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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敲碎并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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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二十八岁。
几乎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马不停蹄的奋斗着,只为以后的功成名就。
我的父母对我的管教十分严苛,不过对我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因为我天生就适合被拘来在规则的条框中一板一眼的生活,我甚至享受这一点,并且害怕会有人打被我宁静的内心世界。
是她,她走进我心脏的那一刻,她敲碎并重组了我内脏的全部零件,只留下刻苦铭心的痛楚。
她像一片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我世界的一片雾,刚开始会被理所当然的忽略,可突然间,我发觉全身的衣物,包括我的头发,睫毛,早己全部浸湿,这才发觉,我的人生己遍步她留下的痕迹努,像像那场阴暗潮湿的雾气一样,缓缓将我温柔的包容裹住,然后将我淹灭。
我与她的初见也是在雾中。
事业有了不小的起色后,父母便开始要求我成家。
学生时代的我一心扎在学业上,几乎与异性没有任何交流。而我无趣又古板的性格绝不会是年轻女孩喜爱的类型。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我冷冰冰的心太过狭窄,无法装下一个人,哪怕她看起来脆弱又柔软,我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女孩想到。
我们都是被父母催婚才来见面的。我没问她为什么不想结婚,她也同样沉默,我们像两口自愿枯萎的石井,周围长满了青苔却不愿让阳光照射进来。
不管开头怎样尴尬,到时候,我们竟达成了共识:结婚。她的要求是不要孩子以及在与她离婚之前都至少不要在明面上与其他女人亲密。
这些对我来说简直太容易了。我也有母亲,我理解女性的不易,即使父母再怎么要求,让一个女性为我踏一次鬼门关,结果是换走她明媚的青春与旺盛的生命力。换来一个以后不知道是否会感恩她、保护她的婴孩,是让我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而我贫瘠的精神世界也让我对除了工作以外的人和事并不感兴趣,更别提对其他女人产生什么火花——我认为她一个人就足够让我费心的了。
我对她没有要求,只告诉她,如果哪一天她遇上了那个她爱的,爱她的,值得她全心全意交付一生的人时,可以随时找我离婚。
她愣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句“好”。
操办婚礼的过程中,我尽量做好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该做的一切,尽我全力给她一个最完美的体验。
当时我们都从未提过这件事,直到三年后她卧病在床时才问我,当时至于花费那么多钱和时间去办一场用谎言堆积成的婚礼么?
我说,我担心你在未来有了新生活后只能用惋惜的语气说:“我人生中第一次婚礼,其实办的非常草率。连一点值得我夸赞的地方都没有。”
她听完后笑了起来,连还插着输液管的苍白手背都在发抖。
渐渐的,她平复好心情,才说,谁能想到,三年过去了,咱们这对形式夫妻都还没离婚,反倒是那些真心相爱的人,磨合了没多久就各自离散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忘记夸你了——我的记忆里最近不太好。我很喜欢咱们结婚时那天场地上放的花,也很喜欢你为我准备的婚纱。”
我本该与她一起笑谈回忆来着,但我却很想哭,这段时间,她掉了不少的头发,手臂上满是发青的针孔,她白皙柔软的脸颊变得枯黄凹陷,再无初识时的生机。
我说,我根本不爱你来着。她又笑了,说,那很好,只把我当成认识了三年的朋友吧,这样我离开后,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我的泪水还是砸在了她的被子上,晕开了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我忽然看不清她的脸了。
*
婚礼上,过程十分平淡而顺利。因为我们之间并无感情,所以既不会有兴奋,也不会有冲突。
我听到她小声在旁边说,这是她第一次穿婚妙,我也顺口说了一句,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婚礼上当主角,感觉有点奇怪。
她笑笑,说,是不是有种事不关已的感觉?明明是主角,却是游割在外的。
我说,嗯,那从今天起,合作愉快?我朝她伸出了手。
应付了一天的宾客,我和她都精疲力尽。互道晚安后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只不过,从此,我的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她的生活很丰富很充实,还是我和她结婚后发现的。
首先,我看见玄关处多了几抹亮色。
仔细一看发现,那里放了一个配色鲜亮生动的置物架,上面孤零零的放着一串钥匙。我就然觉得它一个人待在那里怪冷清的,便把自己的钥匙也放在了置物架上。
家里的阳台多了很多花花草草。
它们悄无声息的长大着,直到我发现它们。
有一盆绿萝长的最好,它伸看长长的枝条,展开自己身上茂盛的叶子。
每次看见它,都会让我感觉,似乎有潮湿的泥土味,以及绿色植物特有的清香将我笼罩住,很舒服。
我渐渐喜欢上了那些植物,明明我之前从不对这些感兴趣。
*
去公司接她回家时,她会像一只小鸟一样跳上我的车,然后用车载音响播她最喜欢的歌。
那天下雨了。她收起伞,跳上车,盯着外面的雨幕,突然问我:“你最喜欢什么季节?”,我说没有,她“啊”了一声,又问我最喜欢的天气和时间,我的答案依旧是没有。
我攥紧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思索怎样找补才能让现在的气氛和谐一下,不会那么无趣。
“要不,你和我一起喜欢秋天吧,特别是现在的秋天,”她指了指窗外还没散尽的黄昏与车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珠,“秋天的雨夜。”
*
我的工作需要我经常出差,在走之前,我都会提前告诉她我的行程。平时,她都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但是这次当我说出地名时,她的神情变了,她的眼睛亮了。
她说:“是这里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我问,那里有什么?
