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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窗外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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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叶子颤动声如同毒舌吐信,只让人觉得寒气透骨。
白翎浑身颤抖着,忍受着癌症的痛楚腐蚀他每一寸细胞。
女佣不轻不重的声音传来:“喂,病秧子开门,少爷找你!”
她口中的少爷就是白父的亲生儿子,那个人找自己从没有什么好事,不过是闲着无聊就爱来挑衅羞辱白翎。
见白翎没出声,女佣极其不耐烦,等了一阵见白翎不出来直接把他的房门打开,“你聋了吗?”
白翎虚弱地从床上坐起,冷汗将发丝贴上他苍白的皮肤。
他虽然名义上是白家养子,但白家夫妇从来不正眼看他,而白翎从前也逆来顺受,导致现在连家里的佣人都能来压他一头。
这时白翎已经暂时缓过来了,可全身的持续灼痛是不能缓解的。
“我不去。”
“你疯了吧敢不听少爷的话!”
这话听起来颇有一种[胆敢违背皇帝圣旨]的荒谬。
好像他不是白家养子,而是一个下人。
白翎天生的红色瞳色异于常人,这个缺陷让他只能在福利院看着其他孩子一个又一个被领养,他只会被叫做“怪物”,即使有人领养也会在不久后弃养。所以白家愿意领养自己的时候白翎才会表现乖巧,唯命是从。
女佣以为白翎还会和从前一样任她指使,静默片刻,她却听到了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开口。
“是不是我平时给你脸了?”
白翎唇轻轻张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倒反天罡的女佣,他的头微微偏过一定角度,使原先盖住眼睛的刘海自然垂着,露出他鲜红的眼,他狭长的眼尾泛起的一抹红如同鬼魅,惊心动魄,“你猜白历冬就算再嫌恶我,会不会计较我开除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毕竟我的父亲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了。”白翎嘴角轻轻勾起,本身就妖性十足的面孔因为病痛多了几分凄美。
女佣脸色瞬间黑了又白,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即使心中再多小心思也还是慌张地连忙弯腰道歉。
如果养子连开除一个佣人的权力都没有,传出去一定会败坏白家名声,他们可不想被扣上苛待养子的帽子。
讳疾忌医,可笑至极。
换作从前白翎或许还真会忍着胃疼去“拜见”弟弟,那是因为他还盲目天真地以为白家人至少收养了自己,或许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爱自己的。
但是这个天真的想法在前一天彻底被打碎。
一天前。
那是白家祖父的生日宴,白历冬,也就是白翎的养父一定要让白翎去那场聚会,因为怕在祖父心里留下对养子有偏见的印象。
白翎那天胃疼的依旧厉害,但不想落了父亲的脸面,去前他提前吃了过量的止疼药上了车,可他的胃疼却刚好爆发,止疼药似乎失效了,他怕弄脏父亲的车咽下了欲吐出的血,可是他实在忍受不了了,虚弱地开口:
“爸,妈,我胃好疼啊。”
宋夫人闻言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能有多疼,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白历冬片刻之后似乎恩赐一般递来一瓶水:“到了地方不准给我丢脸。”
这分明是预料之内的回答。
宴会上,白祖父依然健硕,弟弟白予福笑的白翎想吐,“爷爷,我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长寿……”他说了一串敬词过后双手握酒杯将白酒一饮而下,白祖父对他鼓了鼓掌:“哈哈,好孙子,好啊!”
