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阳下的少年 和帅帅的第 ...
-
老表待的石材厂在光谷开发区不算起眼,红砖墙上爬满了绿藤,切割机的轰鸣声整日里裹着石粉在厂区打转。老板是个实在的湖北汉子,见人总爱咧嘴笑,时不时给工人们加个菜、发包烟。老表也凭着一股子韧劲儿和厚道性子,从搬石料的小工慢慢熬成了带班的工头,手里攥着十来号人的排班表。这回宏能顺利从老家过来,多亏老表拍着胸脯跟老板担保,才给宏争取到了一个大工的位置。
工地上的日子无趣又枯燥,就好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每天早晨6点,厂区的铁皮喇叭总是会准时的发出《劳动最光荣》的前奏,刺破清晨的雾气,惊飞厂房屋顶休息的麻雀,也预示着一天的劳动也就开始了。
祝宏一个激灵,“蹬”的一下从上铺坐起,本来板正的头发也有一些凌乱,猛的掀开被子,踩着吱呀吱呀的床梯爬下床。下铺的老周咂着嘴翻了个身,嘟囔道:"到底是年轻娃子,大清早这么有精神。”这是一个6人间的宿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除了宏,剩下的四五个工友,都是三四十岁的糙汉子,墙角堆着发皱的工装裤,沾满污渍的劳保鞋也东倒西歪的放着。
简单的洗漱过后,宏推开有些斑驳的宿舍铁门,伴随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小跑着走下阶梯,迎面扑来一阵石屑与潮气发酵出来的独特味道。楼下的工人食堂早已人声鼎沸了,垫脚挤过喧闹的工友,照就要了两个白面包子和一碗的胡辣汤,洋瓷碗里的胡辣汤泛着油亮的红光,木耳和面筋以及少许的牛肉在浓稠的汤汁里若隐若现,他找一个位置坐下三两口将包子塞进嘴里,热气腾腾的胡辣汤也灌了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远处的塔吊已经开始转动了,他胡乱的抹了抹嘴。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向工地小跑过去。
铁皮厂房在日头下晒得发烫,切割机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震得人耳膜生疼。大理石板堆得比人还高,像灰白色的城墙。宏戴着防尘口罩,握着切割机的手心里全是汗。老表是工头,知道宏刚来,雕刻手艺还嫩,只敢让他干些零碎活儿。最常干的就是处理大理石板上的瑕疵:先拿凿子把有裂缝、杂质的地方抠掉,再往坑里灌上黏糊糊的特殊胶水,最后用切割机一点点磨平。这活儿说简单也不简单,磨得太狠石板就薄了,磨得太浅又不平整,宏没少挨老表训:"恁这手跟木头似的,使点儿巧劲!"
日子一天天过去,宏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石粉。可每当看着银行卡里慢慢变多的数字,想到能给家里多寄些钱,心里又觉得踏实。
他总盼着休息日,因为休息的时候,他可以换上干净的衣服,去长江大桥边坐坐,吹吹江风,闻一闻那混着水气的腥咸的气息,看看那些货轮慢悠悠地开过,船上的渔火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藏在心里的憧憬却随着江水一寸寸地漫上心头。
又一个周日,七月的江面蒸腾着热浪,宏像往常一样,找了块背阴的石阶坐下,看货轮拖着白浪从桥墩下钻过。突然,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溅起一片银亮的水花,竟是太阳雨!宏慌忙躲进桥洞。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少年特有的爽朗的笑声。抬头只见几个学生迎着雨往江边跑着,为首的少年高高瘦瘦,白色短袖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紧实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汗珠。他粗眉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咧嘴大笑时,一口洁白的牙齿与黝黑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边跑边回头冲同伴喊:"快!这会儿的光影最绝!"宏看得有点愣神,手里攥着被雨淋湿的衣角,心想这些城里人真奇怪,下雨不躲反而往雨里钻。
没一会儿,少年们的身影就消失在雨中。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阳光重新洒在桥边的水泥地上,地上的水渍很快就蒸干了,就好像没有下过雨一样。宏从桥洞出来,抖了抖工装裤上的水珠,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发光——一张浅蓝色的校园卡。他上前弯腰捡起,卡片上的篮球挂件在阳光下晃了晃,卡面上印着“武汉体育学院”的校徽,拼音栏里清晰写着“QIAN SHUAI”。
“钱帅……?”宏用河南话轻声念着,指尖摩挲着卡面凸起的字样。卡的背面还贴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丢卡必哭!”,末尾画了个流泪的表情包。祝宏忍不住笑出声,把校园卡小心翼翼塞进上衣口袋,心想:“可不能让这娃哭鼻子。”
他攥着卡片,心里有些忐忑。想起之前在工地,工友丢了饭卡急得不行,更何况这还是大学生的校园卡,说不定没有卡就进不了大门了嘞。宏摸出手机,看着卡片背后的联系方式,按下拨号键。嘟嘟几声后,那头传来熟悉的爽朗声音:"喂?哪位?"宏的河南话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恁、恁是钱帅不?俺在长江大桥捡着恁校园卡了!"
"真的?哥!太感谢了!我正着急想着掉哪儿了呢!"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爆发出惊喜的喊声,万帅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刚跑过布,"您还在桥边吗?我现在就过去!"
二十分钟后,祝宏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朝桥洞跑来,万帅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哥!救命恩人啊!这卡要是丢了,我这个月的饭钱可就没着落了!"他弯腰大口喘气,胸口也跟着喘气升起扶着。
宏涨红着脸:"木啥木啥,俺在工地干活儿,顺路来桥上转转就瞅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卡身还带着体温。
钱帅接过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哥,不能让您白等,我请你吃饭吧!"宏慌忙摆手拒绝,“木事木事,客气啥嘞,顺手嘞事儿。”
暮色渐浓,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前帅擦着汗,自来熟地跟宏聊起来。原来他是武体短跑系的学生,刚才冒雨去江边是为了拍短视频素材。"我最近在学摄影,让我同学给我做模特呢,我特喜欢拍这些,以后毕业了还想当体育摄影博主呢!"钱帅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像长江里面倒映的点点星光。“对了,哥!我叫钱帅,金钱的钱,帅气的帅!你叫啥?”
“俺…俺叫祝宏”路灯发出昏黄色的光,照的少年的脸暖呼呼的,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
月光在江面碎成银箔,少年一边倒退一边挥手,“哥!电话联系”。
碎石子铺的路坑坑洼洼,走起来硌脚,还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宏仍忍不住回头张望,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融进对岸霓虹灯的光晕。远处夜市摊传来桌椅碰撞的清脆声响,桥墩上的施工灯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少年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
低头看手机,才注意到“小万兄弟”的联系人头像旁,新消息提示在跳动——“哥!我快到学校了!下次来我学校,我请你喝饮料。”宏摩挲着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粗糙的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才笨拙地敲出几个字:“好,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