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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抛下弟弟欧洲一月游 祝枫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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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枫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解释?安慰?在祝淮如此清醒的洞察和冰冷的指控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刻板节奏,打断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不是吴妈那种旧式的恭谨,而是一种更现代、更疏离的克制。
“二少爷,打扰了。例行检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平稳,毫无波澜。
祝淮的目光骤然从祝枫身上移开,如同受惊的猛兽瞬间竖起全身的尖刺,冰冷地钉在门板上。他捏着那张废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那瞬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祝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穿着熨帖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医生,气质沉稳,眼神锐利而冷静,正是祝家的家庭医生,陈医生。他身后跟着一位同样穿着护士服、拎着医疗箱的年轻女护士,以及一位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警惕的精悍男子——显然是安保人员。
“大少爷。”陈医生对着祝枫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窗边沙发里的祝淮身上,语气是公式化的专业,“听说二少爷退烧了,我来确认一下恢复情况。”
祝枫侧身让他们进来,自己则退到一旁,将空间让给医护人员。他能感觉到祝淮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陈医生似乎对祝淮的态度习以为常,径直走到沙发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声音平稳无波:“二少爷,麻烦您配合一下,测个体温,听听心肺。”他示意护士上前。
年轻护士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专业素养,拿出电子体温计,小心翼翼地靠近祝淮。
“滚开!”祝淮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甚至没有看护士一眼,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花海,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护士的动作瞬间僵住,求助地看向陈医生。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没有动怒,只是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二少爷,这是必要的检查。您的身体状况,需要及时掌握。”他朝旁边那个冷峻的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
安保人员无声地上前一步,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那股压迫性的存在感瞬间弥漫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堵在了祝淮可能爆发的路径上。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强制执行的预备。
祝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的狂怒和屈辱,死死瞪着陈医生和那个安保人员,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龇着獠牙的困兽。他捏着废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节惨白。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祝淮。”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祝枫不知何时走到了祝淮身边,没有去看陈医生和安保,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祝淮紧绷的侧脸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温润的玉石滑过紧绷的神经,“只是量个体温,很快。” 他没有说“配合”,也没有命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式的温和关切。
祝淮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凶狠的目光从陈医生脸上移开,转向祝枫。那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控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
祝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沉静如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听话,别让我难做。
时间仿佛凝固了。祝淮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看着祝枫,又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安保和陈医生冰冷的镜片。最终,那紧绷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懈下来,带着一种巨大的、屈辱的疲惫感。他别开脸,再次望向窗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极其轻微,却清晰地敲在祝枫心上。
他没有再反抗,只是极度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护士如蒙大赦,赶紧将体温计轻轻放入祝淮口中。陈医生则拿出听诊器,动作专业而快速地检查他的心肺。整个过程,祝淮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眼睛死死闭着,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翻腾的屈辱和愤怒。
“体温37.2度,基本正常。肺部还有些轻微湿啰音,炎症未完全消退,需要继续服药静养。”陈医生收起听诊器,声音平板地宣布结果。他拿出一盒新的药片放在床头柜上,“按时吃药,多休息。有任何不适,及时通知我。”他的目光扫过祝淮紧握的拳头和窗外那片花海,镜片后的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程序化的任务。
“有劳陈医生。”祝枫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陈医生没再多言,带着护士和安保人员迅速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兄弟二人和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花香。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祝淮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屈辱与愤怒的气息。他依旧僵硬地坐在沙发里,眼睛死死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祝枫看着弟弟紧绷的侧影,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刚才的强制检查对骄傲又敏感的祝淮意味着什么。他沉默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陈医生留下的那盒药片,走到祝淮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片和水杯轻轻递到祝淮紧握成拳的手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祝淮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愤怒、委屈、受伤,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脆弱。他死死盯着祝枫递过来的药片和水杯,仿佛那是什么毒药。
僵持了几秒。祝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维持着递送的姿势,目光温和而坚持。
终于,祝淮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那无声的坚持所击败。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顺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水杯和药片。他没有看祝枫,仰头将药片吞下,大口灌着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楚。
喝光水,他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空间和眼前的人,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虚浮,退烧后的身体显然还很虚弱,但他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背脊,踉跄着朝巨大的落地窗走去,仿佛要逃离什么。
他走到窗边,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玻璃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仇恨的专注,投向窗外那片触手可及却又象征着无尽囚禁的白山茶花海。阳光洒在他单薄的深灰色羊绒衫上,勾勒出少年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凌厉的肩胛骨轮廓。
“真干净……”祝淮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质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窗外的花海说话,“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像停尸房的床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光滑的玻璃,指尖泛白。
祝枫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祝淮站在窗边的背影,那背影充满了抗拒、孤独和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尖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停在祝淮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退烧后残留的一丝虚汗气息,混合着窗外涌入的、更加浓郁的花香。
“回床上躺着吧,”祝枫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还需要休息。”
祝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这毫无意义的关心。“休息?”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在这堆……恶心的白花中间?” 他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正面迎向祝枫。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阴郁和锐利。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祝枫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最终定格在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哥,父亲让你去欧洲……多久?”
