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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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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仍然是灰蒙蒙的一片,视觉在后脑勺被砸中的同时被剥夺,【袁朗】听着耳边的滚石声和小女孩的指路声,一步步地向前。在这种情况,恐怕没有人会发觉他们的处境,只能靠自己脱险,等余震过后才请求救援。
这儿是没有空旷地的。【袁朗】回想着在之前做的环境监测,那么就只能找一处可能安全的地方了。
“现在,告诉我哪里有内承重墙的角落。”
北京,老A基地。
袁朗在挂断和齐桓的通讯后,就叼着烟继续在完善奥运会的守备事宜,他要交给铁路的报告必须在今天赶出来。
“队长。”
敲门进来的吴哲捧着一叠资料进来,他是三中队留下来的人员之一。
“这个光路的排布还是有点问题,你看……”吴哲指着上面的问题,拿出笔一一画了出来,“总的来说,如果想要达到你之前提的排布效果,我们还得和大队进行后续预算的调整。”
只一会儿的功夫,桌子上的烟又多了几只。
“行了,我知道了。”袁朗听完,低头写着一些东西,“帮我把窗户开开,你怎么打印的文字这么浅,都看不清了。”
吴哲知道袁朗最近压力大,所以在刚刚烟雾缭绕中也忍着没说别的话。只是这时候看对方又指着自己做事还倒打一耙,就知道自己多余精力去可怜这个队长。
“记忆力模糊看不清字是阿兹海默症的前兆。”吴哲翻了个白眼还是站起来了,“如果队长你深感自己身体退化,也可以早点退让让能者居之啊,放心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去养老院看你的。”
吴哲边开窗还边认真地想了想,幸灾乐祸地说道:“甚至每月每周的排期都可以有安排,我想这种事情小队一定很乐意做。”
袁朗揉着酸疼的脖子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有闲心戳戳被自己移植上来的桔梗花:“现在就退休可不是我的风格。”忙碌了一天的中校想起了这株花的另一个主人,语气更是得意非常,“你们这群南瓜啊,就做好被我压榨一辈子的打算吧!”
除了来交付袁朗之前下达的任务文件,吴哲还是带着任务来的袁朗办公室。他肩负着铁路和三中队其他留队人员的嘱托,借着交接任务的空档让袁朗好好放松一下。
作为一个连着三天三夜都泡在办公室没出门,晚上灯亮了三夜的队长,大家还是非常担心下次再进入三中队队长办公室看到的是一具饿殍的。
吴哲讶异地看着袁朗柜子里被做成了柿子干片标本的相框,语气是止不住的讶异:“队长你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买这种东西啊?”
袁朗抬眸,他似乎可以借着这个还泛着红的柿子标本看到许三多的样子——坚毅的眼神和精瘦的身材,还有锻炼时偶尔露出的纤白脖颈。
借着喝水的动作咽下对某人的绵绵思念,袁朗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这个啊,许三多送的。那时候来我办公室专门送这个东西,说是之前送橘子的时候没有第一个送过来,所以看到基地有柿子熟了专门摘了两个过来。”
袁朗这么一说,吴哲也有了记忆。
“原来是那个时候的事情啊,没想到我们完毕同志居然这么浪漫,还把柿子做成了干片标本,那早知道应该多让他和小队摘点的。”
袁朗的动作一顿,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电脑上,脖子却像是缺少机油的器械一顿一顿地转向了吴哲:“你说和谁一起摘的……?”
