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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绮梦 八 ...

  •   被铁鞭缠住脖颈的月楹,被迫仰头粗喘着气。

      即使被擒,她脸上也无半分屈辱之色,眉眼间仍是一片冷傲,那恨意更几乎能凝成实质。

      她冷笑道:“……原来,这竟是你设的局。”

      唐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绮梦,哪会如此轻易就能被剥离?”

      寒风吹过带来满屋的湿冷,她却只从容地压制着月楹,丝毫不在意那被药液浸透的衣衫,也仿佛不觉冷。

      直到,一件略微厚重的外裳披在她的身上,即使不用回头,唐雨也知道是谁。

      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

      此时,月楹倒怒极反笑,满是不甘地咬牙,沉声问:“你怎知,来的是我?”

      “因为……要我死这件事,你不会假手他人。”

      唐雨说得云淡风轻,却叫月楹呼吸一滞。

      她勾了勾唇角,继续道:“屋中只有我们三人,甚至外面的看守也尽是你的人。可谨慎如你,还是为以防万一,派出了大量的黑衣人。不就是为了确保,我能死在今夜吗?”

      “此等一石二鸟的绝妙机会,你又怎甘只做个旁观者?”

      月楹脸色微变,却仍是不屑地冷哼一声,掩去失态。

      “那你又是何时发现,夏南郡守是我的人?”她问。

      唐雨忽然勾唇,碧眸颇有深意地看了月楹一眼,“你的人?”

      “想当年南月灭国后,覆国余党自己尚是苟且偷生。又如何只靠这十数年间的筹谋努力,就可渗入大夏,甚至在中京建起整个美人墟?”

      她似喃喃自语,随后转头看向望山岳,问道:“虽然,瑶华阁在中京已开了十余年,可你还记得这位南疆乐姬,是从何时开始名声大噪的吗?”

      望山岳认真想了想,答道:“好像……就这三四年吧。”

      萧方椋点头附和,“当年南疆全面战败之后,大约五六年间,中京都几乎没有南疆人。更别提乐坊,怎敢收来路不明的南疆女子。”

      唐雨听完,才重新看向月楹,唇角含笑,却毫无温度:“所以,没有外界助力,短短几年间,南月如何能布下这盘大棋?”

      她语调一顿,“而你,又怎会真是夏南郡守的主子?”

      片刻沉默后,月楹突然冷笑一声,抬眼看她。

      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是认栽般,“我输了。我认命,你杀了我吧。”

      “你真的,觉得自己输了吗?”唐雨问。

      月楹脸色顿时苍白,却还是勉强控制住了情绪。

      唐雨没有追问,而是拢了拢外裳,目光越过屋檐,看向那清冷的月色。

      风已将云吹散,展露出夜月银华。

      只可惜,上元节已过,明月早已不似当初那般圆满。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世间的万般筹谋亦是如此,似乎总难抓住恰好的时机。当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时,往往离输就不远了,而反之,亦然。

      唐雨岂会相信她的话。

      见对方许久未言,月楹憋的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雨这才回过头来,视线却掠过月楹,落在一旁谢行征的身上。

      那张脸,依旧冷静、克制,情绪未有变化。

      “我也很擅长骗人。”

      她睫毛轻颤,仿若自言自语:“那日司祸单独为我看诊时,我便让她帮我设下此局。为确保郡守听到此计,她才会趁着谢行征与其商谈之时,便闯入其中。”

      “而待其回禀,在月楹眼中,看见的是一个杀我的大好机会。”唐雨顿了顿,“而在幕后那人眼中,则是个攻取夏南的绝妙时机。”

      话音刚落,屋中一瞬死寂,所有的人都有片刻愣怔。

      谢行征不自觉握紧手中兵刃,脚步猛地动了一下。

      方才,他几乎想即刻冲出去,赶往城南御敌。

      可他也清楚,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即便此刻赶去,也是徒劳。

      战火可能已经燃起,城门可能已经被攻破,南边或许已是血海尸山。

      而如今他能做的,只有相信唐雨。

      两人四目相对,却相顾无言。

      “你猜到又如何呢?”月楹费力抬首,环顾四周后,冷笑嘲讽,“你的朋友、家人不都在这。”

      “难道,你还有别的人,有本事去送信阻止不成?”