父母满意地看着自己亲儿子,眼底满是自豪与宠溺,白予福又故意压低声音,这个声音很巧妙,看起来是和白翎说悄悄话,但恰好也可以让宴会所有人地听清:“哥哥为什么不敬爷爷一杯啊,啊,您不会不想给爷爷庆生吧,您刚刚在车上是不是还装病想要回家,白家对你没有生恩也有养恩啊,你怎么……”
这句话故意欲言又止,却让所有人豆以一种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向白翎,他被钉在那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片刻后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颤抖的手向杯中倒酒,他控制不好抖的力度将酒都倒出了水晶杯一点,竭力止住手抖举起酒杯:“我祝愿祖父长命百岁,愿白家…蒸蒸日上”
随后他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下,对弟弟说:“弟弟想多了,白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怎么会忘。”
之后是长辈之间的闲谈。这个过程漫长且无聊,烈酒灼烧着本就千疮百孔的胃。
“我去上个卫生间。”白翎虚弱地离开,他到洗手间洗了个脸,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觉得非常累,他撩开盖住眼睛的刘海,看着自己血红色的瞳孔无神地与自己对视,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胃病怎么能喝酒呢?可白翎当时已经不在乎了。
直到他一口鲜血再也咽不回去,喷吐而出,染红了洗手间洁白的洗手池,他浑身颤抖将其擦干净后又洗了把脸。
他觉得父母再任由自己的病加重,他可能真的会死,他还没成年,他不想死。
白翎出了洗手间,回到宴会,大人们还在聊,在喧闹中,“噗!”的一声,白翎猛的吐了一大口血,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愣着干什么,快叫医生啊!”白祖父严厉的将手中酒杯一拍桌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十分刺鼻。
“患者目前诊断为,胃窦腺癌中期,肿瘤已穿透浆膜层,并转移至胃周淋巴结。建议先进行辅助化疗。如果不注意治疗转为晚期,患者的生命将进入最终倒计时。”
医生将诊断书递给家属,宋夫人和白历冬却都笑了,他们没看诊断书,也没看见上面写的“严重营养不良所致”。医生诧异地看着二人,白历冬却说:“知道了,我们先走了,反正他…也该死了。”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医生只听的满脸雾水。
但白翎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觉得疼痛突然离自己很远了,只有席卷满心的寒意。
回家的路上,弟弟笑着问父亲:“爸,妈,他要死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活了。”
宋夫人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当然了,我的宝贝儿子怎么会死呢,你的替死鬼不已经来了。”说着阴测测地看了一眼白翎。
他的头垂下,中长发及肩,发丝垂在额间,如同一具脆弱的瓷器一言不发。
他把头发留长是因为知道没人喜欢他的眼睛,就任由黑发将其掩埋。
可是那场收养从一开始就是充满恶意的谎言,异于常人的红色瞳孔让他在福利院受尽偏见,没人愿意领养一个怪物,直到白家夫妇出现,他仍然记得当时他们嘴角的笑。
之后每当白翎被养父养母恶语相向时,他都会借那个笑安慰自己——他们至少对自己也有一点爱吧。
他曾经还以为那是因为收养自己而高兴,没想到却是因为找到了替死鬼。
白家曾请人算过白予福十八岁时有死劫,二人病急乱投医,从邪门歪道那听说同月同日生的人可以给儿子挡灾替死,于是他们去了好几家福利院,才找到了白翎一个,即使他们十分嫌弃这个男孩的红色眼睛。
白翎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家人,没想到连最模糊的爱都是谎言。
——可是那又怎样,他要死了,演一辈子,死之前不疯一把都对不起他的病。
或许白家到现在依然觉得白翎就是一个愚蠢听话的小鬼,可谁又知道那不过是白翎为了不被弃养演出来的。
……
佣人被赶出去,急忙去找少爷告状,白予福嗤笑一声:“切,快死的东西也敢狐假虎威了。”他轻轻用手指逗着笼中价值不菲的宠物鸟,“再叫又能叫多久?还怕他咬人不成。”
小时候,白予福就经常欺辱白翎。
他会在宴会上偷偷把白翎推下楼梯,引得众人大笑后,白翎还要因为丢了白家的脸而被关禁闭克扣伙食。
二人同上一个高中,白家有权有势,小少爷身边舔狗无数,就喜欢拉帮结派和他的哥哥“玩”,他们把吃剩的饭菜扣白翎头上,还能看白翎强颜欢笑把掉地上的饭菜吃干净。
可是他眼里看起来没有半点愤怒与屈辱,纨绔子弟们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只是让他被全班孤立。
可是他不知道,从白翎得知自己不过是替死鬼的这天起,白家,他,和那些狐朋狗友就再也不得安宁了。
白翎病死白家才会举家欢庆,但他偏偏不死,他又熬了一年,在这一年里,他自知只要还在给弟弟挡死劫,就没人敢赶他走。
在学校他把那些扣过他剩菜的同学都反扣了一遍,然后笑着说:“你们不吃吗?我以为你们爱这样吃饭才请你们的。”
他将曾经白予福用补助资格和病重的奶奶的生命威胁逼迫贫困生和他开房的视频连证据打包贴在校园表白墙,让白予福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最后,在他的十八岁生日,也是白予福生日这天,家人全都出门给弟弟庆生。
白翎将汽油洒满白家宅子,幽静的夜,他单膝跪在花园,燃着熊熊烈火的木柴将这个夜照得扭曲,火光盖住了皎洁月光。
“啪嗒”,火棍被丢下,花园在凌晨的倒计时下被火焰缓缓化为灰烬,火蛇游上汽油,瞬间暴起,浓烟在白翎血红的瞳中扩散,真正成为物理意义上的“蒸蒸日上”。
三,二,一,“轰!”烈火将整个宅子吞噬,发出愤怒的吼。
十二点已至,白翎双手合十,对自己说了生日快乐,点过生日蜡烛,便是圆满了。
这是白翎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第一次过生日,他送给了自己一场最盛大的生日宴,也为自己的生命举行了最后的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