“小队啊。”吴哲扬眉,脸上端的是一脸的惊讶,“哎呀,三儿没和你说吗?我们当时结束训练后,小队专门抱着三儿上去摘的。没办法,柿子树枝干太细了,承受不了成年人的重量,我们就让三儿站在小队肩膀上够上去摘,毕竟我们其他人块头太大了,不方便啊。”
“是吗?”袁朗语意不明地重复着吴哲的话,“不方便啊……平时窜上窜下的,那时候倒是知道不方便了。”
吴哲嬉笑着回复:“毕竟谁都知道小队有多黏三儿,不过他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三多,想来也是情有可原了,雏鸟效应不就是这样。”
“这里是军队,不是鸟窝。”袁朗半真半假地抱怨,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这几天确实熬得太厉害,尤其是今天,整个人难受得紧。
四川。
【袁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石块,承重墙为他们留下了一片狭小的安全区,外面已经归于安静,只留下胸腔里的心跳在黑暗中不断放大。
小女孩窝在【袁朗】的怀里不敢动,她的手还挡在【袁朗】的脑后,企图止住那不断往外冒的血液,黏腻的鲜血浸湿了她的手掌,铁锈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氤氲着。
“哥哥……”小女孩望向【袁朗】,她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救她的哥哥长什么样子。
在他试图从那个小洞里带她出来的时候,长时间黑暗中的寄居让她在暴露阳光下的那一瞬间只能低头躲避。
而现在,黑漆漆的视线中,她连对方的轮廓都难以看清。
“我们会死吗?”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落在这片空间中,【袁朗】翻找通讯器的手一顿,心脏不可避免地泛起了绵密的疼。
他很少和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接触,大多是因为任务。自从去年在宁城经历了那次经历后,【袁朗】一向是尽力避免和任务对象有多余的对话接触。所有的任务都是完成即可,将一切需要交流的后续都丢给了队伍里的其他人。
所以这是他大半年以来,头一次这么近地接触这个年龄的孩子。
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保证他们一定能够活下来去。
在极致的精神紧绷之后,【袁朗】的身体在脱离肾上激素的影响后陡然感受到了疼痛。手臂,后背,大腿,后脑勺……身体上的每一块都在叫嚣着疼痛与难受,但他向来是懂得忍耐的。
【袁朗】沉默着摸出了他的信息器,黑暗里只能依靠触觉来感知仪器是否有损坏。他的手本就因为救援工作而受了伤,这时候摸起来反而可以更加敏锐地感知到仪器的每一处,血液沾到了仪器上,操作起来难免有一些黏腻感。
“咔哒。滴滴滴——”
“滴!”
【袁朗】松了口气,他努力地带起笑容来:“不会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你忘记哥哥是什么了吗?哥哥可是特种兵呢!”
小女孩听到【袁朗】肆意爽朗的笑声,心里也松快了起来。她憋着嘴但一直忍着没哭,这时候抱着【袁朗】呜咽了起来,和小刺猬似的团成了一团缩在【袁朗】的怀里一颤一颤的。
闷闷的哭腔从【袁朗】的怀里传来:“我知道,特种兵可厉害了。我们老师有讲,哥哥,我,我好想妈妈……她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袁朗】哑言,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沙哑了许多:“或许,你妈妈她也无能为力……”
她只是一个女人,在骤然而起的地震中,要同时带着还不会走路的婴儿和一个稚童,她可能也十分绝望吧。或许她转头去找了自己的孩子,或许她早已经离开,又或许她和那个孩子也一样被埋在了这废墟之下。
在这种天灾之下,她又能做什么呢?但这种话他又如何能和这个被抛下的孩子说呢?
“那,你爸爸呢?”【袁朗】一边岔开话题一边摩挲着自己藏在胸口口袋后的东西。
“去年车祸,死了。”小女孩有些懵懂地说道,“在外地务工的时候,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他的。”
“那你吃糖吗?”【袁朗】暗自后悔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他的胸口还藏有颗许三多之前送给他的奶糖。
这块奶糖被【袁朗】一直放在胸前的口袋里,随着体温融了又硬,硬了又融,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是糖的样子了。但幸好,现在他们都看不见。
【袁朗】把这块奇形怪状的糖果剥开糖纸,摸索着递到了小女孩的手边:“给你吃,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我这儿还有水,你等会儿也喝点。”
小女孩捻起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嘴边泛开来。小孩儿忘性向来就大,或许是因为这次有大人在身边,即使再次被埋在石块下面她也没有感到害怕。小女孩吃着糖果破涕而笑说道:“是奶味的,真好吃。”
“是吗?”【袁朗】的声音有些轻飘飘,他笑道,“原来是奶味的糖啊。”
“那你可要记住这个甜味,继续坚持下去,因为我们只有出去了才能再吃到这么好吃的糖,对不对?”
“嗯!”