      她那嚣张的模样,让望山岳怒得脸色涨红,“你!”

      可他很快也意识到,月楹没说错。

      唐雨身边能信任的人,如今全都挤在这间屋子中。

      望山岳敛起怒意,转头看向唐雨,着急问道:“幕后元凶究竟是谁?城南之事你也定有安排,对不对?”

      唐雨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月楹。

      那双没有情感的眸子,仿佛让月楹抓住了某种希望,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快意而尖利,病态地嘲讽道:“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她!可是我们南月最宝贝的圣女,月绮梦啊!”

      屋内空气瞬间凝成冰,众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见此情形,月楹笑得越发放肆,眼底闪烁着疯癫的快意。

      “她生来便是南疆人!即便在大夏长大,现在却已与绮梦融合,成为了蛊!她早不再是唐雨,如今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眼中满是彻骨的怨毒与疯狂,拔高声音:“你们这些愚蠢的大夏人,真以为她会站在你们那边?以为,她会在乎大夏的死活?”

      “她不会的,她只会骗你们!”

      随着月楹最后一句话砸下。

      刹那间,整个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唐雨身上。

      可唐雨却丝毫没有受其影响,神色淡淡,甚至微微颔首。

      “你说得对。”

      她从容接下“月绮梦”的身份,也接下这顶名为“无情”的帽子。

      听她此言,月楹真以为自己猜对了、赢了,嘴角刚扬起。

      却见唐雨突然朝她俯身,好奇地问:“可是……我又为何要让南疆如意呢?”

      月楹的笑僵在唇边,却仍在心中安慰自己:

      她不可能猜到背后之人,也不可能全盘猜到他们的计划。

      唐雨直起身子,并未立刻解释什么,只冷漠地看着月楹那似哭非哭的脸。

      忽然,她轻轻叹息,感慨道:“圣女之于南月,是多么重要啊。”

      声音轻柔、平静,却将所有人都压得透不过气。

      “南月那些年的辉煌……无一不是建立在,这些可怜女孩的尸骨上。可南月人,却何曾把‘月绮梦’当作人去对待过?”

      唐雨眼底有微光闪动,却非怒意,而是淡不可查的悲戚。

      “你那梦寐以求、渴望成为的,不过是一个南月限时使用、到期便换的容器。”

      月楹脸色霎时惨白,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唐雨的话宛若剥开她表面的伪装,让那点悲哀的小心思无处遁形。

      “所有人都忘了,那些‘月绮梦’的素材们,原本也是活生生的人,是由母亲怀胎十月生下,可以或好、或坏的活着。”

      “可因生于南月,她们从出生起就背负一个可笑的任务。”她勾了勾唇角,满是讽刺的意味。

      “我曾数次回想,融合绮梦时,那被唤醒的过去。发现血池中死去的那些女孩们,我既不知她们姓名,也已记不清她们的样貌。”

      唐雨微微偏头,声音温柔:“我想,月楹这个名字,是你从万蛊血池活下来后,才有的吧?”

      月楹身体颤抖的更为剧烈,唇瓣数次张合,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唐雨的声音却愈发轻柔:“究竟谁给了你这个名字?你原先……又可曾拥有过姓名?”

