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兰》小米舟没有米

1、徒弟

　　是夜，长廊后的灯一盏盏熄灭，两侧的画被笼入夜色中。
　　玻璃门打开又合上，一对年轻情侣走出了展厅。他们是展厅里的最后两个客人。
　　F巿的夜晚是融在光里的。街道上交错在夜幕下的车灯光和吊桥两旁的彩灯映出城市中每一个普通人忙碌而平庸的生活。小巷子里新开的“晴天麻辣烫”前人头攒动，店招牌的红光朝外散开，隐入人潮中。海岸线上射出的几道七彩光束，是周例的灯光秀，欢声笑语随风散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交相辉映的光在玻璃门上描摹出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门内的灯开了，白光透过门铺在地板上，门上的光影如烟尘散去。
　　两盏白色顶灯的光束交织在一起，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其中。
　　纪年的手中拎着一个画框，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把画挂到了长廊尽头墙面的空缺的框位上。
　　那个位置上没有照灯，画上像是蒙了尘，蜷在墙角，模糊成色块，像一幅残次品。
　　纪年的指尖轻抚着画，极力回忆着，却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如他之前尝试了无数次那般。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脸上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这只是他例行的尝试罢了。
　　身后的门关上，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寒风灌入纪年的袖口。他裹紧了外套，汇入人流。

　　月光为展厅镀上了一层银辉，那幅画也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下变得清晰。
　　就在此间的一切都沉寂于黑夜之时，一个不速之客从黑暗中踱步而出，停在了那幅画前。黑色的兜帽覆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没有弧度的唇。

　　那副画放在纪年的展厅里，于他的画的喜爱者自是格格不入的。纪年的画以风格独特而火爆出圈，写实的景物加上对比色的渲染，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有不少开剧本杀、密室逃脱主题店的老板都以高昂的价格请他来做墙绘。
　　但这幅画不同，整体偏素雅、清淡，画上是青山翠柏，小桥流水，云雾稀薄，缠绕在山石间，模糊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桥边积了几层春雪，梅枝从雪中探出，几点白缀在枝头，在雪中投下一片斑驳的影。桥上站着一人，着一身黑色劲装，墨色的发和衣摆在风雪中飘扬。他身子微倾，折下了桥头的一朵兰。
　　画外人似是想看清画中人的身影，靠得近了些，但画中人的面目已隐入云雾中，令人看不真切。
　　黑影又融入夜色中，仿佛从未有人造访过此地。

　　纪年的家离展厅不远，是他的老师在附近小区帮他买的一套loft型公寓。那里离新城区有一段距离。新旧城区交界处的河水隔开了人语声，落下了一片静谧。
　　老城区的街道上更多的是饭后出来散步闲谈的退休老人。他们在街边招呼着一身疲惫的儿女归家，而后又三五成群地围作一圈，聊近来发生的新鲜事。

　　纪年洗完澡后下楼去拿快递，但那机子好像是坏了，他扫了好几次码都没有反应。一旁的保安看了一会儿，想要上前帮忙，刚拿起手电筒，一旁便传来了一片惊呼，聚在一起玩的孩童一下子四散开来，他们之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
　　保安赶了过去，把那群孩童遣回了家，那阵唏嘘声远去后，纪年侧目望去，不远处的灰色地砖上多了一滩黑色的不明物体，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向四周。
　　“一只受伤的云雀，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刷卡进了小区，瞟了那边一眼。
　　她抬手敲了敲取件机，一团黑雾从显示屏上往外冒，又迅速窜进了机子底下，隐匿在黑暗中。柜子发出一声脆响，柜门应声打开，纪年取出了快递，转头对那女人报以一笑：“多谢，我倒是没想到这里也会有祟灵”
　　女人微微颔首，对他伸出了一只手，道：“不必言谢，我是来找你的。MG研究所，时鸢，幸会。”
　　纪年神色不变，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道：“宴修门下，纪年，幸会。”
　　随后，他松开了手，指了指某栋楼中亮着的一层，“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住处，不过我刚来这里几个星期，房子装修可能略显简陋。”
　　“无妨，先上去，这里没有光，看不到的东西太多了。”时鸢拉过行李箱，对纪年道。
　　纪年回头，似是想看一眼那只云雀，但那滩血迹已经消失了，地面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脏东西掉下来过。纪年也没再多说什么，领着时鸢朝公寓走去。

　　F市近来出了一些悬案，有几个大学生莫名失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且失踪者除了年龄相仿没有其它任何相类似的地方，整个案子疑点重重，又令人无从查起，上级部门和警方都对此束手无策。但这也只是关上房门在暗地里说的事，近几年也有过类似的案子，顶多也就是人中邪了到处乱跑而已，若不是近来发生得频繁了些，估计都没有多少人去关注这些事。
　　私营媒体没有放过这次机会，大肆去炒作、宣扬，诸如此类的种种事情发生，上级怕事态恶化，不得已去走了“暗路子”——请集修协会的人出面解决。

　　人有三不可侵，为魂体、灵体、肉身，生而有灵者，谓之修。灵体是一个人灵力的载体，有灵体的人可根据古籍选择适合自己的术法进行修炼，但这只是增加一种自保的方式，是不会像传说中那样成仙成神的。整个世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灵体都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泯灭了，剩下的几乎都是一脉相承，代代相传，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纪年。
　　他是宴氏的人带大的，宴氏的人也没有向纪年透露过他的身世。
　　宴氏是几大修脉中根基最深，地位最稳固的。世代灵体强大，门徒广布，每一任家主都担任过集修协会的会长，若不是会长按届轮换，这估计会成为宴氏包揽的专职。
　　集修协会是一个官方承认但非正式的组织，里面集结了各大修脉和一些小修大修，其作用类似于几千年前的仙门仙宗，负责除祟和祈福。修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更趋于是一个传说，不知其真假，所以修都是在暗中工作，遂称“暗路子”。
　　F市是宴氏负责的区域，但宴氏的家住和少家主都去了外地，一时赶不回来，只好请纪年这个深居多年的义子出面。

　　二人进了公寓，灯“啪嗒”一声打开，灯带在厅堂里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显得十分温馨。整个屋子装修得典雅、朴素，呈暖色调。第一层是客厅、厨房和客卧，面河处有一扇落地窗，可以从窗玻璃上看到灯投在上面的影。第二层是主卧和一个小书房，还有一个和落地窗同向的露天花园，盛满清辉涌入屋内。
　　纪年对时鸢道：“你住第一层，客卧和主卧都有单独的淋浴间和厕所，如果有事找我可以按一下楼梯间的铃，你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布局，等一下你到门口录一下指纹，客卧里有备用的钥匙。”言罢，他帮时鸢放下行李，转身上了楼。
　　时鸢看着他上去了，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惋惜，“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急促的铃声响起，纪年从淋浴间出来，微长的碎发散在肩颈处，他把皮筋戴在手腕上，理了理额前的乱发。都说艺术家有独特的个性，这发型就是很好的体现，只是纪年本身也长的清俊，皮肤白皙，配上长发，出门难免要受些闲言碎语的侵扰。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宴冥，那位宴氏少家主，算是他的义弟，也是他的至交好友。

　　“喂，是纪年吗？”
　　“嗯，已经接到时鸢了。宴老还有什么其它安排吗？”
　　“只接到了时鸢？”
　　“我还有其他人要接吗？”
　　“父亲说他让你带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一起去的，叫楚煜，应该在你画展开始的第一天就到F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