祝枫的心猛地一沉。祝淮知道了。是吴妈?还是他听到了电话?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这沉默本身,似乎已经给了祝淮答案。
“呵……”祝淮又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了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一个月?还是更久?去给他赚更多的钱?去巩固你‘祝氏长子’的位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然后呢?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用白花扎的笼子里?像他养在温室里的一枝病恹恹的、见不得光的盆景?!”
他的情绪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爆发出来。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再次燃起疯狂的火焰,混合着被抛弃的恐惧和无边的愤怒。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片怒放的山茶,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看看它们!哥!你看看!它们开得那么用力!那么白!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笑?!是不是也恨不得……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烧成灰!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
“祝淮!”祝枫心头剧震,一步上前,试图抓住他激动挥舞的手臂,阻止他过激的言行。
然而,就在祝枫的手即将碰到他手臂的瞬间,祝淮的目光却猛地被窗外某处吸引了!他的动作僵住,所有的愤怒和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祝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靠近祝淮卧室落地窗的位置,一株刚刚移栽、枝叶还带着修剪痕迹的“雪塔”山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在它粗壮虬结的根部泥土旁,一个毫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正静静地、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极其隐蔽,如果不是祝淮此刻站的角度和光线恰好,以及他那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几乎无法察觉。
一股寒意瞬间从祝枫的脚底窜遍全身!父亲他竟然在祝淮的窗外,在这片象征“安神静心”的白山茶花丛里,安装了监控!这哪里是花园?这分明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精心伪装的露天囚室。用最美丽的花,构筑最冰冷的监视。
祝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骇人的青白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隐藏在花根下的黑色小点,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极致的冰冷和死寂。
他没有尖叫,没有怒吼。所有的愤怒和控诉,仿佛都在看到那个摄像头的瞬间,被冻结了,被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所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祝枫。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祝枫惊愕而凝重的脸,也映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白。
“……哥……”祝淮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种破碎的、令人心颤的茫然,“你看,他连最后一点…能透气的…地方都不给我留了……”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就在祝枫下意识要伸手扶住他时,祝淮却猛地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个摄像头的位置,眼神却骤然变得异常幽深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不再看祝枫,而是踉跄着,一步一步,像个梦游者般,朝着落地窗旁的露台门走去。他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冰冷而带着浓郁花香的空气瞬间涌入!
祝枫急忙追出去,却见祝淮正俯身拨弄一株白山茶,突然身体一僵。他直起身时,掌心赫然一道血痕,是被枝条划破的伤口。鲜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在雪白花瓣上,红得刺目。
"找到了。"祝淮却笑了,用带血的手指从花根处抠那个微型摄像头。他举着这个沾血的监控设备,对着镜头露出森然笑意:"父亲,偷窥自己儿子很有意思?"
血珠不断从他掌心坠落。祝枫冲过去要查看伤势,却被祝淮用另一只手一把扣住后颈。他们鼻尖几乎相贴,祝淮滚烫的呼吸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心疼了?"他拇指重重擦过祝枫下唇,留下一道血痕,"那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去欧洲?"
