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她》樾书

51、表演

　　只见时光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面前对着的是个镜子一般，她抬起手在脸上轻拍了几下，尤其是到眼下的位置时更是着重涂抹，直到此时刘易才隐隐明白时光这是在做什么，她是为了掩盖住自己的脆弱。

　　眼眶的红肿不是一下能消下去的，如果就这样出去的话很难不会被人注意到，但此刻整个元帅府都处在风雨飘摇中，如果风然再表现的柔弱的话怕是更难以服众，到时候明里暗里的人都会蜂拥而上将她们分食干净。

　　刘易眼神骤然明亮起来，他没有想到时光居然会有这么一段设计，这是他剧本当中完全没有的情节。但时光这样演既没有破坏风然的人物形象反而更加丰满，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意外之喜，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舒缓，越发认真地看起了时光的表演。

　　时光将脸涂抹完后便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镜子整了整头发还有身上的衣服。

　　她今天为了配合风然的性格特意换上了一身颇为简单干练的衣服，在上一场情感戏份中这身衣服也许显不出什么来，可当到了这场颇为沉重的戏份中时却格外贴合场景，乌黑的头发被全部扎了上去看着干脆又利落，配上她脸上肃穆的表情整个人越发沉静。

　　刘易看着这样的时光心中对她水平的质疑慢慢淡去了几分。

　　时光检查无误后便转身向另一侧走去，在这件衣服的衬托下她的背影看起来越发挺拔、坚决。

　　随着向前迈步，她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从悲痛到平静再到坚决，直到站定后她的神情对比最开始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光伸手做出开门的动作出声说道：“走吧。”

　　她的声音也不再是刚刚那个强忍悲伤的样子，反而满是坚定，无畏和果决，任谁都不敢想象在几秒前她还是一副惆怅凄苦的样子，直到此时刘易才隐隐从她身上看到了他想象中的风然，那个坚韧又勇敢的风然。

　　第二场戏到这里便结束了，时光回到原地站定。

　　“厉害！”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后而来的便是更加响亮的鼓掌声。

　　时光看着徐飞脸上颇为满意的神色，心中的忐忑慢慢放下了几分，她眼睛慢慢转向刘易，紧张的情绪再次升了起来，里面对镜化妆那段是她临场发挥自己加的，不知道刘易会不会不满意？

　　面前刘易神色依旧不辨喜怒，看不出满意与否，她佯装淡定，静静等待着刘易对她的审判，但砰砰乱跳的心脏却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就在她快要喘不上气来时，面前的刘易却忽然笑了一下：“还可以，虽然有些小瑕疵，但是瑕不掩瑜，以你的水平来说整体还算过得去。”

　　听到这里时光松了口气，听他的意思她这段表演应该不是很差劲，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下去了一半，但随后却听刘易再次说道：“不过也别高兴太早，你只是暂时达到要求了而已，能到达要求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准备好之后就开始第三场戏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和他人一般严肃，让人一听，心便不自觉沉了沉。

　　时光垂眸酝酿片刻后便开始了第三场戏的表演。

　　第三场戏是在唐钦的爱人叶蓁作为卧底被发现从容赴死后，风然将她和唐钦葬在一起，在坟前和地下党成员章远对峙的剧情。

　　这场戏在刚刚给的剧本里除了简单的几句对话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内容，台词下所暗含的情绪和逻辑全要靠时光自己感悟。
　　刘易喊过开始后，时光也进入了角色。

　　风然静静站在原地，眉眼低垂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但紧紧抿起的嘴却出卖了她，她的内心此刻并不非她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你想好了吗？”场外提示声响起。

　　时光勾了勾嘴角有些嘲讽：“想好怎么死吗？”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

　　“你干的事就好看吗？”

　　“我这是迫不得已，她已经暴露了，为了不牵扯出更多人，只能这样做。”

　　时光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革命？”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她一个人的牺牲能换来消息顺利传递，换来整个定州局势的稳定，我觉得很值得。”

　　她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眼睛唰地抬起，其中的愤怒和讥讽丝毫不加掩饰：“一条人命在你嘴里就这么轻吗，说放弃就放弃了？你的大义和我没有关系，什么局势稳定不稳定我也不在意，我只知道我的人为了你所谓的伟大事业牺牲，而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就带过，甚至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想不想加入你们？”

　　章远说的大义凛然，好像这一切都是叶蓁自己自愿选择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可是今天这个局面的出现难道就没有他的责任了吗？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他们静静看着时光的表演。

　　“叶蓁牺牲固然很可惜，我也很遗憾，但革命哪有不牺牲的？如果一个人的牺牲能换来更大的利益那就是值得的，我相信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场外工作人员的话依旧毫无波澜，但时光已经进入了情景中，不断调整转换着情绪，仿佛真的站在了叶蓁的墓前听着章远恬不知耻的话。

　　这一刻风然对章远口中的大义已是厌恶透顶，时光也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这份厌恶，同时也将风然性格中自我的一面展露无疑，国家危亡离她太过遥远，她所在乎的只有她眼前所拥有的一切，但偏偏却连在乎的人她都护不住，自责、心痛、懊悔还有对在这一切中推波助澜的章远的恨意，种种情绪交替在眼中出现。

