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呼吸》兮兮小云

4、图书馆 图书馆

　　图书馆
　　星期六的图书馆人说多也不多但也不少，这里既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进门的每一个身影，又不会被窗外渐强的阳光晒到。她看了看腕表，时针刚刚划过九点，距离约定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 她从包里拿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折角的那页，开始低头解答。
　　“沙—”图书馆里都是奋笔疾书的声音，林雨晴的笔尖在第三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上顿了顿。她突然想起上周课间，何小阳把数学考卷揉成一团塞进抽屉的样子.好像没有及格，她是笨蛋吗…..
　　当解完第三道几何题时，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她条件反射般抬头。
　　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不是她。
　　林雨晴重新低头，发现这草稿本不知道被画了个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笑脸。这绝对是上周三何小阳趁她趴着午睡时画的——当时对方还故意用左手作案，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橡皮擦在图案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翻到空白页继续解题。算了..
　　她第三次抬头看向入口时，何小阳才怀抱着刚借的书，溜到她旁边。没有一点犹豫好像一眼就认出她一样。此时草稿纸上已经布满她工整的解题步骤；嗯……恰好全部解答完了。
　　“小同桌，你怎么来这么早呀。我还特地早了十分钟呢”何小阳压低声音懊恼道
　　“…..占位子”
　　“你不会老早就来了吧”
　　“….刚来不久”
　　“骗人，你草稿纸都是满满的”
　　图书管理员咳嗽了一声，何小阳不好意思的吐舌没有继续问下去，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牛奶和便利贴。然后又不知道涂涂写写些什么。轻轻推到林雨晴手边——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布满公式的草稿纸上晕染成一个圆形墨痕，在草稿纸上晕开的墨痕还在缓慢扩张，已经模糊了半道三角函数公式。
　　林雨晴没有在意这个痕迹，她拿起那和牛奶一起的纸条：上面画了个戴着学士帽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给最聪明的同桌”
　　何小阳埋头开始对比着她的答案，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她，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林雨晴的拇指无意识抚过便利贴上的涂鸦，“或许下次应该把解题思路写的更详细些”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何小阳的草稿纸，指向其中一道被反复涂改的步骤：“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何小阳沮丧的又垮下脸来：“啊？我又画错了？”林雨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起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试试这样。” 何小阳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样子.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何小阳突然抬起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橡皮屑。"雨晴，"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好像突然开窍了！"她献宝似的把草稿纸推过来，只见原本乱七八糟的演算过程旁边，新画的几何图形工工整整，还特意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步骤。
　　“嗯。真棒”
　　出了图书馆何小阳叽叽喳喳和林雨晴分享自己心得“雨晴！我好像开悟了！”她倒退着走路，掰着手指数：“若平面外一直线与平面内一直线平行，则线面平行。直线垂直于平面内两条相交直线，则线面垂直…..”脚下突然绊到凸起的砖块，整个人往后仰去。
　　林雨晴下意识伸手拽住她的书包带。何小阳借力站稳，鼻尖差点撞到林雨晴的肩膀。洗发水的柠檬香飘过来，混杂着衣服上的皂香。
　　“所以下次考试！”何小阳竖起食指，信誓旦旦地宣布，“我肯定能考到你分数的一半！”说完自己先笑出声。
　　“嗯……那你审题”林雨晴又把草稿本拿出来递给何小阳。“这次题目我都大概写了解题思路。你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我明天再讲给你听”
　　“！！小同桌你也太好了吧呜呜”
　　远处传来烤红薯的香气，何小阳突然拽住林雨晴的袖口："等我考到班平均分以上，请你吃红薯！"她的掌心温热，袖口还沾着刚才在图书馆蹭到的墨水。林雨晴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轻轻"嗯"了一声。