他捏着摄像头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着,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枝条,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手指。那画面,充满了暴戾的美感与令人窒息的绝望——少年赤足站在冰冷的露台上,单薄的身影被巨大的白色花海包围,掌心紧握着带刺的枝条,鲜血淋漓,对着无形的镜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疯狂与冰冷挑衅的笑容。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半分阴霾,只将这一幕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残酷。
祝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着祝淮流血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令人心悸的神情,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祝淮!”祝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挣开了祝淮扣着他的手。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触感让他心头发颤。
“听话!把手松开!”祝枫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更多的是焦急和心痛。他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他,又无法轻易制服陷入疯狂状态的祝淮。两人在冰冷的大理石露台上无声地角力,祝淮的赤脚在光滑的石面上留下带着泥土和血迹的混乱印记。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露台通往花园的小径传来。
“二少爷!大少爷!”是吴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慌。她身后跟着刚才离开不久的那位冷面安保人员,以及听到动静匆忙赶来的另外两名佣人。
眼前的一幕显然让他们都惊呆了。吴妈那张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镜片后的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淮鲜血淋漓的手和他脸上那疯狂的神情。安保人员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试图协助祝枫控制住失控的祝淮。
“别过来!”祝枫猛地回头,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都别动!”
安保人员被他眼中的厉色慑住,脚步顿在原地。吴妈和佣人们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祝枫的喝止似乎也惊醒了陷入疯狂边缘的祝淮。他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淹没。他不再用力抵抗祝枫,紧攥着的手也终于因为脱力而微微松开了一些。
祝枫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用尽全力,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开祝淮僵硬冰冷的手指。当那摄像机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时,祝淮掌心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也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细小的木刺深深扎在皮肉里,伤口边缘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涌出,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他赤着的脚边形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祝淮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瞬间布满了冰冷的虚汗。他脱力般地软倒下去,被早有准备的祝枫一把牢牢接住
“叫陈医生!立刻!”祝枫抱着怀中轻飘飘又滚烫的身体,对着吓呆的吴妈和安保低吼,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微微变调。他抱着祝淮,看也不看地上那带血的摄像头和那片被染污的白色花瓣,大步流星地冲回房间,将那片令人窒息的花海和冰冷的监控镜头隔绝在身后。
“哥……”怀里传来祝淮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声音,带着高烧退去后又因失血和巨大情绪波动而重新升起的滚烫气息。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在祝枫怀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打湿羽毛的雏鸟。那只受伤的手无力地垂落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祝枫昂贵笔挺的西装外套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祝枫抱着他,步伐又快又稳,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这具颤抖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和窥探。他低头看着祝淮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刺着。
陈医生很快被安保几乎是架着赶了回来,带着更齐全的医疗箱。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祝枫小心翼翼地将祝淮放在床上。少年一沾到柔软的床铺,身体便蜷缩起来,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护在身前,眉头紧锁,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呻吟。陈医生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地检查伤口,清理消毒。
当冰冷的消毒药水接触到翻卷的皮肉时,祝淮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却倔强地没有喊出声。
祝枫就站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在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和冰冷的温度。他看着陈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嵌入皮肉的细小木刺一根根取出,看着药水清洗伤口时翻涌的血沫,看着那皮开肉绽的掌心……每一次镊子的动作,每一次药水的触碰,都像是在祝枫的心上也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较深,有污染,需要缝合几针,防止感染。”陈医生一边处理,一边快速而清晰地交代着情况,语气依旧专业冷静,仿佛处理的不是祝家二少爷的手,而只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
细小的针线穿透皮肉,祝淮的身体在每一次穿刺时都剧烈地痉挛一下,汗水浸湿了额发和鬓角。他始终闭着眼,没有看伤口,也没有看祝枫,只是死死地攥着祝枫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无边痛苦中唯一的浮木。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祝枫的指骨捏碎。
祝枫任由他握着,掌心被掐得生疼也毫不在意。他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湿毛巾,不断地、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祝淮额头和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俯下身,在祝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遍遍地低语:“忍一忍…很快就好,哥在这里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泓温润的泉水,试图浇灭祝淮因痛苦而剧烈燃烧的神经。那温和的气息拂过祝淮汗湿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力量。