　　刘易坐直身体，聚精会神的看着前面，面上神色不显，但心中却已暗暗称赞，就是这个样子。在故事的最后风然固然变成了一个英雄，但此时的她对那些家国大义还没有那么深的感受，她只是一个想保全自己和家人的少女而已，在意的人的去世远比遥远的大义真切的多。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拒绝！” 时光双眼通红，脖子和太阳穴上青筋凸起，显然已是极致的愤怒，面前的几人将她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暗自点头，这段的爆发力很不错。

　　随后就见她向前一步伸手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用力向自己身前一拉继续说道：“我不向路淙揭发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劝你好自为之，可别哪天落到我手里，到时候我不介意帮你成全你的大义。”

　　说完时光便向前狠狠一推，紧握的手指随之一松似是撒开了什么人，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这场戏本来到了这里便要结束了，但一直静默的谭青松却忽然开口：“叶蓁的死你觉得和你就没有关系吗？”

　　听到谭青松的声音，时光原本向前迈着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她脑子飞速旋转思索着应当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你什么意思？”

　　时光并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们，刘易几人只能看到时光笔挺中又透着坚韧的后背，而她身侧的手却已不知不觉间已紧握成拳。

　　“如果不是你的放任她也许就不会被发现，也不会死。”

　　听到这里，时光终于理清楚了谭青松话里的逻辑，也顺利和剧本中一直没有明说的真相联系了起来。

　　之前看过的故事梗概中只知道叶蓁利用风然的职务之便从她那里窃取了不少情报，当时她以为只是因为风然信任她所以一直没有怀疑过，但此时听到谭青松的话她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以风然的才智，不是没有怀疑，而是知情并且放任了。

　　至于放任的原因……应该和叶蓁要对付的人有关系吧。叶蓁传递情报是为了给在前线抗击日军的人提供帮助，而风然又对那些害得她几乎家破人亡的日军恨之入骨，所以在猜到叶蓁是为了对付那些日本人时就刻意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在暗中帮叶蓁扫尾，清除她和叶蓁的嫌疑。

　　今天的一切她与其怪章远不如怪自己，明明她有过那么多次机会拦住叶蓁，但她却过分托大或者说是低估了叶蓁的决心，总认为能够保护好叶蓁让她全身而退才若有若无地放任，直到东窗事发叶蓁决然赴死才彻底崩溃。她现在与其说是恨章远不如说是找个借口宣泄出去，好让自己能够好受一些……

　　现在谭青松将这个真相赤裸裸揭露在她眼前，她避无可避，但依照风然的性格，即使心中已经认同，但要亲口承认这一切，对算是半个仇人的章远低头是万万不可能的。

　　时光的思考只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很快她便做出了反应：“是，就算我没有阻拦过她又怎么样？”

　　她转过身直视谭青松的眼睛：“她会死的原因归根结底不还是因为你们吗？用所谓的家国大义给她洗脑，让她心甘情愿为了你们吹嘘的理想国度赴死，该说不说你们骗人还真是有一套。”

　　时光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始终将自己放在占理的一方不肯退步，这确实是依风然性格会做出的事，刘易点了点头，身体慢慢前倾静静看着时光接下来的表演。

　　“谁都没有骗过她，她所追求的那个世界也是我们向往的世界，我们随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为了这个目标的实现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我们为了心中的理想可以付出一切，可是你呢，你明明也不满日军的行径，不满政府的决策，可是你却没有勇气站出来，只能借叶蓁和我们的手推动这一切。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谭青松不愧是成名多年的影帝，一段话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起伏，始终淡淡的，但看似平淡的声音却像是一颗子弹瞬间穿透了心脏，时光的心猛地一缩。

　　他说的没有错，明明风然也不满这一切，可她出于自己的私心从来没有站出来阻拦过任何人，只是站在暗处静静窥视着这一切。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时光眼底的愤怒也慢慢褪去，转而多了几分不解和困惑：“可是你不觉得你们这一切很愚蠢吗？为了一个看不到任何曙光和希望的未来前仆后继，你做的这一切最后也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值得吗？”

　　“这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只要能有一点拯救百姓，拯救国家的希望，我们都愿意去尝试，哪怕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可至少我们曾为了这个国家努力过，我们无愧于心。”谭青松原本平静的声音在此刻忽然深沉下去，淡然中却又饱含着真挚的情感。

　　时光向他看去，那双眼是那样炽热和明亮，将他对这个国家的热爱还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展露无余。她瞳孔不由得为之震动，越发沉默，似是忽然被什么震撼。

　　此时的风然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毁式的理想，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自己活的更好，同样她也是一直这样做的而且做的很好。但此刻她却从章远口中听到了另外一种活法，这种要燃尽自己的活法是她从未想过，甚至也无法理解的。

　　她看着面前的谭青松，原本轻轻皱起的眉毛慢慢松开，虽然眼底带着震撼，但说出的话却依旧冷漠：“这是你们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只是我没有你们这么伟大的抱负，所以我也不会加入你们。”

　　刘易听到这里原本摩挲着笔的手慢慢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