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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觉赋格 他们用伤口 ...

  •   程夜带着琴盒站在医院走廊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疯了。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不锈钢长椅上反射出他扭曲的脸。
      三天前那个疯狂的赌约像高烧时的幻觉,而现在,他即将躺上手术台,让一个比他更疯的医生切开他的神经。
      "你迟到了。"
      齐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夜转身,呼吸一滞——医生穿着深蓝色手术服,苍白的面容被走廊冷光镀上一层青灰。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程夜的精神评估报告,边缘处有干涸的血迹。
      程夜挑眉:"你改行当外科医生了?"
      "临时执照。"齐昀推开手术室的门,"只够做这一台手术。"
      手术室比想象中简陋。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可调节亮度的LED灯;手术台旁放着程夜熟悉的那台神经反馈仪,电极片浸泡在酒精里,泛着冷光。角落里,一架被拆掉琴弦的三角钢琴静静矗立,像具被解剖的尸体。
      程夜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琴盒:"你的钢琴?"
      "从公寓搬来的。"齐昀戴上手套,金属器械碰撞声清脆如音符,"手术中需要实时监测你的音乐感知区反应。"他顿了顿,"脱掉上衣,趴着。"
      程夜冷笑:"不先签个生死状?"
      齐昀递来一支钢笔。文件最末页用红笔圈出两行字:「术中可能诱发永久性失语症」「神经嫁接存活率不足20%」。
      程夜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后颈时,程夜肌肉绷紧。
      齐昀的手指按在他颈椎第七节棘突上:"这里植入接收器。"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程夜猛地抓住齐昀手腕——
      ——他碰到了脉搏。
      杂乱、急促、像肖邦《革命练习曲》中段失控的左手八度。
      程夜抬头,看见齐昀额角渗出细汗,睫毛在冷光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你心跳很快。"程夜哑声道。
      齐昀抽回手:"利多卡因过敏。"针管推到底,程夜的后颈开始麻木,"现在测试神经反馈。"
      电极贴片黏上脊椎时,程夜听见钢琴声。
      齐昀用左手弹着《月光》第三乐章,右手畸形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被风吹折的树枝。
      每个音符都化作电流钻进程夜骨髓,他的手指开始痉挛,仿佛 invisible琴弦在撕扯他的肌腱。
      "疼吗?"齐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写在了纸上。
      程夜咬破舌尖。血锈味中,他看见黑色音符从钢琴里涌出,缠绕住他的气管。
      这不是《月光》,这是齐昀的心跳,是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响,是他失聪那晚观众席的窃窃私语——
      "停...下..."
      琴声戛然而止。程夜剧烈喘息,发现手术台已被自己的汗水浸湿。齐昀站在钢琴旁,右手无名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尺神经损伤会导致幻痛。"齐昀解开手术服领口,露出锁骨下埋着的静脉输液港,"现在你感受到的,就是我每天经历的。"
      程夜突然暴起,攥住齐昀的右手按在琴键上。骨骼错位的触感让他胃部抽搐,但齐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呢?"程夜加重力道,"疼不疼?"
      齐昀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比不上你割手腕时的十分之一。"
      程夜猛地松开手。钢琴发出濒死般的轰鸣,齐昀踉跄着扶住琴盖,突然咳嗽起来。血点溅在黑白琴键上,像一串突兀的装饰音。
      "你他妈..."程夜抓起纱布按在齐昀唇边,却被他推开。
      "周五手术取消。"齐昀擦掉血迹,"你的大脑皮层对异体神经排斥反应超标。"
      程夜捏碎了一支玻璃试管:"耍我?"
      齐昀打开琴凳,取出一沓脑部扫描图。程夜看到自己的颞叶像被虫蛀的树叶,密密麻麻的阴影吞噬了听觉皮层。
      "音乐联觉症晚期。"齐昀的指甲在影像上划出白痕,"再刺激这里,你会彻底崩溃。"
      程夜大笑出声。他抓起琴弓抵在齐昀喉结上,弓毛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你为什么还弹琴给我听?"
      "因为你想死。"齐昀直视他的眼睛,"而我想看你有没有勇气活下来。"
      弓弦陷入苍白的皮肤,压出一道红痕。
      程夜闻到齐昀呼吸里的血腥味,混着镇定剂的甜香。他们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抖,近到程夜能看见齐昀虹膜上的裂纹——像摔碎的琥珀。
      琴弓当啷落地。
      程夜的吻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撬开齐昀紧闭的唇齿。
      他们的呼吸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纠缠,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像某种隐秘的输血。
      齐昀的手指在琴键上痉挛,砸出一连串破碎的低音。
      他的指节泛白,输液港在肋骨下闪着冷光,像一枚被缝进血肉的硬币。程夜的手掌抚过那处凸起时,金属竟开始发烫——仿佛这具身体早已被改造成精密仪器,连疼痛都是预设的程序。
      "这就是你要的?"齐昀喘息着,指甲陷入程夜后颈的电极片。
      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炸开一片蓝色的刺痛。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用欲望代替止痛药?"
      程夜低笑,唇上的血珠渗进齿缝。钢琴发出最后一声不协和音,余震在空气中颤抖。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两具被解剖的标本,神经与导线裸露在外,却仍在试图传递信号。
      金属会生锈,但疼痛永远新鲜。
      手术灯在齐昀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缓缓摘掉手套,露出扭曲的右手:"知道我这只手怎么废的吗?"他的指尖划过琴键,"十六岁那年,我弹完决赛轮《鬼火》,评委说'技巧完美但缺乏灵魂'。"
      程夜看见齐昀无名指关节处的陈旧疤痕绽开,渗出血珠。
      "所以我从酒店天台跳下去。"齐昀把血抹在程夜锁骨上,"可惜只摔碎了右手。"
      程夜抓住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透过皮肤传来,像错拍的鼓点。齐昀的掌心有茧,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松香摩擦琴弓的声响。
      "周五手术。"程夜咬住齐昀的指尖,"不做神经嫁接,就做点别的。"
      齐昀的瞳孔在冷光中收缩。程夜知道他听懂了——这是比手术更危险的赌约,是两条残命在悬崖边的□□。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钢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褐色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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