不知是他的低语起了作用,还是剧烈的疼痛耗尽了祝淮最后一丝力气,少年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剧烈地痉挛,紧绷的肌肉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只是那攥着祝枫的手,依旧用力得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敷上药膏,用雪白的纱布仔细包扎好时,祝淮像是彻底虚脱了,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呼吸急促而微弱。
祝淮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他睫毛颤动,还未睁眼就先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掌心火辣辣的痛感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要蜷缩手指,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握住手腕。
"别动。"祝枫的声音很近,低沉里压着心疼。祝淮这才发现自己正半靠在对方怀里,额头抵着兄长的肩膀。他微微抬眼,正对上祝枫近在咫尺的视线——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泛着红,下颌绷得死紧,连扶着他后背的手都在发颤。
祝淮忽然勾起苍白的唇笑了,染血的指尖恶劣地蹭过祝枫的衬衫领口:"哥这副表情...比那些白花好看多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挑衅,仿佛刚才疼到晕厥的不是自己。可话音未落就泄出一丝抽气声——祝枫突然加重了包扎的力道,纱布缠紧时带来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知道疼了?"祝枫冷着脸,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声音压得极低:"下次再敢徒手去碰带刺的花枝..."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祝淮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纱帘落在染血的绷带上。祝淮盯着兄长微微发抖的指尖,轻笑了声:"没有下次。"他声音很轻,却让祝枫猛地抬头,"等你走了我就让人把那些花全挖了。"苍白脸上浮现出偏执的笑意,"连根拔起。"
次日,露晞
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白色山茶花的间隙,在祝淮的床尾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刺眼的白上。吴妈刚送来的药片在床头柜上排成一列,像一队沉默的守卫。
"二少爷,该换药了。"
吴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祝淮头也不回:"我说了,等我哥来。"
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大少爷在书房处理文件。"
"那就等着。"祝淮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还是说,父亲让你监督我吃药?"
吴妈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了一分:"老爷关心二少爷的身体。"
祝淮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关心?"他抬起包扎好的手,对着阳光端详,"那怎么不亲自来看看他的'杰作'?"
书房里,祝枫的钢笔在文件上停顿。窗外传来园丁修剪花枝的声响,咔擦咔擦,像是某种倒计时。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书桌上摆着欧洲项目的资料,机票就压在文件夹下——下周二,14:30。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吴妈端着未动的药盘走进来:"大少爷,二少爷坚持要您去才肯换药。"
祝枫的目光落在那些原封不动的药片上,轻叹一声:"我知道了。"
推开祝淮的房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花香与药味混合的奇异气息。祝淮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为什么不吃药?"祝枫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在书页上。
祝淮这才抬头,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哥不是说要看着我吃吗?"他合上书本,《西西弗神话》的烫金标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祝枫拿起药盘,在他身边坐下:"伸手。"
纱布揭开,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还有些红肿。祝枫的动作很轻,棉签沾着药膏在伤口上轻轻点涂。祝淮的指尖微微颤抖,但脸上却带着笑。
"疼?"
"不疼。"祝淮盯着兄长的侧脸,"比昨天好多了。"
药膏的清香暂时盖过了花香。祝枫重新包扎好伤口,递过水杯和药片。祝淮乖乖吞下,却在祝枫起身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哥,下周二的飞机?"
祝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
"几点?"
"下午。"祝枫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祝淮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具体几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祝枫轻叹:"两点半。"
祝淮松开手,嘴角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我会去送你。"
"你的手..."
"已经好了。"祝淮活动了下手指,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脸上笑意不减,"还是说,哥不想让我去?"
祝枫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医药箱。转身时,他听见祝淮轻声说:"我会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走廊上,祝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祝淮出奇地配合。按时吃药,准时就寝,甚至允许吴妈换药——只要祝枫在场。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只是眼底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暗色。
周日下午,祝枫在书房整理行李。衣帽间里,西装被一件件放入行李箱,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抬头看见祝淮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朵白山茶。
"帮你收拾?"祝淮走进来,花朵在他指尖旋转。
"不用,快好了。"祝枫合上行李箱,"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
祝淮轻笑,将那朵山茶放在叠好的衬衫上:"我会想你的。"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机票,"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吴妈说父亲安排了车。"
"我坚持。"祝淮的指尖划过行李箱表面,"毕竟要一个月见不到哥哥呢。"
他的语气轻快,却让祝枫无端想起小时候,每次出差前祝淮都会这样——表面乖巧,实则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标记"他的物品。一朵花,一张纸条,或者别的什么。
晚餐时,祝明远难得在家。餐厅里安静得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祝淮坐在祝枫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受伤的手已经能灵活使用刀叉。
"枫儿,明天几点的飞机?"祝明远突然开口。
"下午两点半。"祝枫放下酒杯。
祝明远点点头:"淮儿的手恢复得不错。"
"多亏哥哥照顾。"祝淮微笑,目光却冰冷。
饭后,祝枫回到书房继续处理文件。夜色渐深,敲门声再次响起。祝淮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一杯放在祝枫面前。
"睡不着?"祝枫接过杯子。
祝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蜷起,像个孩子:"想到明天要一个月见不到哥,就睡不着。"他抿了口牛奶,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
祝枫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里:"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每天?"
