
我抬起头看她。
抬头的同时她说:“你终于肯正面看我了。”宥雎的声音颤抖,要哭出来了。
忽然,我感到脖子一凉,原来是宥雎环住了我的脖子。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目光中都是对方。
“我也喜欢你。”她郑重地说,“我们不是两个世界的人,而是你是我在这个相同世界上的例外。”
我无法表达现在的心情,只能紧紧抱住宥雎。
我的全世界,就在这里。
就这样,我和宥雎在一起了。尽管是情侣的身份,我们还是跟朋友一样相处。
只不过,我们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接吻;会在我给她讲数学题时偷偷在桌底拉手;会在体育课解散时给对方准备零食;还会在校服外套里面的靠近心脏处绣对方名字缩写。
本以为渴盼已久的爱情会持续下去,但纸包不住火,我妈知道了这件事。忘记了那天晚上挨了多少打,挨了多少骂,只记得我妈说再喜欢你就打断我的腿。
幸好只是腿,我还可以张开双臂去拥抱你。
如果她想折断我的双臂,幸好我还可以用双眼看清你的模样;如果她想戳瞎我的双眼,幸好我还可以用耳朵聆听你的每一遍“我爱你”;如果她还想弄聋我的耳朵,幸好我还可以用心脏来感受爱上你时的频率。
临近高考,我妈为了防止我去见你,再麻烦的转校手续也办了,家也搬了。
我没去新学校,被我妈囚禁在家读书。通话设备在吵架那天就被摔的稀烂,我只能祈祷日子快点过去,我想见你。
填志愿那天,父亲来了,我知道免不了一顿争吵。在母亲发火之前父亲先发制人:“林希,先别生气,我跟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母亲一听是我的事,便给足了父亲面子,没有爆发。我其实知道,我的母亲很爱我。不知道父亲跟母亲说了什么,谈过后母亲比原先深思熟虑了许多,脸上表情也沉重复杂。
母亲走到我面前,她缓缓开口:“志愿,你想报哪就去吧,这次我放你自由。”
我内心雀跃,终于可以见到你了,宥雎。
还清晰记得你说你喜欢四季分明的城市,所以志愿我都填在了东北。
我还想感受有你在的春夏秋冬。
高考结束,我去原来的家找你,看到空荡的房子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我用新买的手机给你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想通过旁人来找到你,但是我发现同学的微信一个都没有,更别提电话了。我实在着急,想到有原先班主任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令人绝望的是她说她也不知道。
只有那个空号。
只有那个空号成为了你给我唯一的摸不到的牵挂。
我顺利考上了东北最好的大学,与你的春夏秋冬却失了约。在大学,我报了摄影部,因为你是舞蹈生,我想学着拍下最美的你。
“唉,你知道吗,北舞的人要来咱们学校演出!”
“哇,那不错啊。她们跳什么?”
“好像是《天鹅湖》。”
天鹅湖。
我听到这三个字瞬间想到了宥雎。
“她们说《天鹅湖》第一次应该给最重要的人跳。”
“我也喜欢你。”
“你是我在这个共同世界上的例外。”
甜蜜的过往最终成为了苦涩的回忆,我不禁有些难过。部长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么这次的演出拍摄就交给你了!”
我惊慌失措,连忙拒绝,但部长态度坚决,同时也安慰我说她会帮助我,不用担心。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到了演出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调动相机的角度。报幕员的话音刚落,灯光都聚集在了舞台上。一阵熟悉的音乐传来,是《天鹅湖》。小天鹅们也出场了,我紧盯着相机拍摄画面,想要完成部长交代好的任务。
突然,我感觉不对劲,太像了。
有一个“天鹅”太像宥雎了。尽管妆容,穿着,舞姿都差不多,但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不同。
就这样,相机追随着那只独特的“天鹅”拍下一堆唯美的画面。
演出结束,人们开始有序离场。我等不及了,把相机直接甩给部长,在人群中穿插,挤来挤去。
我知道这种行为没有素质,但是一想到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者是还能再见到吗,我就觉得除了追上她,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部长被我撒丫子就跑的模样逗笑了,拿起我的照相机检查她给我发布的任务。
“什么鬼?”部长来回翻动我拍摄的照片,哭笑不得:“这根本拍的不就是同一个人嘛。”
我一刻都不敢松懈,想要握住你的双手;想要拥抱你的身体;想要感受你的温度;想要听见你的呼吸。
“赶到了!”我抓住了那只“天鹅”的手腕,气喘吁吁地说。
宥雎回过头,看向我。
我们四目相对,这一秒,仿佛世界都静止了。我现在能听到的只有我强烈的心跳声和喘粗气的声音,能看到的只有宥雎。
我们终于再次相见。
宥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抱着我哭了起来,抱怨我为什么不找她,为什么不联系她。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了她,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小声抽泣。
“我爱你。”我在她的耳边说。
她松开了我的怀抱,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像被大人欺负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被宥雎这个样子逗笑了,脸上的妆哭花了,很难看。
但我觉得她这样也很好看,我可能是恋爱脑吧,管它呢。
至少我们相逢了,至少现在,什么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有你的四季,它又来了。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许多年。宥雎成为了出色的舞蹈老师,而我也成为了公司出色的牛马。哈哈,当然薪水很高就是了。
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一起养的猫,有了属于彼此的家。
昨天宥雎神神秘秘地说要给我一份惊喜。我吐槽她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三岁小孩一样,她说我不懂浪漫。
今天我倒要看看她口中的浪漫是什么。
下班回到家,开门喊她,没人理我。我脱下鞋,如初就缠在我脚边,喵喵叫。我给它喂了点罐头,果然有了食物就不理我了。
看了一圈,家里没人,我忍不住嘀咕:“说好的浪漫呢?”忽然,我瞟到了客厅桌子上的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有些老旧了,上面的图案是小学时流行的花花姑娘,还是带密码锁的。
我带着好奇心尝试着密码,最后还是用我生日的数字打开了这个密码本。
本子的第一页写的是“与林líng的事情日记”。字写的歪歪扭扭,还没成型,甚至有的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
往后翻,记录的都是我们在一起时发生的事。随着年龄增长,字越来越好看,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多。本来想都看完的,但是突然掉出来的一封信纸放弃了我的想法。
信封上写着:
给林凌的情书
我拆开信封,信的开头是“以友之名”。我带着激动接着读了下去,看字体,这是宥雎高中时候写的。
几分钟过去了,我读完信后久久不能平静,但是我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信放回去。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我想要放回去的动作。
宥雎看到我傻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封情书,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浪漫吗?”宥雎走过来问我。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宥雎看向我。
我思考了一下,笑着对她说:“谢谢你,以友之名接近我。”
宥雎也笑了。
情书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希望以友之名更加靠近你,哪怕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以友之名,爱上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