　　何小阳一进家门，书包还没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围着正在做饭的妈妈打转。
　　“妈妈！妈妈！我今天和朋友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然后我终于看懂了数学！她真的超级厉害！一两下就让我明白问题所在了！不过也可能因为你女儿我本来就聪明绝顶嘿嘿…”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差点打翻料理台上的酱油瓶。何母赶紧按住她乱晃的手，笑着问：“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成绩很好的女孩子？”
　　“ 对对对！林雨晴！”小阳眼睛亮晶晶的，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草稿本，"你看，她把自己的笔记都借给我了！”
　　“那人家都借给你笔记啦你可要好好学哦”
　　厨房里飘起红烧肉的香气，何小阳一边帮妈妈摆碗筷，一边叽叽喳喳继续说个不停：“那肯定呀，她还说有什么不懂的.明天可以问她。嘿嘿，是不是人特别特别好！”
　　何妈盛好饭，笑着问：“之前怎么没有看见你这个样子聊其他人呀。你的什么小叶同学，小王同学呢”
　　何小阳突然安静下来，筷子尖在饭碗里画着圈：“嗯...不一样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数学考砸的时候，只有她没有笑我...”
　　何妈看着突然失落的女儿，轻轻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既然人家愿意把笔记借给你，所以呢我们不能辜负人家好意。是不是呢？等会吃好饭好好学下次考试给之前同学一个大大的惊喜，看谁还笑我们小阳呀。”
　　何小阳听完妈妈的安慰又满血复活，迅速扒完饭“妈！我去学习了！”
　　“哎！红烧肉不多吃几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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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半掩的卧室门后传来，带着某种刻意放软的语调。林雨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玄关处，那里又多了双男士皮鞋。
　　“王叔叔带了披萨”母亲的声音近了，却依然躲在门后没露面，“说你们这种年纪的小女孩应该喜欢吃的。在微波炉里。”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说完林雨晴大力关上房门。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母亲的抱怨，接着是一个陌生男声的轻笑“哎呀，青春期都这样..我女儿前两年……..”
　　林雨晴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大，站起身准备从书架抽出资料复习。“嘎哒”书架相框掉下来了，因为主人的故意放反方向，掉下来的时候是正面朝上—相框正面朝上躺在地上，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被父亲高高举在肩头。母亲站在一旁，裙摆被风吹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三张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投影。
　　林雨晴蹲下身，手指悬在照片上方。突然小时候，在父亲外套口袋里摸到一支口红。
　　是支用了一半的迪奥999，很好看但是母亲从来不用这个色号——母亲只涂淡雅的豆沙色，说那样才像个体面的林太太。
　　“这是什么呀”她举着口红好奇问。“妈妈怎么用这个色号啦”
　　父亲正在看数据，头也没有抬：“嗯”然后就起身出了门也没有管那个口红
　　小小的林雨晴拿着口红跑到母亲面前嬉皮笑脸“妈妈！我觉得这种色号的颜色更适合你！下次多涂一点好不好”然后一五一十的把刚刚的事情说出来。但是和预想的画面不同，母亲的脸一下子黑了。
　　那支口红最终出现在母亲梳妆台的抽屉深处。林雨晴半夜被争吵声惊醒时，看见母亲穿着真丝睡裙站在客厅，手里攥着那支口红，像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她喝醉了于是你出于关心同事送她回家？”母亲声音发抖“那么多同事怎么不见得你一个一个去关心？喝醉了还能给你塞个口红？感谢礼？”
　　“你冷静点。”
　　这句话像把手术刀，精准切开母亲最后的体面。她突然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砸向玄关处的全身镜。玻璃爆裂的瞬间，无数个碎片里的母亲同时扭曲了面容。
　　后来母亲开始疯狂地买口红。整盒整盒的999，拆了封却不用，任由它们在梳妆台上积灰。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睡在客房。
　　直到某个夜晚，林雨晴看见母亲穿着新买的红裙钻进陌生男人的车里。“妈妈去参加同学聚会。”母亲涂着999的嘴唇在车灯下像道伤口，“爸爸今晚有应酬，妈妈只能叫朋友接了。来，雨晴，这是你的叶叔叔…”
　　后来家里开始出现各种“叔叔”。王叔叔会带她去游乐场，李叔叔总夸母亲年轻，张叔叔送她的芭比娃娃至今没拆封。父亲偶尔回来拿东西，眼神扫过那些男士皮鞋时，嘴角会浮现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笑。
　　母亲变得越来越爱笑。有次她涂着鲜艳的口红，搂着林雨晴说：“你看，妈妈从来都不缺人爱。”说这话时，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崭新的钻石，在灯光下刺得林雨晴眼睛发疼。
　　而那个曾经会把她扛在肩头的父亲，现在只会往她卡里打钱。每次转账提示音响起，都像在提醒她：这个家早就变了。
　　等林雨晴回过神来，耳机里的单词早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把最后一张全家福锁进抽屉时，手机亮了。是何小阳发来的消息：
　　【小同桌你睡了吗？】
　　【我刚想到一个超好玩的笑话！】
　　后面跟着一串笑到打滚的表情包
　　她慢慢打字：【还没睡】删掉。又重新输入：【什么笑话？】发送出去后立刻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个小猫疑惑的表情。
　　几乎是瞬间，何小阳就回复了：【雨晴你终于会用表情包了！这个笑话就是；大家一起吃饭，只有三角形没到，这时候四边形说了一句，不愧是全等三角形】
　　【哈哈哈哈是不是特别好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