"尽量。"
祝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会等。"他放下杯子,突然倾身向前,"哥,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出差吗?"
祝枫皱眉回忆:"去德国那次?"
"嗯。"祝淮的指尖在杯沿画圈,"你答应给我带巧克力,结果忘了。"
"后来补给你了。"
"是啊,补了双份。"祝淮抬头,眼底有细碎的光,"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把哥锁起来就好了,这样你就不会忘记答应我的事。"
空气瞬间凝固。祝枫的杯子停在半空。
祝淮却笑出声:"开玩笑的。"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打扰哥工作了,晚安。"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对了,明天我会早点起来送你。"说完便轻轻带上门。
祝枫盯着紧闭的房门,牛奶已经凉了。
第二天清晨,祝枫起床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是一对袖扣,黑曜石底上镶嵌着细小的钻石,拼成山茶花的形状。盒子里还有张字条:「祝哥哥一路顺风。——淮」
早餐桌上,祝淮已经穿戴整齐,正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看见祝枫戴着那对袖扣,他眼睛一亮:"很适合哥。"
祝明远用完早餐便去了公司,临走前拍了拍长子的肩:"有事随时联系。"
门口,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多时。祝淮坚持要跟去机场,祝枫拗不过他,只能默许。
车上,祝淮异常安静,只是时不时用手指轻触祝枫的袖扣,像是在确认什么。机场高速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祝枫的手机不断响起邮件提示音。
"到了。"司机停在国际出发口。
祝淮抢先下车,帮祝枫拿出行李。机场人流如织,广播里航班信息不断更新。祝枫办理登机手续时,祝淮就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就送到这里吧。"祝枫接过登机牌。
祝淮摇头:"送到安检口。"
人群在他们周围流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祝淮突然抓住祝枫的手腕:"哥,你会想我吗?"
祝枫看着弟弟执拗的眼神,轻叹:"会。"
"每天?"
"嗯。"
祝淮笑了,松开手:"那我等你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礼物。"
盒子里是一枚精致的领带夹,同样镶嵌着山茶花纹样。
"现在戴给我看?"祝淮期待地看着他。
祝枫无奈,只好取下原本的领带夹换上新的。祝淮满意地点头,突然凑近替他整理领带,呼吸拂过祝枫的下巴:"很适合哥。"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祝枫拿起行李:"回去吧,好好养伤。"
祝淮站在原地没动:"我看着哥过安检。"
安检队伍很长,祝枫排在其中,偶尔回头还能看见祝淮瘦高的身影。最后一次回头时,祝淮举起手挥了挥,嘴角挂着笑,但眼神却深不见底。
飞机起飞时,祝枫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领带夹。空姐送来饮料,他道谢时发现袖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极了祝家花园里那些沾着晨露的山茶花。
与此同时,祝淮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载着祝枫的飞机冲上云霄。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刚拍的照片——祝枫过安检时的背影。指尖轻点,设置成了锁屏壁纸。
"一个月啊..."他轻声自语,转身走向停车场。司机为他拉开车门,祝淮坐进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
回到祝宅,那片白山茶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祝淮站在花园里,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吴妈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吴妈。"祝淮突然开口,"把这些花都换成红色的吧。"
"可是老爷..."
"就说是我的意思。"祝淮微笑,眼神却冰冷,"白色太单调了,不是吗?"
他转身走向别墅,手中的白山茶不知何时已被捏碎,汁液染红了指尖,像极了那日在露台上滴落的血珠。
卧室里,祝淮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定位软件的界面——一个小红点正平稳地移动在欧洲上空。他轻轻点击,放大,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哥,要按时给我打电话哦。"他对着屏幕轻声说,仿佛祝枫能听见一般。
窗外,园丁已经开始移栽红色的山茶。鲜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将原本冰冷的白色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