      她顿了顿,声音中竟带上些迷茫,“我也一样。”

      “除却你们告诉我的‘月绮梦’,除我父母为我取的‘唐雨’。在记忆深处,竟没有任何关于,我原本名字的记忆。”

      烛火照着唐雨那湿透贴在鬓边的褐发,照着她那冰冷幽绿的双瞳。明明一切,都象征着她是南疆人,可她又从未认同。

      “并非我忘了。”她叹息,“而是那本就,是我们没有的东西。”

      “作为素材的女孩,不需要名字。而‘月绮梦’,也不过,只是成功后一个普通的代号罢了。”

      这些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月楹心口。

      “闭嘴!”她捂住脸,声音破碎地嘶吼着。

      泪自指缝间溜出,月楹心中无比迷茫。

      唐雨说的没错,她没有本名。

      南月之役后,被木老捡回去的她,曾争着闹着,想要得到“月绮梦”这此名。

      可木老不同意,其他南月人更不会同意。

      于是,她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月楹。

      取自万蛊血池边,那总盈盈盛开的艳丽血槿。

      她想,她从来也不比月绮梦差。

      唐雨松开了牵制她的铁链,月楹整个人跌坐在地,瘫软得像具没有支撑的空壳,浑身抖如筛糠。

      可此刻的她,没有反击,也没有逃跑的念头。

      唐雨静静看着,继续道:“那些‘月绮梦’,难道真的愿意被剥夺情感与自由?其实,她们从不是顺从月氏,也不是甘愿为南月奉献。她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有看看这世界的权利。”

      “你说‘月绮梦’没有感情……”

      她语气宛若深冬的冰雪般,寒冷无情,“可比起‘月绮梦’,变成你们这种不把人当人看,残忍无情者,才更令我感到可悲。”

      这一刻,她是唐雨也好,是月绮梦也罢,想法都在微妙间,不谋而合。

      “所以,我无法理解,你为何会选择南月。就像你或许也无法理解,身为‘月绮梦’,我为何会选择大夏。”

      冰冷的夜风钻入,吹得油灯火花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在一室寂静中,格外明显。

      月楹却依旧摇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却仍死咬不放的小兽。

      她无法承认自己输,也绝不信唐雨会赢。

      为什么?凭什么?

      一直都是她赢,一直都是她活。

      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恨,而是她近乎偏执的不甘。

      月楹死死咬着牙:她定是在诈她!

      所以她决不会给唐雨哪怕半点机会,她什么都不会说。

      可唐雨却像能听见她心里的挣扎,轻叹一声:“虽说你知不知道真相,都已经不重要了。可该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她目光平静,缓缓开口:“本来,若非唐家的人及时赶到……我们在南月,未必能逃过你们的追杀。而你可知道,是谁去给唐门送的信吗?”

      唐雨顿了顿,却并没等月楹回答,而是平静吐出一个名字:“颜可丽。”

      月楹抬头,眼中却满是茫然困惑。

      因为,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也根本不知道此人是谁。

      月楹此时的神情,却丝毫不叫唐雨意外。

      她感慨道:“你看,你完全不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当初的你,从没把她当人看啊。 ”

      月楹脸色发白。

      唐雨不紧不慢继续道:“你或许还记得,当初在下墟时,与我一起在兽口下存活的那位南疆姑娘吧。”

      “你们将我劫走时,萧方椋他们并不知谢行征会来。所以为救我,他们必须去唐门找人帮忙。可同时,萧方椋隐隐察觉,似乎周围遍布着南疆的眼线。”

      唐雨看着月楹,面无波澜,“因此,他刻意避开所有与夏南官府相关的人,特意让望山岳前去,将此事交给这个并不起眼,甚至在夏南颇受排挤的南疆姑娘。而也正是她,为了救我,带着密信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赶去唐门。”

      “更可笑的是,”唐雨讽刺地勾起唇角,“正是这个,你们曾将其骗入下墟,当作斗兽取乐工具的姑娘。在你今夜试图杀死我与谢行征时,带着所有真相,赶去南城门。”

      月楹嘴唇颤抖,想说“不可能”,喉咙却宛若被无形的手掐住般,发不出声音。

      颜可丽……

      一个本该被她们玩弄致死,该如废品般丢弃的存在,竟然,会是她失败的缘由?

      荒唐。

      唐雨目光冷若冰雪,如刀般剜在她心口。

      “你和那些南月人一样,从未正眼看过那些姑娘,也从未将他们看作过人。”

      她声音又轻又冷:

      “所以,你和夏南王,输得一点也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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