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摊主的奋斗日常（美食）》艾百九

1、九转大肠 作为后世排

　　“呕——”

　　沈青苗没忍住生理性的干呕了两声，但却依旧没停止手上活，翻转大肠，顺着竹筒汩汩流动的清水清洗残留的遗物。

　　“沈姑娘，您何苦屈尊干这等苦役？奴去唤两个粗使帮工过来。”丫鬟林岳捂着鼻翼，忧愁的看着自己跟着的小主子。

　　沈青苗，乃是侯夫人李玉娇从娘家带回的陪嫁丫鬟。
　　铁板钉钉的未来姨娘。

　　眼下侯夫人怀有身孕，按着规矩起码都要抬一个姨娘伺候侯爷了。

　　这一声带着笃定的傲然，听得屈尊的沈青苗苦笑不得。
　　她从21世纪穿越到这破架空的封建王朝，是屈尊了。

　　但原身，目前还不配用屈尊一词。

　　因为也是奴。
　　甚至都不像林岳，是荣国侯府的家生子。爹娘得脸，有被放恩得良籍的指望。

　　原身是扬州瘦马。

　　人可怜：

　　五岁时，爹被征苦役修大坝。修了三月修垮了身子，累的都快没了气息，要人参吊命。

　　消息传回家时，原身那偏心眼的祖父母昧下赔偿的医疗费，还分了家，独留原身娘愁丈夫的天价的诊费，哭可怜嗷嗷待哺的小儿子。更雪上加霜的是，十三岁的沈青才一时左了性情，去偷钱，被抓了个正着，也需要赔偿才能出牢。

　　面对如此窘境，原身娘一咬牙一跺脚把小儿子偷摸丢在了慈善院，希冀有好人收养。又含泪把原身给卖给人牙子。

　　签的是活契。

　　可原身命途坎坷，被前来挑选的青楼妈妈看上了，被忽悠直接卖了死契。

　　进了专门培养瘦马的青楼后，原身胜在听话肯学厨艺勉强拿得出手，以及最为重要脸好看。
　　熬过了被提前胡乱发卖的悲惨命运。

　　十四岁时被定为三等瘦马，售价一千两，能跟着优秀的瘦马供达官贵人挑选。

　　原身忐忑不安自己命运时，从同乡口中知道爹和大哥想来给她赎身，被打了出去。眼下奄奄一息。而娘因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拼命的攒钱结果上山摘野菜时被毒蛇咬了一口，死了。可人手却死死抓住毒蛇，不肯松手。

　　只因蛇能卖给药铺，多攒几钱赎身银。

　　原身因此嚎啕大哭，豁出命做了件勇敢的事情，跑到了李家毛遂自荐——盐商李员外长子为救矜贵的荣国侯殒命，荣国侯以身相许，求娶李家女为妻，结两姓之好。

　　李家陡然高嫁心生惶然，故此要挑选四个扬州瘦马当陪嫁。
　　要干净的，老实的，好拿捏的。

　　以及低贱的，不敢也不能跟李家小姐争锋。

　　恰恰好，原身都符合。

　　因此签了死契。

　　***

　　想着原身豁出命的孝顺，沈青苗嘴角一撇。

　　搁她是真做不到。

　　可惜，她穿越后也暗中寻死过，但没死成。

　　因此，只能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先为自己活。
　　自我笃定着，沈青苗清洗大肠的速度更快了些，边回应：“林岳，这也是我的心意。若是帮工粗手粗脚洗坏了，腥气便不好去除。”

　　林岳闻言笑容灿烂，捂着唇畔，俯身靠近沈青苗，神秘兮兮道：“沈姑娘您说的对，您从头到尾亲自把控，夫人知晓后定然更加感动。”

　　沈青苗没解释其他，温和的笑笑。目光望向一字排开的面粉、白醋、盐。
　　眼下背靠侯府这点好，不差食材佐料，随便取用。

　　细腻面粉，白醋清香，雪白的盐粒，沈青苗用来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搓洗大肠，去掉内壁多余的油脂。

　　这一关是九转大肠的关键。
　　异味去不干净会腥，在封建时代没准能要命。
　　油脂去不干净会腻。

　　而她之所以冒着风险选择九转大肠，是因为李玉娇这位侯夫人害喜了。

　　吃啥吐啥。
　　侯府八大菜系的大厨加上御厨后裔，侯府厨倌总管王总厨把天上飞的，地里跑的，海里游的，大周番邦的美食通通做了一个遍。

　　还是不行。
　　而根据李玉娇描述的，想要吃甜的，咸的，又得带点酸的，最好能拌饭的。因为她真的很饿很饿。

　　为了顺遂的拿到卖身契，她目前要保证卖身契的掌握者李玉娇活着，因此只能搏一搏这民间小吃，在顾老夫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青苗嗅了一下大肠，确认只有白醋携带的一丝清香，再也闻不到其他味。
　　她才起身，朝厨院主院走去。

　　侯府家大业大，大厨房有三栋。
　　主院负责主子们的主餐；右院负责主子们的糕点瓜果；左院则学徒练菜以及仆从食楼。

　　主院占地六开间，宽阔至极。
　　两排两列，八口大锅并驾排列，只为主子们忙碌。灶台一侧摆放着长桌，供出餐用。

　　一入内，沈青苗眼角扫过长桌的佳肴，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燕窝鸡丝汤、鲜蛏萝卜丝羹、鲍鱼烩珍珠菜、鲨鱼皮鸡汁羹、梨片拌蒸果子狸、鹅肫掌羹、糟蒸鲥鱼……
　　每一道都堪称国宴标准。
　　作为后世排挡店大厨，她是每一道都想学。