她说:“有我上过的高中,我想回去看看。你介意多带一个人吗?”就这样一个人的旅途变成了两个人的旅途。
她兴致勃勃的找出了高中时的校服,问:“你当初的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非常努力的回想,然而一无所获。
“那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用熨斗熨着校服上的褶皱,“怎么会有人连相处了三年的同学一个都不记得呢?”
我几乎和所有人都没有什么接触——只除了你。
我的世界很简单,我把除我之外的人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家人,一类是陌生人。
我无法将这些话亲口说出来让她听到。或许它会成为我心里一个腐朽很久的秘密。
手中的行李箱变成了保温盒,浅蓝色的毛衣变成了病号服,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她说:“…当年没想到学校换了新校服,没法混进去看一看,有点可惜。”
我当时说,没关系,等你出院,我们有的是时间去看。
而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蒙起一片水雾,说:“好。”
我握紧了她瘦瘦的手腕,上面能看见青色血管上一个个清晰的针孔。
那次她的高中之旅虽然不了了之,但是,我们仍然一起逛了逛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指着一家奶茶店说,这里本来有家烤鱿鱼的,只不过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物是人非,再回来看已经来不及了。
一千多天的时间,破旧的楼房被推倒,几座新楼无声矗立,一些店铺拉灯歇息,却从此再也没有开张过。雨水不停蒸发,又落回大地,落在医院的玻璃窗上。
我收回放在雨水上的视线,她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我问,当初为什么讨厌结婚和谈恋爱?
她愣了一下,说,好久没人这么问我了,都只是在埋怨我为什么不去做,却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做。
她垂下鸦黑的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那样摇摇欲坠,“没有人会真正爱我,接纳我。”她扭头看向窗外的雨,”为什么他们宁愿守着一副迟早会衰老变丑的皮囊也不愿意翻一翻我的内心呢。”
她又抬头看着我,“对了,我问你一个问题,请你用我的视角来回答。我为什么不找脸盲的人谈恋爱?”
我思索片刻,想象如果我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因为脸盲的人并不是自愿脸盲的,如果不脸盲,他们可能就会有别的选择了。”我顿了顿,“还有,这听上去有点像恋残癖。”
她哈哈大笑,直到捂着肚子向后躺在雪白的枕头上,“没错,全说对了,咱们这么有默契,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是失散了多年的双胞胎?”
“那不可能,我比你还要大上三岁呢。”我回答。
“万一你是哪吒呢,比如呆了三年才出生什么的,这样就可以和我凑到一起了。”她嘟囔道。
“我想出去走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许久没再展开过的伞上。
转眼间,我和她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但我觉得,其说我们是夫妻,不如说我们更像朋友。
我并不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甚至称得上少言寡语。我的名字:李观棋。
寓意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可能当初父母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我身上体现的如此淋漓尽致。
我喜欢和她一起在一个没有工作的午后闲聊,躺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着从落地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笼罩在身上,带来青草和雪霜的气息。
有时她会在我工作时坐在我旁边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发呆。我曾问她原因,她说,坐在你身边会有高中时尖子班里学习的氛围,干什么都会很有效率。
“好像每次看见你时,你都在看书,”我说。
“看书对我来说是在为工作打基础哦!我可是个作家。”
“所以你的笔名是什么?”我对她的小说一直很好奇,想知道她的写作风格是什么。
她却摇了摇头,“暂时保密,或者你自己来找找。”她指了指她房间的方向。
她的房间里有一间面积不小的衣帽间,不过这个衣帽间从未,发挥过属于自己的作用——它从第一天诞生时就被改造成了书房,那里面全都是她从自己家里带来的书,几乎将整个房间塞满了。
“…那还是算了,你房间的书太多了,想找一本书简直就是大海捞针的具象化。”我表面打了退堂鼓,实际上准备趁她不在时找找看,然后不经意间说出书名,吓她一跳。
我也曾上网搜寻过,但是却都一无所获。
“你上学时语文一定很好。”听到我这么说,她骄傲的扬了扬头,发丝被窗外的余晖染成金棕色。
“当然!”很快,她又沮丧的低下了头,“可能语文好是一种代价吧,代价就是理科很差。”
我一直笑着看她,看着她将我的房间,我的人生,我的心里都撒下无穷无尽的生机,在我死水一般的生活中投下了一颗荡起无数波澜的石头。
我拦住了想要起身的她,自己转身将窗帘拉上,屋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啪嗒”一声,房间再次变得亮堂起来。
“今天的落日真好看。”她喃喃道。
“那为什么突然不看了?”我问,同时看了眼时间:距离下次输液还有半小时。
“因为落日的样子马上要没了,我不想看着它一点一点直到完全消失”。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没用。我明天早上还会来。我不可能抛下你不管。而且,”我话锋一转,“你又不是完全没希望了,咱们一起努力,你肯定能康复。”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只是带了点黯淡,“下周带我回一趟老家吧,”她望着我,“不要骗我了。我们——不,是我,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眼里的她逐渐模糊融化成水,破碎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