【袁朗】将糖纸凑在唇边舔了舔,确实是奶味的,很甜。他把糖纸叠好放回胸前的口袋,继续操作着手上的仪器不断地尝试向外发送信息。
小女孩嚼着嘴里的奶糖,手还紧紧拉着【袁朗】的衣服:“哥哥,谢谢你,你真厉害,就和书上说的一样厉害。”
【袁朗】微怔,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但就像他以前说的——当兵的受点伤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了。于是他无视了胸腔的疼痛,在布满灰尘的小空间里爽朗而笑:“谢谢你,被人夸的感觉可真好。”
但黑暗中的时间似乎格外难熬,【袁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小女孩的话语,脑海中嘈杂的交谈声却在寂静中逐渐加重了起来。
……
“铁队,今天的【袁朗】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生命体征都已经稳定下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只是什么时候醒过来这可能还要再观察观察,明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麻烦了陈医生。”这道声音很熟悉,“只是他已经昏迷了大半个月,如果醒来后还可以恢复如初吗?你知道的,我们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按理论来说,只要醒来后遵照遗嘱好好疗养,还是可以恢复的。”
“好好好好,谢谢你了。”
……
那是自己世界中铁队的声音!
【袁朗】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自己当初和袁朗确定的时机终归还是到来了。
只是这个时机实在太坏,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没占。
想来他【袁朗】运气向来就差,没想到这个霉运从一而终,居然持续到了现在。
身上的痛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淡去了,【袁朗】靠在一边的石头上,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小女孩也不再讲话了,她在黑暗中依偎着【袁朗】,暖烘烘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袁朗】逐渐发冷的大手,似乎这样就能把温度传递过来。
【袁朗】心里失笑,却也没有拒绝。
耳边是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连绵不绝的“滴滴”声。
“是这里吗?”
“怎么回事,医生!心跳怎么突然变了!”
“信息终点是这里没错,小心挖。”
“滴滴滴——”
“快听,里面有声音!”
“快推进急救室抢救!快!”
“小心挖,防止二次塌方!里面有我们的队员!”
“袁朗!”
“【袁朗】!”
“袁朗!”
“【袁朗】!”
“袁朗!”
外面和脑海里的声音同时冲击着【袁朗】的神经,他不无遗憾地想自己始终没有见到许三多最后一面,也可惜自己没法把袁朗给自己做的“个人训练计划书”带走。
他还没有等到许三多回来呢。
他也还没有当着三中队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赢过袁朗一次。
想来人生向来是充满遗憾的,但是能够来到这里,已经不枉走这一遭了。
黑暗乍破,光线涌入。
小女孩惊喜地想要拉住身后的人,可在这一瞬间,原本还会笑着安慰她的人已经瞬间如烟花般消散了,徒留下满满的铁锈味还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一个身受重伤的人。
“哥哥!——”
“队长!——”
吴哲立马背起突然失去意识昏迷过去的袁朗,冲出了办公室,引起老A基地的一阵混乱。
五年后,北京,人民大会堂。
袁朗难得穿了一身礼服乖巧地跟在铁路的身后。或许说是乖巧那也不太对,那张原本得意洋洋自负得意的脸此时有些臊眉耷眼的,显然来之前刚挨了训。
已经隐隐要接手老A大队长一职的袁朗最近被铁路教训要夹起尾巴做人,别关键时刻掉链子。而今天,他们正是来人民大会堂参加此次的政协会议。
五年前,袁朗无缘无故陷入昏迷,足足躺了三天后才醒过来。即使他自己再三强调身体上并没有任何的不适,但仍然被铁路压着做了一套全面的全身检查,并勒令要在病床上躺够一星期才能回老A。
这场昏迷早在之前袁朗就预料到了,但他没想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即使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袁朗还是第一时间向身在四川的齐桓打去了电话。
【袁朗】这个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声响。
袁朗躺在病床上看着手上传过来的文件和照片——除了鲜血外并没有任何关于【袁朗】的痕迹。他扶着额角,只是苦涩地笑笑:这可真不像“袁朗”的性格啊。