　　“王总厨，夫人还是吃不下去？”沈青苗压下蠢蠢欲动的拜师之心，忧声道。

　　王总厨看着清洗好的大肠，对沈青苗和气道；“沈姑娘，您去我那灶台试一试吧。夫人中午逼着自己喝了两口汤还是吐了，老夫人愁的都要厚颜入宫求个御厨了。”

　　荣国侯府自打一代开府侯爷带着全族青壮战死后，子嗣就艰难。
　　传到现任第四代江昱，也是早早幼年丧父。可怜的很，当今多有照拂。
　　更别提江昱先前遭遇刺杀还与夺嫡有关，当今更是存有几分愧疚。

　　眼下若是要一个御厨，那是简单的。
　　只不过他祖上也是御厨，是随着昌平公主下降江家的。

　　若是老夫人真去求了，他们江家整个厨房都没脸面。

　　沈青苗佯装没见王总厨闪过的一抹权衡，颔首应下后便去忙碌。

　　见沈青苗一走，就有厨倌靠近：“老王，你疯了？老夫人看见了这菜还不得动怒？”

　　“侯爷没准儿带着夫人吃过呢？夫人形容的味道，不就是街边那些吃食？”王总厨眼角余光扫过其他厨倌，字正腔圆述说自己的盘算：“咱们还得感谢沈姑娘一声。若是咱们动手不正宗得骂。被骂都是小事，丢咱们手艺人的脸面啊！”
　　“可若是出去采购，那不干净的，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在场的厨倌们闻言目光复杂的看向沈青苗。

　　沈青苗自然也听到人王总厨这说出口的算计。但对此，她也只有豪赌的份——在这钟鸣鼎食之家，她厨艺不显眼。
　　只能豁出去赌一赌街边小吃。
　　且原身记忆里有一段八卦，李家玉娇芳容绝色，李家因自身不过盐商，卑微不敢放孩子露面。而李玉娇大哥时常带庙会吃食玩意回家，哄妹妹开心。

　　吸口气，沈青苗望着已入锅的大肠，依次加入葱姜、料酒、香料。

　　其他人敛声屏息，关注着。
　　见沈青苗面不改色，拿着筷子试过大肠半熟程度，而后切断整整齐齐，长短一致，像是用尺子衡量过一般。

　　王总厨感叹：“是厨房呆过的。有些灵巧，不匠气。”

　　“但到底没经正经训——”点评的话语一顿，开口的毛厨倌看着人净锅后开始过油，眉头一挑：“有点意思。”

　　他是鲁菜大师。
　　这九转大肠是鲁菜。一开始在酒宴上盛行，要打到外脆里糯，五味皆俱的口感，需要经煮、炸、烧、煨等多道繁复工序。后来市井街巷流行后，筛减了不少工序，甚至还偷巧，用佐料拼凑风味。
　　久而久之的，让九转大肠不在上得正经台面。
　　现如今这扬州瘦马出身的女人倒是耐得住性子，一道道工序尽善尽美。

　　沈青苗有心求学，自然将自己的看家手艺都拿出来了。望着汤汁收到红亮浓稠，她小心翼翼装盘后，又看着咕咚冒泡的汤汁，静等片刻后将锅中剩下的汤汁浇灌在摆放整整齐齐的大肠上，然后配上香菜点缀。

　　忙碌一番后，沈青苗望着自己正好两盘的份量。将其中一份装入餐盒后，把剩下的这份恭敬的朝大厨们一推：“还请诸位指点一二，看看我这火候够不够？”

　　王总厨率先拿筷子夹了一断大肠，入嘴后双眸一亮，示意老毛一行人别端着，点评点评。

　　毛厨倌咀嚼入肚后，嗯了一声：“甜咸酸香，肥而不腻。可以出品呈给主子们。不丢咱们厨倌的颜面。”

　　“这评价可难得。”王总厨笑过之后，示意其他人继续吃，他们要去送餐。
　　这菜，香味可讲究个刚出锅的热气。

　　沈清苗跟着急行到主院花厅，就见李玉娇白着小脸，焉哒哒的，两眼都有些空洞麻木了。而在她身旁，是精致到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痰盂。

　　王总厨躬身禀明又做了新的吃食：“也有夫人陪嫁的一份心意。家常口味，斗胆请夫人试试。”

　　李玉娇嗯了一声，强撑精神坐直了些：“你们也辛苦了。”

　　“他们应该的。”顾老夫人沉声：“你是侯夫人，一家之主。这江家该围绕着你转。”

　　李玉娇嘴角一扬：“谢谢婆母教诲。”

　　王总厨见状示意沈青苗摆餐。老夫人教导归教导，他们第一要义还是让夫人吃饭！

　　顾老夫人对着听话好学又笑容灿烂的儿媳妇无奈，只能暂且放下“当家主母”的培训。她扫过菜式，面色一沉。但眼角余光撞见双眸带着欣喜的儿媳妇，努力让自己微笑。

　　李玉娇都有些惊讶：“是九转大肠？”
　　红亮的烧汁，配上绿色的香菜，看着就很有食欲。勾得她嘴巴都有些不受控制，开始回想起当初偷摸躲在爹和娘眼皮底下，偷偷吃各种小吃的快乐时光。
　　只是眼下身份是李家大小姐，更是侯府当家主母了。
　　要矜持。
　　要沉稳。

　　吞咽了一下口水，李玉娇想维持体面，勇敢说一声不。却不料自己肚子咕咕咕唱响，像是在出卖她此刻的馋。
　　李玉娇不安的看了眼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微笑：“玉娇不想吃，也要替孩子吃一口试一试，对不对？”

　　闻言，李玉娇小心翼翼：“也对，也许是孩子想吃。”
　　说罢都不用丫鬟布菜，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段大肠送入唇畔。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敛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