袁朗远在北京的医院,哪怕被铁路明令禁止再触碰任何军务,但还是架不住三中队的人背着偷偷听从袁朗的指挥,远程和四川方面搭上线。直到一年后,袁朗才确认过去的自己已经回到了十年前的时空,他在晚上提笔顿首,纠结了许久才给许三多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解释了前因后果。
可惜的是,许三多的信只来得及寄回来一封,而在他下一封到来之前,是许三多的一项调任延期通知。
没有具体的单位地址,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听的地方,即使是铁路也只是拿着那份调任延期通知叹气。
于是又一别三年。
铁路一开始很担心袁朗的精神状态,【袁朗】和许三多音讯的接连消失,在场所有人里面受到最大刺激的当属是袁朗了。但这人只是在医院里“老老实实”地当了七天的病人,一出来后又和以往没有不同,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该训练的项目继续训练,该捉弄人的时候仍然爱捉弄人,在基地里捉猫逗狗,熬夜准备训练计划,在基地外挑南瓜,虐蓝方丝毫没有手软。
所有人都在欣慰袁朗的自我调节能力,只有铁路在袁朗一次又一次的出色任务中窥得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但袁朗不愿意说,他也没办法再去撬开对方的嘴,那人早不是刚加入老A时尚且天真无邪的青年,铁路偶尔与袁朗深沉的眼眸对视时,霎时间惊觉早年自己挑选的小南瓜早已经成为了老A的参天大树。
他也确实能够担当起更大的责任,成为老A的新一任领路人。就在一周前,铁路的调令和袁朗的晋升通知同时出现在了老A大队长的办公桌上,他的军功,他的能力都当之无愧,但军衔上还是差了一点。
铁路有意送袁朗一个双喜临门,因此最近除了频频带着袁朗出入各大会议之外,仍然没有减少他该出行的任务,惹得袁朗早在办公室抱怨了好几次,说自己宁愿出危险百倍的任务也不想再在会议室里坐着了。
这一次,是袁朗难得没有了敷衍铁路的理由,只要颇有点恹恹地跟在身后,而在镜头转过来时又能够及时挂起笑容,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模样来。
“不好意思……”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们这边现在不太适合接受采访,一切等会议结束后再说吧。”
袁朗倏地侧头转过去,速度快到让人咋舌。他死死盯着刚才的人群,那儿正是记者云集的地方,不少记者正围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从袁朗的方向看过去,人群层层叠叠地围着,看得并不真切。
“大队,你先进去,我等会过来。”抛下这句话后,袁朗直直向那个熟悉的人影走去。
铁路看着袁朗朝着记者的方向走去,轻轻蹙眉倒也没有制止,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向会议室走去,转而笑着和身边走过来的熟人寒暄。
“那么您今天的议案可以和我们透露一点吗?”
记者仍然坚持不懈,把话筒放在了对面人的嘴边。
袁朗看着陷在人群中的瘦削背影,一时间又不敢再上前了。近乡情怯般,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人,那道熟悉的声音就顺着春风来到了耳边,如同他日日年年思念的那道声音一样。
那个身影夜夜入梦来,如今也真的再次出现了吗?
回答完记者的问题后,那道身影像是陡然松了口气,他认真地对着面前的所有记者敬了个极其标准的礼,随后转身。
四目相对。
四周的声音似乎在瞬间被攫取殆尽,袁朗的视线划过对面人的眉眼,唇角,脖颈,最终再次落在那双亮丽的黑眸中。
是他,是许三多。
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
袁朗向前的脚步猛然停住,他有些失态地大口呼吸了下,眼睛死死盯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许三多。
沉稳了,也长大了。
袁朗看着许三多投来的视线,那道视线还是像他们在老A时的那样,清澈又全然信赖,以及,满目的爱恋。
他终归是舍不得的。
他的三多是飞翔的雄鹰,是参天的大树,他的成长无法阻挡,他的进步他满怀骄傲,那可是他亲自挑选的兵啊。
许三多不止是他袁朗的爱人,同样也是一个坚毅的军人。
这样想着,袁朗原来故意紧绷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他看着许三多讨好般的笑容,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向来拿许三多没有办法。
以前是,现在也是。
“队长。”许三多亮着眼睛小狗般盯着袁朗,他的视线充满了渴望和依赖,“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我的——”袁朗的视线顺着许三多的唇角向下,在他的军衔上掠过,转变了嘴角的话。
“我的中校先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